The ZEROTH Journal                                                      戀上香港的第一千零一個理由

　

「未去已經先懷念」，所以我愛香港。

 

一開始，我跟香港七百多萬人一樣，對香港沒有什麼感覺──這是很奇怪的事，明明我們土生土長就是香港人──不是愛也不是恨，而是沒興趣──「這不關我的事」，跟 Simmel 說的 “blasé” 同一個鼻孔出氣。明明中國人就理所當然地愛中國；美國人也理所當然地愛美國；為什麼我們對「香港」就是少了條神經的呢？因為別人說我們沒有民族性？因為我們沒有根？所以香港不關我們的事嗎？我覺得因為「香港」實在太太太大件事了，大到我們反而看不到它。殖民、回歸、一國兩制、特首，這通通都不干我們事，只是遙遠的英國與陌生的中國間的交易而已，反正我們都不能獨立的嘛。我們真正上心的，反而是又遙遠又陌生的北京在六月的那場飛霜。

 

何時愛上香港呢？因為我曾愛上一個「香港人」。那人的夢想是從事旅遊工作，即使 partime 也要上山頂做凌霄閣侍應，因為那裡可以看到最美麗的香港景色。

 

這個人跟我敘述愛上香港的理由。跟香港七百多萬人一樣……（情況同上，下刪二百字）直到一次台灣朋友訪港，就自薦做香港導遊，買本旅遊指南，帶台灣客四處遊玩。每個香港人對這種事的經驗都會一樣，拿著本 HK Tourist Guide 思疑：「書裡說的真是香港？這個香港就是我住的香港……嗎？」事實上，可能旅客比我們更清楚香港有多好玩。完成導遊工作，那人把旅遊指南當成寶物，自此愛上了香港，還很痛心地說：「我一直跟朋友說香港實在太可愛。我們不能錯過香港。在短短五天行程，我像旅客一樣遊覽，都覺得它這樣美麗；可恨我們在這裡住上一世也不去望它一眼！」或許就像 Invisible City 所說，Inferno is not in future but now; not there but here，只是我們身在其中反而看不到；也像 Maupassant 一樣，在 Eiffel Tower 裡面才能看不到 Eiffel Tower。旅客只有五天走馬看花地愛香港；我們卻有一世的時間 dig up 香港的可愛之處，所以一定要珍惜。

 

那之後我又在機緣之下讀了 Sociology 吳俊雄老師的 “HK Popular Culture”。這更好玩，因為說了 HK identity, post-colonialism, globalization 等等，用理論作背景，以不同角度剖析香港，有趣極了。我不認為 analyzing the city will kill the city；反而我覺得這會令人更愛 city。旅客的身份就是從外面看進去；學術角度就是由上面望下來，一縱一橫，剛好成為一個立體，把香港緊緊抱進懷裡。反而我覺得這才是 Barthes 所說的 Amateurism 的意思，Analysis 能把人拉離地面，就像 panoramic vision 帶來的 euphoria、像旅客拿著 tourist guide 自由行一樣，analysis 那種距離感才能造就 Amateur 獨有的空間。

 

有次跟朋友閒聊說起旅行。我說多想一個人去旅行，因為身份完全不明，就是真正的「放假」；地點我會選台灣。不知怎地，總覺得台灣很親切，就像失散了的兄弟一樣。在台灣的地平線上，獨身旅客的我不會像身在其他異地般徬徨，反而有輕鬆和安心的感覺。後來我在想：為什麼是台灣呢？是因為都是說中國語嗎？但「和打果雨傻打姣欄！」（「我的國語說得很爛！」）如果要相同語言的話，為什麼我不乾脆去深圳？只因為台灣的確是香港的失散兄弟啊！九七回歸時我年紀還少，而且也像所有抱著 indifferent 的香港人一樣，輕描淡寫地過了，只記得那年煙花特別多，而大雨把煙花都淋濕了；直到上大學，讀 Mr. Abbas 分析王家衛電影才頻呼可惜:我與香港最 marvelous 的年代失之交臂了！九七年我的確身在香港；但我並沒有真正「在」香港。I’m there but not there。那是一個怎樣 melancholic 的時刻？這世界上有多少地方可經歷這種心情？這世界只有殖民者和殖民地；但有多少地區會這樣眷戀強搶民女的採花賊（紀曉芙∼）？其他殖民地都獨立了，當家作主；唯獨我們是被轉手到另一個用家手上，所以 “handover”是香港獨一無二的印記。九七前的絕望、櫻花枯萎前豁出去的怒放、幽幽的回望、未去已經先懷念；當在堂上讀著 Baudelaire 的詩，說著一個 flaneur 怎樣在絕望與展望中迴盪、Swan 怎樣哀悼 Paris，我總覺此情此景是大家曾一起經歷的，在 transformation 當中不上不落、進不可攻退不可守的未路英雄，那是 urban unconscious，像《千與千尋》中說過的，「發生過的事不會忘記，只是記不起而已。」一句 “Love at Last Sight” 把我的 Hong Kong melancholic unconsciousness 都喚醒起來。我多後悔九七年的我這個  Maupassant 竟躲在香港的 Eiffel Tower 裡，明明身處其境卻對這珍貴的都市遺跡視而不見。

 

所以說，我也愛台灣。用旅客身份就更 perfect，因為台灣像九七前的香港，「回歸」像是遲早的事，但大家都不情不願，然後年輕如我這一輩的台灣人就塞著耳朵，裝聾作啞，不聽官話，另起結界。那不是軍事上的防守，而是文化防守，就像周星馳的電影、黃子華的楝篤笑和潘惠森的劇場一樣，101% 香港製造，「我哋�H笑話要用廣東話聽先識笑，吹咩？」即使一天台灣真的「回到祖國」，大家也會塞進周蕾口中的 discman，說著廣東話或台語（當周杰倫 rap 時，你能聽得懂嗎？），「身在曹營心在漢」，那是近乎悲壯的消極抵禦，那是香港人另一顆 invisible 但熾熱的「民族心」。

 

所以香港人在台灣，本來就是異鄉人 outsider，可以用旅客的身份 passionate 地愛台灣，卻是不用負責自製浪漫的一夜情；但同時我們也是台灣人；不，至少有份「台灣人」的心情；不，是我們曾經有過台灣人現在的心情，在台灣可以令我們 re-experience “Love at Last Sight” 盪的氣迴的腸，也就正正是 Simmel 口裡的 “stranger”，或 Baudelaire 詩裡的 ghostly experience。九七大限，香港已死；但九七後我們又回魂轉世了，半透明的在西門町徘徊，不捨得回家。港台兩岸就是一面鏡子，香港在彼岸看到自己前生的倒影。那也是 Kristera 說的 “uncanny” 吧。我開始明白，明明是英國人的詩人拜倫 (Byron) 為什麼要巴巴的淌上意大利地下革命黨 Carbonari 這場渾水了。

 

事實上，讀 Simmel 的 “Strangerhood” 時，總令我想起我愛的香港。再沒有任何人和事比起「香港」這傢伙更適合 stranger 這似有若無的氣質了；而最佳閱讀香港的位置是浪人、旅客、或者是 flaneur、Dandy、Bohemian，那種收放自如的 playfulness，自嘲感和 pride，都必須要這種 “come today and stay tomorrow” 的浪客才能 carry 得起的。

 

九七年的香港只能剩下《花樣年華》式的 in the mood for nostalgia；逝者已矣、來者可追？兩年前看新域劇團《三環絮語》的一幕中，那不斷重複的歌詞還在腦內纏繞不散：

 

Nothing good,

And nothing bad.

From here,

To there.

Everybody wants

To escape from their own bodies…..

 

但誰說「逝者已矣」？那又是一種「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迷思。《無間道》中梁朝偉在九七回歸聲中由倪永孝的卧底 handover 成韓森的卧底，在天台上無奈的「三年又三年……」還言猶在耳；如果 Baudelaire 的 Dandy 就是 “the last spark of heroism amid decadence” 的話，今年七月一日我跟五十萬穿著黑色喪服的港產 Dandy 一同上街了。

 

07/12/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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