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科技與倫理規範

──由複製人談起

◎呂宗學

　八月七日三位科學家在美國國家科學院研討會上宣稱將開始進行複製人計劃，這三位科學家走出研討會場隨即受到一群民眾的歡呼致意，但也受到另外一群民眾的抗議撻伐，為什麼會有如此兩極化反應？

　在討論複製人的倫理議題前，有必要先瞭解科學、科技與醫療的本質與角色，也要瞭解複製人的基本知識，才可能討論其所衍生的倫理問題。我個人的立場是：複製人的科學、科技與醫療不該禁止也不可能禁止，但是要有法律規範。許多人所擔心複製人技術「可能」產生的一些不良問題，現今許多醫療科技也都「可能」發生，也慶幸我們有許多形式上（法令與法規）與非形式上（專業倫理與道德）的規範來約束，讓這些問題發生的「可能」降到最低。所以，複製人科技「可能」會發生的問題也不會很大。

科學、科技與醫療的本  　質與角色

　科學的目的是求真，科學家基於好奇心有系統地探討自然現象的規律性。科技則是利用科學知識來滿足人類需求，醫療是科技的一種，利用醫學科學知識來解決人類健康相關問題。譬如生理學是瞭解人體各器官系統功能運作的科學知識，科技研發人員利用我們對心臟、肺臟、腎臟與生殖器官的生理學知識，發展出人工心臟、呼吸器、血液透析器與體外受孕等醫療科技，讓心肺腎衰竭的病人可以延續生命，不孕症病患可以懷孕生產。延續生命與懷孕生產是大多數人的需求，也因為有這些需求，所以會有許多科技研發人員發展醫療科技來滿足需求。

　倫理學的目的是求善，倫理學家會提醒我們再思：是否所有的科技對人類都是「善的」？倫理學家可能會問更深層的問題：是否所有的人類需求都要滿足？當人類不同需求彼此間有衝突時該如何取捨？當科技滿足某個需求後又衍生另一個需求時該怎麼辦？以醫療為例：是否可合成迷幻藥讓人們逃避現實充滿快感？在經費有限的情形下，該拿五百萬台幣進行換心手術救一位心臟衰竭病患，或幫一萬名孩童打預防針？當醫療科技延長了病患的生命，是否也延長了痛苦的時間？醫師大量使用抗生素治療感染症，是否也衍生許多變種細菌的產生？

什麼是複製人科技？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民眾歡呼擁戴這三位科學家？因為他們解決許多男性不孕症患者的問題。有些男性精子數目太少或活動力不佳而無法與卵子結合受孕，生殖科技可以將太太的卵子與先生的精子由體內取出，在體外受孕後再植回太太的子宮著床懷孕，這種體外受孕科技面對無法產生精子的男性不孕症患者則英雄無用武之地。複製人科技就是將無法製造精子的先生之體細胞（無法分裂）與太太的去核卵子（可以分裂），利用電流使其結合並觸發分裂，然後再將分裂細胞（胚胎）植回太太的子宮。正常情況下，精子與卵子各提供半套基因訊息，兩者結合形成完整基因訊息。但是因為體細胞已經具備完整基因訊息，所以不能再與卵子細胞核的半套基因訊息結合，因此必須把卵子的細胞核去除掉，只利用卵子的細胞質啟動分裂。分裂的胚胎所含的基因訊息與先生的訊息完全一樣，所以稱為複製。

複製人科技會衍生什麼　問題？

　由於體細胞是已經分化成熟的細胞，以這個「老」細胞重新啟動分裂，是否會造成提前老化？或是染色體分裂異常的機會提高？許多人擔心複製人會合成畸形怪物，這倒不必擔心，因為大自然法則在懷孕期間就會流產掉許多不良胚胎，絨毛膜檢查也可以在懷孕初期就篩檢出許多明顯畸形，可以人工流產終止懷孕。但是對於細微的畸形或老化，可能無法在懷孕期間偵測出來。如果因為害怕這些基因表現的改變而禁止複製人科技的發展，那也可以用相同理由禁止所有化學與藥學研究，因為許多化學物質與藥物的發展，造成的環境生態的改變，病毒或細菌的突變或人體基因表現的改變（癌症數目的增加就是典型例子），遠遠大於細微基因表現的改變。人類不節制地發展科技滿足某些需求，一定會衍生另外許多問題並且付出代價。

　也有人擔心，會不會有一些自戀狂利用這種科技製造一大堆「自己」。當然有可能，但大家不要忘記，同卵雙胞胎擁有完全相同的基因訊息，但若後天成長、教育環境完全不同，長大後的個性、情緒、知識與價值觀還是差異很大。其實不需要複製人科技也可進行類似的作法，在納粹時代也曾經嘗試育種教育訓練優秀的阿利安人。若因為害怕有人會如此濫用複製人科技而禁止該科技的發展，那也可以用相同理由禁止所有化學與微生物學研究，因為這些科學家也可以拿有毒化學物質與病毒散佈到自來水廠與辦公大樓中央空調冷氣機內。為什麼發生這種事件的「可能性」很低，因為人類有基本倫理道德規範，教育使大多數人不會如此做，法令法規使大多數人不能也不敢如此做。

倫理學家要加油

　今天為什麼大多數國家都以法令禁止複製人科技發展，因為對該技術的瞭解有限。我相信不久的將來，各國一定會陸續解禁而且制定一套法律，規範約束複製人科技的使用。回顧醫學史，這樣的情景反覆出現。社會「不能」限制科學家的好奇心該探討哪些問題，但是社會「可以」限制科技應該朝那個方向發展。人類究竟應該優先滿足哪一種「需求」？不同社會可以有不同的答案，端視該社會的價值觀來決定。為什麼今天會盲目發展許多危害人類的科技？因為倫理學家沒有積極在社會動員產生另一種制衡力量。這也是為什麼科技人員的養成訓練，一定要加強人文素養的教育。倫理學家們要加油哦！

（作者為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家醫科主治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