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與 大 自 然 的和 諧 共 存
汪婉華
現今世界各國為了提昇自己的國際地位，在多方面都尋求更大發展，除科技以外，經濟上的高增長，亦是她們所趨之若鶩的。然而，在發展過程中，對於自然資源的開發，生態環境的破壞，各國都視若無睹，直至人類健康因環境污染而受到損害、各種生物因生態失衡而瀕臨絕種、自然資源因無限制的使用而面臨枯竭，全球人類始驚醒過來，要攜手拯救地球──拯救人類。
保護大自然，致力解決當前生態危機，是全人類的共同責任。為有信仰的人，自然生態不獨是供人享用的資源，它還有其獨特的宗教意義，對之保護、愛惜、尊重，是信仰的具體實現。
本文旨在探討宗教對人與大自然關係的看法，並察看香港宗教界在解決環保問題上遇到的困難及扮演的角色。
六月十三日本報舉行了座談會──《從生態危機看人與大自然關係》，邀請六宗教的資深人士，就以上問題進行討論。蒞臨嘉賓包括：香港浸會大學宗哲系助理教授葉敬德博士、天主教信仰探討中心鄭生來神父、中華回教博愛社楊興文教長、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助理教授黃敏浩博士及北京大學哲學系王博教授。
有說，宗教將人類置於宇宙中心位置，正是令生態環境急劇惡化的幫兇。一九六七年，林懷特（Lynn White）〈我們生態危機的歷史根源〉一文，就把「人類中心主義」環境思想主流，歸咎於基督宗教；到底，宗教是否都以人類為中心，而對自然界所受的傷害置諸不理？
葉敬德博士從基督教福音派的立場，承認人在層次上是比動物界高，「因人是依照上帝的肖像而做的」。然而，正「是人類去做這個道德反省，也是人類將自然界定位」，故他更強調人的管家職分。「人要成為『負責任』的管家，管理萬物」。
儒家思想裡亦有人比物界崇高的理念。黃敏浩博士指出：「只有人能『參贊天地之化育』」，即只有人能參與在大自然的運行中，發揮其影響力，協助宇宙的成全。但他強調，這只是就某方面言。
王博教授認為在這點上道家跟儒家是相似的。「人與自然界是一整體，惟整體裡亦分主次，如人身各肢體中，身最為尊貴。」身與肢體乃同出一源，彼此實不該互相殘害!
佛教方面，也有「人生難得」的思想。「宇宙各種生存狀態中，人是最可貴的；人能透過修行而得道，至於六道中的其他生存狀態，如畜牲、餓鬼便不容易。」於此義上，可說人比動物界都可貴。但黃敏浩博士強調這並非主流思想，佛教所言一切皆「空」，人與自然界又何來分別？
綜觀以上討論，宗教確認同人在宇宙中有較崇高的地位，但這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會否以此自居，一切只從人類的觀點出發，蔑視其他物界，而對之濫用破壞；還是充分認識彼此相互依存的關係，而對之善用愛惜？
道教王博教授便非常反對「以人類為中心」的論調，強調也要從非人類物界的角度看事物。鄭生來神父亦從靈修學角度，提倡「多元」中心，「放棄以自我為中心，跟天主融合，跟大自然融合」。至於儒家則認為以人類為中心，可以是將自然界視為可利用的工具，為人的存在而存在，惟儒家的以人類為中心，卻是本著「人與天地為一體」的信念，尊重和愛護自然界；這樣「以人類為中心」是有價值的。
除了不以人類為中心，不以地位高人一等而自居，怎樣看待人與大自然的關係，才真正影響人對保護自然生態環境所抱持的態度。
人 與 自 然 界 的 關 係
伊斯蘭教看人與大自然的關係是「負責任的代理人」。根據《古蘭經》：「人是創造主的代理人，奉命管理整個大自然。」真主安拉造了完美的大自然，讓人類享用，並委以人類代理人的重任，代替祂好好管理大自然；自然生態出現危機，「代理人」必要負上責任。
「人不在宇宙上面，是在裡面。」鄭生來神父認為人根本就是自然界一部分，人的思想、反省、智慧也在自然界裡；「人與大自然的關係不是控制，是配合。」
「人跟大自然有一種內在、密切的關係，是相通的。」黃敏浩博士從佛教角度談人與大自然的關係。整個自然界包括人、物，都是「緣起」的，即由不同因素和條件組成，沒有所謂人的自性（本質）、物的自性，一切皆是緣生、緣滅的「空」。在此意義下，人與自然界根本無有分別，人是空，自然界是空，彼此「有著同體的關係」。
人 與 自 然 界 與 道 德 秩 序 的 關 係
鄭生來神父指出天主透過大自然彰顯自己給人類。「從大自然的美好，人認識了天主，並讚美光榮祂。」因此，不是大自然依賴人，人也依賴大自然。大自然是媒界，天主透過大自然讓人認識祂，人也透過大自然認出天主的臨在。
楊興文教長亦謂：「大自然對人是一種『啟發』」。人透過對大自然的觀察，發現種種奧妙處，從而悟出造物主的存在。
儒家方面，則相信「人與大自然有互相成全的道德關係」。黃博士將儒家思想概括為「道德」二字；「道德人格」的成全，就是儒家的終極理想。這裡所指的不只是「我」的道德成全，還包括其他個體，推而廣之，是整個大自然，整個宇宙的。人與自然界與道德秩序的關係是：「我成全大自然，大自然成全了我」。
人與大自然既有如此密不可分的關係，人要依賴自然界提供生存所需，更要透過它達到宗教上的圓滿；人不可能罔顧大自然而對之恣意破壞，應以欣賞、尊重的態度，對待我們身處的大自然。
鄭生來神父從天主創世眼光看著是美好的，人也該以同樣眼光去看，認為人該尊重及欣賞周遭的大自然。佛教則以「慈悲」的心懷，平等對待自然界的一切，包括沒生命的一事一物。道教相信不只人與人之間要和平共處，人與整個宇宙間也要達到和諧一致；這才是道教的理想境界。黃敏浩博士從儒家角度看：「唯有在互相尊重、和諧共存的關係下，人與大自然才能成就各自的道德性格，達致一個道德圓滿實現的完美狀態」。
不同宗教保護、尊重自然生態的立場是肯定的，它們理應是社會上推動環保工作的先鋒，但反觀香港宗教界在環保方面的關注，似乎不太積極，也不足夠，原因何在？
葉敬德博士提出了一個難以解決的結構性問題：在資本主義社會裡，經濟增長與保護環境往往存在予盾與衝突。接著他分析香港基督教會的情況。他引用一個由浸會神學院學生所做的調查指出：「只有少部分基督教會在崇拜中偶然提及環保課題，其他有關活動亦欠奉」。傳道人沒有有關訓練，缺乏環保方面的教材、報刊及學術性讀物，都是基督教會推動環保的一大障礙。
王博教授則指出一般宗教在意識上都認為「環保問題是政府的問題」，因而沒有訂立明確的教規、指引，讓信徒遵守。這亦是環保問題在宗教界未能引起關注的原因之一。
明白推行上的困難，香港宗教界有何對策，未來所扮演的角色又有否改變？與會代表有以下看法。
「要將保護大自然提昇至信仰層面。」楊興文教長相信通過宗教教化，提高信徒的信仰質素，是解決生態危機一個比立法更徹底的方法，亦是宗教在這方面最重要的貢獻。
王博教授亦贊同「宗教可做的是改變人心」。「宗教徒要透過內心反省，自我超越，不囿於一己觀念裡，而要以一個與神／道有關係的個體，跟大自然融合。」王博士亦提出要重新思索生活的意義，對道教來說，簡樸、寧靜生活就是最理想、最合乎道德的生活。
鄭生來神父則提出享用大自然時，要懂得「感謝」。須知自然界被造之初，皆有其專嚴；人只要尊重，便自然懂得欣賞大自然的美好！
佛教黃敏浩博士認為消極的做法，可以是訂立有關環保的戒律；但終歸還是要心靈的改變。「『空』從意義上改變人對大自然的看法，令人懂得尊重、愛護大自然。」從根本去改變，才能發展出有效推行環保的政策和制度。
作為宗教徒，在環保問題上理應負上更大的道德責任。姑勿論宗教是否惡化問題的幫兇，信徒也是時候返回信仰核心，重新思索人與大自然的真正關係，過合乎人性、合乎道德的信仰生活。
自然生態危機，早已為全球人類敲響喪鐘。人類不盡速尋求解決辨法，終將自食惡果，禍延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