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 2029 AD

 

“Ghost in the Shell: People Love Machines in 2029 AD.”

 

當朋友遞給我《攻殼機動隊》的 soundtrack 時她這樣說:「假如由現在開始我們習慣在年份後面加上 AD,彷彿很快就能到達那個機械年代。」那年是 1999 AD、本來上帝說好了要毀滅人類的仲夏,當時我只懂希望會考放榜後才世界末日。

 

導演狎井守說,2029 AD 的未來城市是按香港為藍圖。

 

街上沿途被七色海報淹沒,抬頭望不到天空,觸目的是懸浮在由霓虹招牌砌成的洪流。晚上的街道被車頭燈和街燈匯成一片光洋,在仿城寨的發霉唐樓間壓頂呼嘯而過的鐵鳥,那是啟德機場羽翼的遺跡。連天空也變得陳舊。就像看紀錄片一樣。

 

超現實的紀錄片。

 

99 年我所看到的香港不是這樣溶溶爛爛的。那只是繪圖人蓄意打造一個混亂和充滿異國情調的殖民都市。吊詭的是他選擇用懷舊的香港象徵未來的香港;用一個褪色過期的老城市來表述一個前衛科幻的新都會。

 

另一個可能:電影出品時的香港的確是這樣舊。或許那只是 1995 AD 與我身處的 1999 AD 那四年的時差?一個新陳代謝快得為人所稱道的城市,理所當然地只會推陳出新。舊的在昨天早已重建了;新的也將趕在明天拆卸,我們沒可能沒志氣地退化返轉頭。最後,差異使以前和將來都變得陌生,因為城市本來就是違反時間定律來進化的怪胎,四年時間足夠牠褪皮脫殼,愈變愈新。用 1999 AD 香港的眼睛,無論回望 1999 AD 還是前瞻 2029 AD 也可以完全割裂,只是我們一箱情願理解時間為單線運行而已。

 

然後,場景是 2003 年.尖沙咀.雨天。我撐著紅色的雨傘呆站在街角,燈柱和牆上的街招因為貼得太久而變色,風雨也令海報邊緣剝落,大廈被雨洗擦出死灰色的水,整個城市像泡過了頭,浸得色調鬆脫,濕漉漉的化為單色系。

 

嗯,時間還原了。這一幕,2003 AD 香港,根本才是動畫中真正的取景地。時間本來就是這樣貨真價實地流動,城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愈久愈舊。一個新陳代謝率快到成為病態的城市,腐爛的速度在我們發現之前早已失救,惡臭蔓延到海港、入侵郊外,被城市摒棄了的遺骸根本趕不及清除。如果那是昔日電影裡描述的未來,那我們的確一步一步貼近那個景象。

 

那是一個詭異的情景。

 

那是種延誤,既然那是「未來」是遠處,我們必須愈向前行,城市愈蒼老,就愈跟未來同步,影和像才能歸位。

 

那是種預言,借 1995 AD 的眼睛預視他日的衰竭。而城市,就按著之前對未來的想像,對號入座的把自己的四肢對摺塞進倒模裡面。它以為自己是貪新,卻不知那只是戀舊。

 

當身處的地方以超越我們視力所能捕捉的速度移動,當公園內的旋轉木馬由 Merry go around 變成 Hurry go around,影像反而模糊,然後靜止。

 

不知自己往前進還是向後退,我們已經不能用肉眼確定香港。反而電影裡那被挪用為未來都市藍圖的舊香港變得鮮明起來。

 

「香港」不再是地域而是程度;而量度的尺就是《攻殼》裡的世界。

 

「這個景很《攻殼》。」就是說那很似香港,雖然明明那本已是香港了。

 

乘渡海小輪就會想起草薙素子往深藍色海底沉下去的那個維多利亞港;在乾涸的軌道乘著電車慢行,就會想起那個變成仿威尼斯水鄉的港島,在霓虹燈倒照的雙重彩影下航行時劃出的一盪盪水紋。

 

這種心情超越了時空和虛實,既是「懷念」(動畫裡的舊香港),亦是「嚮往」甚至是「期待」(動畫裡的未來香港)。

 

對,因為我們沒辦法在不同折射面間、快速躍動的影像中肯定香港的存在,所以只有從舊日那已蓋棺論定不能再變動的歷史中撫觸;或在那虛無的幻像中勾劃一個沒有實體卻輪廓清晰的香港。

 

我們腳踏實地的那個城市不夠香港;用光和影拼成的沒有實體的電影景像更有實感;用鏡頭狩獵的香港實景也不夠香港;要出動企圖仿真卻其實無中生有的電腦動畫製作和 CG 技術才最貼近真像。

 

把時間凍結在裡面。從前與未來共處。在新舊交替的建築間,穿著光學迷彩衣的透明人狙擊著被值入虛擬記憶的犯罪者;侵截生化電子腦的人工智能網絡生命體,與骯髒的街市和垃圾車、麻雀館和涼茶鋪並存。那才稱得中香港的原型樣本。

 

Ghost in the Shell 就是說未來的人類只是一束思想、一個程式,可以流入或匯出不同軀殼。為什麼是鬼在殼裡而非靈魂在軀體裡?如果一縷靈體存在於身軀內也算稱為「人」;只有不停轉換攻殼、更新和棄舊,於眾多機體中游離的才稱為「鬼」;即使擁有寄生對象,那也只是在「找替身」而拒絕固定位置。

 

2004 AD.夏.台北.捷運地鐵。三線露天車軌筆直地界開兩側的摩天大廈。湛藍色的傍晚令視覺迷幻起來,路邊泛著橙黃色的街燈沿著鐵路延伸到水平線盡處的消失點,像機場跑道的照明燈一樣,列車尤如在城市中央架空行駛。那是 1996 AD 開始通車的木柵線大安站。

 

時空歸位,未來的實景與昔日的電影重疊。每天喝著孟婆湯的城市回魂了,在世界各地找尋新的軀殼轉生。城市是靈魂、是鬼、是身體、是攻殼,無限次出死入生:存檔、複製、貼上、刪除、預覽、上傳、超連結、防火牆、病毒過濾、數據還原、系統入侵、容量壓縮、非法轉載、虛擬伺服器、記憶體備份、多機種模擬……

 

或許到了 2029 AD,素子潛泳的維港已被堆填了;連電車也因為它那太接近人類心跳的緩慢速度而被都市廢棄。也說不定到時香港的確跟動畫一樣,新的景觀衰老、死掉、輪迴、初生。一個循環,又再返回 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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