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病人、關心病人、聆聽病人？

◎呂宗學

　聖經上教導我們「要愛你的鄰舍，甚至要愛你的仇敵」，這是相當高的標準。在醫學院，有些教授可能會要求醫學生或年輕醫師「要愛你的病人」，但是大多只會要求醫學生或年輕醫師「要關心你的病人，要以同理心對待你的病人，要用心聆聽你的病人」。可惜的是大多數教授只強調「應該」，卻很少強調「如何」。

　上個月全國醫學生聯合會在中山醫學院舉辦，我對這些來自各醫學院的菁英當然有許多的期待，希望未來一代的醫師能更愛病人、關心病人與聆聽病人。我負責一場電影欣賞的引言與討論，電影的名稱是「再生之旅」，改編自一本小書《當醫生變成病人》（天下出版社有翻譯）。電影描述一位高傲的醫師，自己罹患喉癌後就醫治療的經驗。治癒後（很多癌症都可以完全治癒），這位醫師行醫態度完全改變，對醫學生及年輕醫師的教學也完全改變。他要求醫學生自己穿上病人袍住在病房一週，接受各種檢查，體會病人的感覺。

　在美國，許多醫學院真的有採行這種方法，要求醫學院學生躺在推床或坐在輪椅上，在醫院走廊被推一圈，要求醫學生彼此互相抽血打針、插鼻胃管等，躺在加護病房或急診室聽一聽許多吵雜恐怖的聲音。這種方法有效嗎？

　當天與會的醫學生都覺得無效，因為有不少醫學生自己也當過病人，可是時間一過，許多感覺也都忘記了。也有學生說，自己雖然有當過病人的經驗，也記得當時的害怕與感覺，可是實際面對病人或家屬時，自己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關心與安慰病人及家屬。有人主張要多讀心理學的書，比較能瞭解病人的心理。但是也有同學反駁，理性地瞭解病人心理還是不能真正給病人帶來安慰與溫馨，應該要多讀一讀偉大文學創作，一方面可以深刻體會人性與生命的深刻意義，一方面也比較有字彙與語言來關心安慰病人。又有人說，醫學院課業那麼重，哪還有時間去看這些大部頭的文學創作呢？也有學生提及電影中刻意點出在醫療保險制度下，一切以減少醫療支出為重，再加上台灣的醫療環境，看病時間相當短，如何能達到這些高標準的要求呢？

　我回家以後也感觸良多，過去我也是以為要求醫學生「身體」當一下病人，「心理」應該就能體會病人，經過同學們的討論，我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太天真了。我於是回頭去看看台灣幾位被推崇最有人文素養、最關心病人、最有醫德的醫師們，他們是如何被教育或塑造的。果真，他們大多相當喜愛文學與歷史，所以相當有人文素養。但是他們也相當強調「環境」與「啟蒙恩師」的影響，尤其許多醫師都是到國外有名的醫學中心受訓，發現那裡的老師同事就是這樣對待病人，「耳濡目染」地就如此做。

　「耳濡目染」是人類最簡單的學習模式，可是也多麼難啊！因為我們有多少好的醫師典範來影響下一代醫師呢？顯然這不是醫學教育的問題，因為這些醫師也是「耳濡目染」地活在台灣的社會環境中，在一個功利、急就章、不關心人、不信任人、不懂得愛人的社會中，如何可能「孤立」要求醫生愛病人、關心病人、聆聽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