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14、15號公園拆遷看教會的新課題
◎黃肇新
「窮人優先」和「上帝站在窮人這邊」在神學上被不少人很認真地討論過。很多人相當欣賞這樣的思想。固然聖經上說上帝讓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富人也給窮人，但這樣一網打盡的全觀思想對於資源能力有限、常常面臨抉擇的我們，在實踐上的幫助不大。如果必須抉擇，誰優先呢？從舊約、從新約，神學家看到了「窮人優先」的議題。當我們不擁有什麼權力（特權）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在講台上談它、在書上寫它。窮人優先的思想激烈地認為，有錢人在世上已經有了他們的賞賜，有錢人要進上帝的國是困難的。上帝的國是為貧窮的人預備的，上帝是站在窮人這邊的，因此耶穌說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但是當碰上台北市14、15號公園拆遷的事件時，「窮人優先」的神學思想對我們有什麼啟發呢？
◆14、15號公園拆遷的初步啟發
在各種社會、政治角力幾番折騰之後，有許多人仍然認為這些違建是一定要拆的，只是安置的問題要及早考慮，不能像這次那樣無準備。也有人認為，這一次的事件，對陳水扁執政的台北市政府而言，學習到最大的功課是：拆遷違建是要整體來做，不能只有工務、建設單位自行其是，出狀況了才要社會局來收拾，社會局的角色在一開始就很重要。因此，以後要注意的是各單位相互配合，對原住戶先找好適當的安置地點。
◆都市生活不是沒有感情
我們對都市有一個刻板的印象，以為在都市裡是沒有（或很難有）社區生活的。都市社區不像鄉村那麼溫暖而人情味濃厚，是冷漠而無感情的，個人與個人、家庭與家庭之間互不相聞問的。這樣的看法其實是將都市生活太簡化了。都市中是有鄰里、有感情的，尤其是在老舊部落、在某些「都市規劃專家」和開發商眼中的「都市之瘤」裡、在城鄉移民集居的聚落裡，特別有互助情誼的鄰里關係。
◆安置誰？
城市聚落社區所寶貴的，不只是其中鄰里相處的情誼，它還是都市弱勢者實質生活的支持系統。白領階級上班族可能不太在乎什麼鄰里組織的解散；只要就業的公司繼續發展，企業穩定成長，他們大約就可以在城市裡（或城郊）找到一個安居之所，因為他的謀生與居住是分離的。但當一個人越弱勢的時候，居住的社區的生活支持系統對他就越是重要（這是為什麼社政單位近年來一直在推動社區照顧，且到處引經據典，證明社區照顧體系重要且必要）。這種社區支持的需要不是以數量化的看看「需安置」者有多少人，再在社會福利機構中找到夠多的安置名額（床位）所可以解決的。不看原有的社區網絡，只清點人頭安插床位的安置，與其說是安置弱勢者，不如說只是安置中產階級市民忑忐不安的心吧。將他們安置於無形，一方面解除了剝奪窮人生活依恃的罪名，更可以避免他們的聚落太搶眼而妨礙了我們都市的形象與發展潛力。
◆拆遷才合乎公平正義？
也有的朋友認為，既然都市計劃已經劃出那些地方是公園預定地，既然合理的補償費用也計算出來了，違建戶中也有人認為可以接受，錢都領走了。有為的政府就應該展現魄力，將違法佔用都市土地的人驅離或安置。如果不這麼做，豈不是縱容不法，那麼所有的違建聚落都起而效尤，那還得了？
首先，這樣的說法是假定都市計劃是公正理性的。但是在政治圈和都市規劃專業的人都知道，事實上不是這樣的。都市計劃有太多時候是為讓有錢的人更有錢，都市美化就是一個驅趕窮人的過程。都市計劃的結果，讓每一個人居住在都市的權利是不一樣的。
於是希望社會走向公平公正的朋友要說，就是因為以往（國民黨政權）太腐敗，才會有這種圖利特定人士的事情發生，我們這一次一定要發揮公權力。事實上是，國民黨政權有時候也發揮公權力，它發揮公權力的時機與這次一樣：當對手是市井小民時，公權力就能夠發揮得淋灕盡致。在這裡不是說行政部門必然刻意與小市民敵對，只是當對手是財團、大企業時，行政部門甚至民意監督部門就都做得戰戰兢兢。
◆都市規劃沒有「公平」這回事
窮人優先的神學，使我們要期待的不只是一個「依法行政，公開公正」的政府，我們更期待一個以窮人為優先的政府。這樣的政府是要看見這個社會的資源和法令制度已經有太多是為有錢人服務了（簡單的例子：高爾夫球場的就地合法）。唯有認識到「公權力」和「公共資源」根本沒有所謂「公平」的可能性，才能瞭解進步的政府不只是要公平的分配，還要特別以窮人的需要為優先考慮。
這就是為什麼有良心的規劃師要提醒同業，不能只做紙上的技術性規劃，還要特別協助基層社區做社區組織，讓社區有力量參與那些會影響到他們生活的都市規劃，在其中為自己發言、為自己謀福利。
◆公義和平的新使命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數十年來以推動台灣政治民主化和主權獨立為職志。在今日的台灣，從總統到村里長都以選舉產生。台灣的政治環境至少在形式上趨於民主。教會過去所支持的黨外／民進黨已經獲取相當大的政治實力。在政治活動上的「站在弱勢者這一邊」的戰鬥已經接近停火。除了環境、性別議題之外，經濟正義的議題應該成為長老教會的時代使命。或許是過去教會菁英的影響（標榜醫師與音樂家的完美組合)，教會對島內的貧窮議題一向是緘默的。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在台灣一直有悲情的歷史，我們的前輩們經常要提醒我們，先行者過去如何在不同的強權下為信仰做見証的斑斑血跡。我們曾經與政治上的反對力量攜手對抗暴力政權。忽然，我們發現與我們攜手戰鬥的伙伴已然登堂入室成了執政者。教會怎麼辦？繼續與我們的朋友攜手，陪伴他走上權位，過去分擔苦難，如今分享榮耀？或是歡送我們的朋友進入殿堂，教會仍留在野地與窮人作伴？
人才濟濟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裡應該已經有許多人在心裡嘀咕過這個問題。那麼，就讓我們藉這個機會攤開來談一談吧。上帝是不是站在窮人這邊呢？教會如何實踐這樣的信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