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發展中的倫理問題（上）

◎林瑞隆

　科技的進步增加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瞭解，並豐富人的知識和生命的內容；然而，科技進步造成物質文明的急速發展，也使人類社會日趨物化，進而產生異化，終致造成人性的扭曲和人格的解體。因此，在科技發展過程中，人不能不去思考倫理的問題。

科技發展的美景？

　從二十世紀跨足進入二十一世紀，科技發展在現代社會中呈現出無限美好的遠景。除了電腦科技外，建立在長期基因工程研究基礎上急速發展的生物科技，轉眼之間已經成為人人爭相關切和討論的議題。不管是科技的內行人或外行人，都好像趕時髦似地一頭栽進生物科技的談論中。

　極少數的內行人，可能主要關心的是科技的不斷突破和未來展望，以及對改進人類生命品質可能有的貢獻。大多數的其他人和外行人，卻也不忘關心是否在這一波熱潮背後有著無數賺錢的商機，心裡盤算著應該如何跟進，跳入一場自己並不熟悉但可以實現許多美夢的投資。在這樣的場景裡，我們看到內行人得以享受探索門道奧秘之樂，外行人也獲得參與製造熱鬧以及競逐利益的美妙，人人各取所需，並且一定會獲得某種程度的滿足，這或許才是現代科技發展的真正迷人之處吧！

科技發展好壞的不確定性

　科學的進步和科技的發展，確實是無法阻擋的一種社會力量和趨勢，實際上也沒有人可以有效地阻止它必然的前進，理論上這更是人類智能進步以及福祉可能擴大的一種表徵。然而，理論上的期許卻不是現實上的必然。許多的科技發展帶給人類社會的不一定是福祉，有時反倒是禍害，甚至是災難。

　發明火藥又創立諾貝爾獎的瑞典工業家諾貝爾（Alfred Bernhard Nobel 1833-96）對科技帶給人類社會的災難必定有著十分深刻的痛苦體驗，因此特別設立了和科學與科技沒有太大關係，卻和人文思考以及人道精神有深切關係的文學與和平等獎項。這一個事實，顯示了一部分科技人對科技的美好發展願景，至少採取某種程度的保留態度。這種保留態度是正確的，因為科技究竟會朝著好或壞的方向發展，實際上很難預測，基本上得取決於人性的因素。

科學中立的迷思

　有些科學家提出「科學中立」的口號，認為科學和科技沒有好壞，因此只要努力推動向前進步就對了，不必考慮它們的未來發展會是如何。「科學中立」的信念失之天真，但確實說出了一個真實景況：科學和科技自身不會有什麼好壞的選擇。不過，實際上科學和科技之所以中立，之所以無所謂好或壞，是因為它們本身根本就沒有選擇的能力！

　另一方面，「科學中立」的信念實質上卻是一個迷思（myth），因為科學和科技本身是無法獨立自存的。它們只是工具，無法成為主體；既然不是主體，當然無所謂中立或不中立的問題，也無所謂好或壞的本質問題。科學和科技依附人而存在，沒有人，不會有科學和科技；離開人，科學和科技無法自我創立和發展。但也由於人這個因素，科學和科技實際上永遠都不可能中立。這一點，卻常常遭到談論科學和科技的人們所忽略，更是許多關切科學和科技發展的科技人之盲點，不管這個盲點的形成是故意忽略或是無心造成的。

科技與人性發展的弔詭

　人類社會發展迄今，愈來愈趨複雜，科技進步促成「地球村」的實現，落實了古代「天涯若比鄰」的理想，增加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瞭解，無形中化解許多不必要的誤解和衝突，也提升了彼此欣賞及接納的能力和可能性，並豐富了人的知識和生命的內容，這些是好的面向。然而，科技進步造成物質文明的急速發展，無形中也使得人類社會日趨物化，進而產生異化（alienation），終致造成人性的扭曲和人格的解體，這卻是讓人憂心的另一個面向。

　從這個事實，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弔詭的現象：人的尊嚴和價值因著科技的發展，似乎一方面提升，另一方面卻趨於沈淪。換言之，人因著科學和科技的發展而突破自己的有限和環境的束縛，進而擁有更多權力和自由可以規劃、安排自己的前途之內容和品質，也能夠享受因物質文明的進步所帶來更好的生活品質，不必再像古人那樣受制於環境和能力的有限，必須操勞一生，或只為能夠持續生物性的生存而奮鬥；然而，人也因著享受進步的物質文明並耽溺於其中的舒適，人性逐漸受到物質文明的束縛和牽制，有時甚至成為物質的奴隸，失去了某一層面的人性自由和尊嚴而沈淪。

　除此之外，歷史上科學和科技帶給人類社會的，絕對不都是好處。古代不說，單單在二十世紀當中，由於科技的大幅進步，並且大量應用在兩次世界戰爭上所造成的人類浩劫，真是叫人驚恐。為什麼科學和科技的進步與發展，帶給人類社會的不必然是福祉和好處，有時反倒是禍害與災難？答案的關鍵其實就在人本身。

科技發展的倫理問題

　前面提及，科學和科技必須依附人而存在，它們不可能獨立自存。由於科學和科技發展無法與人分離，做為主體的人可以使它成為祝福，也可以叫它成為咒詛。這種情形，就像一個人可以做出一把菜刀，然後拿這把菜刀切菜，做出可口的美食，滋養人的身體，但也可以用這把菜刀去殺人害命。菜刀本身雖然沒有選擇善惡的能力，但卻隱含被用來行善或做惡的可能性。

　因此，就菜刀的工具性之功能來講，由於它和人的必然結合而含有倫理思考以及價值判斷的潛在因子，並非真正中立。所以，要做什麼樣的菜刀，以及菜刀是否必須收藏好或放在妥當的地方，便成為隱含在製造或擁有菜刀裡面，而人不能不去思考的倫理問題。然而，這卻正好是經常被忽略的科技中的倫理問題。

科技發展與人類理性控制能力的平衡

　德國社會科學家卡爾•曼海姆（Karl Mannheim）主張人類社會中有一種「人類能力的非比例性發展」。人類的這種能力是多面向的，例如發展科學和科技的能力、理性控制的能力、藝術創作或欣賞的能力等，它們的發展不一定都很均衡，常常是某一種能力的發展勝過另一種能力的成就。但這些能力不均衡的發展，或不按照一定比例平衡的發展，將會給人類社會帶來問題。曼海姆說道：「個人或者龐大的歷史集團都可以因各種能力未能均衡地、相互牽制地發展而遭受劫難，有時甚至淪於毀滅。」（註一）曼氏甚至從這裡發展出社會文明進展的第一個命題：「如果個人和全體人類的理性控制能力不能與技術的發展同步，那麼我們當前的社會秩序將蕩然無存。」（註二）

　簡單地說，如果以人類發展科學和科技的能力為例，則科學和科技發展的速度快過人類理性控制能力的發展，那麼科學和科技帶給人類社會的極有可能是禍害和災難，而非利益與福祉。這種情況，就像有人幫助一個聰明的少年造出一把功能不錯的機槍，但沒有給他合理的倫理教導，或在人格上給予適當的栽培，或等待他的理性控制能力發展得更完全才讓他擁有這把機槍，而是任他自由擁有製造機槍的知識和能力並讓他擁有機槍，在人格方面也任令他仍舊充滿孩子的氣息，其結果極可能是給社會帶來一場災難和浩劫。

　曼海姆的社會學理論很有智慧地將人的因素列入必要的考慮，所以看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不確定性，這是他的社會學的特點。同樣，科學與科技發展的討論如果忽略了人的因素，一定會因為一廂情願之心態而產生盲點。          （待 續）

（作者為新竹聖經學院院長）

【註】

一、卡爾•曼海姆，《變革時代的人與社會》，劉凝譯（台北：桂冠， 1994／4）p.25。

二、同上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