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置感.Displacement

 

 

Prelude

 

錯置感。最適合形容香港的詞語,也是 2003 年大事回顧最精準的註腳。錯置感能把一切的錯加起來變成對,發生在香港的事再荒謬也好,唯一真實的就是緊握在心瓣裡的愛。

 

20030604.然後有了光

 

六四是最不搭調的事件。

 

明明是遠自北京的事,為什麼悼念儀式偏偏在毫不關事的香港?明明連北京人也「忘記」了的事,為什麼香港人硬就是冥頑不靈?明明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為什麼當年只有七歲的我會身在此地?

 

但偏偏每年這天這裡,最具「香港味」。

 

每次坐在維園地上都會覺得不可思議。被港島區的高樓大廈包圍著,天空會顯得特別遙遠。平日在銅鑼灣只會高速在城市的角落游走;只有每年這天,可以把心沈澱下來,靜靜地讓燭光融成一紙杯的蠟淚。

 

很想每年也看看萬朵燭光流動,很想每年聽聽那段淒厲二胡聲,很想每年也讓白色蠟炬溫暖指尖。

 

我用小鹿斑比打火機燃起了白炬,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問我借火。八九年,我也就是跟她一樣年紀吧;而現在,我就是跟那年的大學生一樣年紀。

 

五萬人的聚會,平日一向出名吵的香港人竟真的可以寂靜無聲。然而,每次見到一些當年跟我差不多大(六、七歲的孩子)也在場時,在五萬沉默的人群中發問:「什麼是民主?」「為什麼『王丹』不能來香港?」,我都感到毛骨悚然。聽到他們稚氣未消的聲音琅琅地唱著「我當天當夕 像你一般痛苦」時,那年……八九年,他們根本還未出世。

 

三月時還在想:今年要戴口罩出席,熱死了;還擔心會少人去;六月時已不是那個光景。

對,是前從未有的熱,因為錯配的時空終於歸位,今次不是為了十四年前的北京人,而是香港近在眉睫的危機。 “thereness”,終於有了著落。

 

黃毓民跑了上台,很突然也很搞笑。其中一個口號呼籲七一遊行竟然是「逼爆維園」!大家也有點愁:現在只有五萬人,要十萬人才能逼爆維園。到哪裡找這麼多人呢?當時哪能想像,是一次過逼爆維園銅鑼灣灣仔金鐘中環……

 

20030621.面孔

 

今天首次跟學聯跑上街頭叫人簽名!

 

在這個岡位最能飽覽香港人的面譜。

 

有些像聾的瞎的, 完全看不見其他人地快速行過。很好,這就是我們家最地道的香港人。

 

有很多人, 就像平日的途人一樣, 見到有人向他們走過去就會立即逃開, 以為是宣傳; 但行開了兩步, 剛巧聽到或看到關於廿三條的, 又會向後退幾步來簽名。

 

就像向山谷大叫,然後傳來慢了幾秒的回音。

 

平日不怎樣有表情的我,今次也罕有地維持了一整天的微笑。

 

我找了對母女簽名, 母親沒有興趣簽; 反而向十歲左右的女兒說: 「你簽吧, 你不是常常說反對廿三條的嗎? 」之後那個女孩子就很高興地一筆一劃工整地寫上自己的名字。首次可以自己決定、在大人們的事務上正式表態。雖然我一向討厭孩子; 但有時候, 的確心裡會有點暖意。

 

香港在一夕間,好像變了臉譜;不,或許只是換了另一張?

 

20030701.500000 的顏色

 

從來未見過香港人這樣團結、從來未見過香港人這樣分化。

 

政府發言:七一分化港人。

 

但那天深深感到的是:七一維園凝聚了香港人。

 

當我在下午一時多在荔景站--荔景站而已--月台擠滿了人,眼掃過去,有三分二的人身穿黑服。當時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心裡發毛,「到底香港怎麼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從幾時開始會成了這樣?很可怕啊,大家都作反了……」雖然我也是往維園方向;雖然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去的理由;但那一刻,我覺得民怨誇張到有點像幻境……很不真實的感覺。

 

恐怖感。尤其是在東涌線由香港站往中環的那條長走廊--平日是一面冷漠、跟電梯鬥快的上班族,現在放眼都是黑衣人。香港已變態了。在荃灣站見到黑衫人就會心微笑,有種同道中人的默契和敬重;但到了金鐘見到那萬人空巷的黑色場面……

 

也不知是誰發起黑服限定,我還埋怨烈日當空應選白色;就當黑衣為不滿的象徵吧;但這一刻才承受那強烈的視覺震撼。那是替香港默哀的顏色。見到軒尼詩道黑潮洶湧,我覺得香港真像淪陷了一樣。但……由衷地覺得:「香港人真是可愛死了。」

 

20030709.回音

 

本來是火藥味濃的抗議;現在是喜上眉梢的互勉。全街都是螢光棒,就像嘉年華會一樣。把螢光條放在咀裡一時忘形就當它是百力滋,其中一條給我咬破了,吃了幾滴怪味的螢光汁。

 

本來警方又說不會封遮打道什麼的;到後來,封得的道都封了,因為太多人。到場的時候,遮打道剛開,所以我們佔了個非常有利、景致甚美的位置:匯豐銀行前的大馬路,大家坐下來,被中銀大廈、立法局、匯豐總行、太子大廈、文華酒店、康樂大廈、圖書館……一個圈的包圍著。然後,月亮就出現在大廈之間。平日每天放學,小巴都會經過此地,從未想過這樣熟悉的街道可以這樣陌生。原來在大馬路上席地而坐、仰望高樓大廈,是這樣賞心悅目。身處於這些標誌著香港的繁華鬧市,更直接地感受到:「這是香港,必須守護的。」三色燈自顧自在轉著顏色,一下子,時間在香港中環遮打道被凝住了。當全中環的人一同振臂疾呼:「還政於民!」時,高樓大廈牆壁撞回來的強大回音真的……響徹雲霄。

 

大會中途大合唱了兩首歌。首先是每年六四維園必唱的「中國夢」。中環的人不似維園的人般熟悉歌詞;但……感慨的是,從沒想像過幾萬人唱這首歌,不再是六四般莊嚴沉鬱,而是現在的慷慨激昂。唱完之後夾雜著歡呼聲,這是我從未試過的。終於不再是不堪回首,終於大家都是前瞻的。

 

第二首歌是「自由歌」。當年六四,我只是小學二年級,但很記得很記得這一首歌;但我到過的六四晚會都沒有唱過這一首。這一次唱,反而輪到身邊的人們琅琅上口,而我就跟不上了。不過唱到中段的「愛自由、為自由 你我齊奮鬥進取 手牽手」,一下子把我拖回十三年前電視機旁、學校早會上、小小的腦袋早就填滿了這首歌的記憶。第一次跟幾萬人一起唱呢。那時候就心悸起來。這不是屬於我親身的記憶,因為我當年太小了;卻是全香港人很真切的記憶,而我,感覺上來遲了,當年六四不能直接感受到那份震動、不,我趕得及了,至少現在還趕得及一起唱這首沒有被遺忘的樂曲。大人在七一中把六四再現;孩子從七一中將六四補遺。兩組數字互相拼貼,香港的時空錯置感終於在這刻歸位了。

 

Finale

 

這麼遠那麼近。本來六四時已擔心七一上街的人數不夠;七一那天根本沒想過真的會變天;七七那天還在擔心七九會有大衝突;七九時已是在慶祝以及為大夥兒繼續打氣。那時候還聽到冷言冷語,說這是沒用的、浪費汗水。太熱血了,根本不現實。

 

我也知不現實,五十萬人那天都不現實。但本來很現實的香港人忽然天真起來,天可憐見,終於有回音了。原來 “we shall overcome” 不是唱唱說算;原來「可以改變歷史」這樣違反邏輯的口號真的會成真。

 

大家又不是小孩子,心知肚明的確是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但五十萬人一起 naive 之後,就會出現變數。我們還年輕。對,不關歲數,只是我們的確還年輕,否則不會這樣天真、這樣熱心、這樣誠懇、這樣幼稚。中央真的會由得這「剛回家但很反叛的孩子」作反下去?但說不定……可以.改變.歷史……

 

 

 

Hosted by www.Geocities.w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