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沙巴翁

 

這只是一個夢,所以發生任何事也不要在意。

 

一覺醒來,鼻端飄過久違了的青草香。我爬起身子,觸目所見,是古剎般的破城堡。鮮紅色的天空低低地重壓下來,似乎將會降下一場有血味的雨。我跑到城門下躲避,卻見到古銅色牌上刻著哥德體的文字:

 

尋找沙巴翁遊戲:

遊戲規則/獎品/參加方法/指南/路線圖/目的地:不.告.訴.你。

 

所謂的遊戲,似乎永遠跟享樂無關。一開始就把我們丟在入口處,不能選擇出戰與否;當然遊戲規則不是我們定也不到我們改,獎品不見得是我們所需,但不勝出不行。像這樣事肆無忌憚的莊家,我倒覺得還算坦白。

 

在大字下有幾行潦草的字,我抹一抹銅板:「所謂的地獄並不是在將來、死後或彼岸,而是我們每天生活在當中的這個無間世界。大部份人選擇逃離地獄的方式就是『接受地獄,成為它的一部分,直到你再也看不到它』, 但是也有人選擇『在地獄裡頭,尋找並學習辨認什麼人以及什麼東西不是地獄,然後讓他們繼續存活,給它們空間』。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沙巴翁是什麼我還未知道;但尋寶的第一站會是怎樣呢,真教人拭目以待。

 

我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推開城門,已經聽到:「列車即將到站……」對,我就站在黃線之前。想嗤一聲笑出來,又不好意思;然而尋求沙巴翁的首站是荃灣地鐵站,不是妙絕人寰嗎?我看著地鐵圖,其實是沒必要看的,有哪個香港人會不清楚地鐵路線?我的沙巴翁一定就在銅鑼灣,我要用最快時間到達。地鐵是我的愛車,如果要步行,路痴的我肯定會迷路;但是地鐵的話,我絕對胸有成竹。

 

由荃灣到荔景轉東涌線是最快的,如果主辦單位有心留難,也最多要我等十分鐘才有下一班車。然而我是忘了,我的對手是地鐵。它在荔景不肯讓乘客落車,我起腳踢得車門狂顫也不管用。我冷笑,大不了就乘到中環到港島線,地鐵可是我的最愛啊。好不容易才搖到尖沙咀,廣播說著我從未聽過的陌生對白。什麼?這個最具創意:荃灣站的終站竟然只是尖沙咀!「喂!我要的中環站呢?還我啊!怎樣駁過去銅鑼灣?」我沒好氣,只有轉乘觀塘線再駁港島線好了。然而車才剛到九龍塘,門就打開,逼所有乘客下車。

「我死也不要坐九廣鐵路。」雖然這樣嘀咕著,一出站卻只見到小巴。我選了牌上寫著「銅鑼灣」的車,還是先問問司機比較安全。他告訴我:「這世界上是從來也沒有銅鑼灣的。所以你要扣十分。」我嚇了一跳:「答錯會扣分的嗎?那我的底分是多少?」司機翻一翻白眼:「你會知道你幾時死嗎?所以這世上也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底分。」我忍不住再問:「你的車明明寫著銅……」「那是用來騙人的。」但他又說:「如果你想去銅鑼灣附近的地方,我知道有一個新的地鐵站。」喂,這是違反邏輯的,既然從來都沒有銅鑼灣,就不能到達「銅鑼灣附近」吧......司機好心的拿著地圖找,最後宣布:「似乎那個站是假的,這地圖騙人。」以前迷路也不過是自己不認得路而已;最令人安心的地鐵和指點迷津的地圖竟然可以一夜之間擅自改道未免太離譜吧。尋找沙巴翁,本來就是這樣不可理喻。

最後,我被司機放在大街一旁。茫然望向七色霓虹燈,這裡不就是銅鑼灣?不,是旺角……好像是西門町?一定是新宿……這座大樓,看『大城小事』見過,那就是上海吧?不,那是 Ally McBeal 每次到尾聲時都播出來的大廈……即是哪裡?

「看不見就相信的,就是有福了。所以你是永遠不能憑肉眼確定地點。」我轉個頭,尋找這把單薄男中音的主人。他就坐在電線桿的頂端,身穿黑色燕尾服背著白色翅膀,纖細的頭髮貼服的梳下來,雙腳在半空中輕輕的蕩著,原來是個賞心悅目的美少年。

我抬頭大叫:「不用眼看,我怎認得路?現在連地鐵站和地圖也是假的啊!」

「那本來就是假的。」我看不見他拍翼,但他卻輕飄飄地降落到我身旁,白色翅膀變成奶白色再變成透明。「看得見的沙巴翁是不存在的。你想要的沙巴翁一定是看不見的。」他側著頭:「你能閱讀心的顏色嗎?」

這個我心領神會。希望能明白的心,永遠也是看不見的;觸得到摸得到的那個,叫「心臟」,不是我們想看的那個。

「到底這是什麼遊戲?」我質問他。「世上最方便的遊戲是什麼?」他望了我一眼:「你的答案是劃鬼腳吧?」該死,這傢伙竟能讀到我的心。

「那就安排你劃鬼腳吧。先選一個起點,沿著路線,就會到達終點。」

「就是這樣?」我才不信。剛才沿著路線也可以迷路啦,劃鬼腳會劃到迷路的嗎?「那剛才的扣十分是什麼?」他答:「就是在鬼腳圖設置的路障啊,到終點時才會計算總分。」我抓狂了:「哪有這樣的劃鬼腳啊!」不過劃鬼腳至少保証能到達彼岸吧,我對這個有信心。「不,我們的鬼腳有些是斷的。」這小鬼還能保持專業微笑。我低哼一聲,你不仁我不義,你們既然亂劃鬼腳,到時大不了我就強行向後退。條條大路通羅馬,總有幾條是比較不光彩的又如何。

他眼角掃了我一眼,我作賊心虛,不由得虛張聲勢:「你到底是誰?」他曖昧地答:「哦?那你又是誰?」我瞪大眼要回嘴,卻不知怎地吐出這麼一句詭異的對白:「我就是沙巴翁的兒子。」什麼?原來沙巴翁是男人來的嗎?

這孩子竟然能淡定的回答:「嗯。我也是。」我失笑:「那我們不就是兄弟了嗎?」「對,請稱呼我為殿下。」我不喜歡他的傲慢,只想要他失儀:「我跟盛產波羅油的王子是同鄉!」這小子竟然能忍住不笑,仍能氣定神閒地回禮:「這裡也盛產波羅油。」

完全被擊敗了,我只能大笑起來:「終點到底有什麼等著送給我?」他想了想:「沙巴翁是由人心折射出來,所以每個人的沙巴翁也不同的。我見過有些是 Yahoo Sabayon, 有 Panopticon Sabayon, Babylon Sabayon……」我不耐煩:「那我的呢?沙巴翁到底是人是地方還是物件?在哪裡?沿著什麼路線走?要走多久才到?你帶我去!」他驚訝:「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就來到這裡?」我挑釁地望著他:「這裡每個人也不知道,但每個人也來了這裡。」

他嘆了口氣:「我給你一個提示。法國文豪莫泊桑很討厭巴黎鐵塔,然而鐵塔的刺眼程度是在巴黎任何角落都看得到它。要身處巴黎而不用望見鐵塔,應怎麼辦?」我很雀躍:「我知!就是跑進鐵塔餐廳裡就看不到鐵塔了!」殿下牽著我的手:「加二十分!那你知道沙巴翁是什麼沒有?」我狡猾地:「我自少慣答 multiple choice,請給我選擇。」他立即冷卻:「在這裡要求答選擇題會被處決的。」我吐一吐舌頭:「真吝嗇。」「因為真正屬於你的沙巴翁永遠不在選擇範圍以內。它可能多於一個答案,也可能少於一個答案……」我想追問最後一句的意思,他卻繼續說:「你明白嗎?當你擁有沙巴翁時就自會知道什麼是沙巴翁;如果你不知道沙巴翁就永遠不能擁有它。然而,當你終於知道答案時,遊戲已完結了,再沒人會給你對答案。」

然後我們就步行到羅馬了。「條條大路通羅馬,所以我帶你來。我聽到你心裡的對白。」我沒好氣:「那沙巴翁在羅馬?」他迴避問題:「羅馬肯定會有什麼?」我張開嘴巴,還是乖乖地回答:「就是羅馬……喂,如果我找到了,你會有傭金?」他皮笑肉不笑:「商業秘密。加你十分。」「答夠多少分會有什麼事發生?我現在有多少分啦?」「不告訴你。」我準備抗議之際,殿下已淡淡地化解:「因為沙巴翁本來就是黑箱作業的遊戲;人生的法則何曾會有標準答案?」我失笑。人家也這樣拿出風度自認小人了,謾罵小人有違我的人生美學,所以我只有退而耍無賴:「那就給我機會加分吧。」

他低吟一聲:「聽著:因為城市與城市之間變得愈來愈相似,所以都市生活都重疊了,每天在五光十色的城市裡高速遊走著,景物化成光與影,之後真實的事物在我們眼裡也變成電視般的表象。太陽底下無新事,從未見過卻又似曾相識,那是什麼?」

Dejavu。」

「非常好,加十分;然後因為太豐富太密集的資訊和影像在我們身邊掠過,無論我們選擇吸引與否,大量刺激都已足夠令人變得麻木,我們的心眼因過勞而死掉,只相信不存在的影像,對實際存在的真像卻視而不見。那是什麼?」

Reverse Hallucination。」

「非常好,再加十分。那你終於知道沙巴翁在哪裡吧?」

「不知道。」

「非常好,倒扣二十分。提醒你一句,你下一條問題有可能會步入死胡同。」

我挑起眼眉:「死胡同?你想倒蝕傭金嗎?」

「來自威尼斯的馬可波羅的沙巴翁是什麼?」

我福至心靈:「威尼斯。」

美少年的翅膀倏然揚長展開,拍一拍翼,細碎的銀色粉末漫天灑下,本來白晢的皮膚就像透明一樣。他向我伸出手,神聖地背誦:「所謂的沙巴翁並不是在將來、死後或彼岸,而是我們每天生活在其間的這個世界。大部份人選擇逃離沙巴翁的方式就是『接受它,成為它的一部分,直到你再也看不到它』, 但是你選擇的是『在它裡頭,尋找並學習辨認什麼人以及什麼東西不是沙巴翁,然後讓他們繼續存活,給它們空間』。所以,你已到達你的沙巴翁。」

 

我揮開他的手:「不!我的版本不是這樣,而是『在裡頭找出沙巴翁,然後擁抱他們』!」

 

殿下氣勢逼人的向我一瞪,一陣狂風逼使我後退一步。他沈聲再朗誦一遍:「我們都活在陰溝裡, 不過有些人還是仰望著天上的星星。」我還是倔強地向前踏一步:「不!是『我們都活在陰溝,所以愛在陰溝中漫遊』。」他煞氣凌厲:「你這只井底之蛙,看不見星空!」我冷靜地回答:「井底之蛙知道自己活在井底的話就不再是井底之蛙,但活在井底的方法不是仰望,而是漫步井底!你明白嗎?」

 

他的身體已飄浮在半空中,雙手捧著我的臉,包圍在我身邊的變成柔和的風:「你已到達出口了。你想要怎樣的沙巴翁?」我抬頭望著他的臉:「信和沙巴翁、壇島茶餐廳沙巴翁、利時沙巴翁、維園沙巴翁……我愛地道的沙巴翁,只要乘地鐵能到達就可以了……」

 

「這個是荃灣尾站……」我驀地張開眼睛,原來我本來就身處地鐵中。坐在我對面的是個穿雪白衣裳、頭髮柔順地梳下來的少年。音樂從他的耳機裡溜出來,是跟他容貌不相襯的狂暴搖滾樂。

 

我走出地鐵,從地上拾起一根白色羽毛。「忘了問他的名字呢。還會再見嗎?」

 

耳邊好像傳來殿下動聽的聲音:「沙巴翁的兒子應該叫什麼名字?」

 

我恍然大悟:「沙巴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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