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文化

龔立人

趁著下午有空，就包了一輛摩托車暢遊清邁郊外。午飯時間，邀請司機大哥一起用膳。誠情難卻下，他終於答應。在一個空調充足的環境下，他的汗水竟一滴一滴流下來。他急急忙忙地吃過午飯就先謝別。稍後，他跟我說：「我很害羞。我不習慣到這種地方吃飯。我在街邊小店吃飯就可以了。」

　　某程度來說，我真是好心做壞事。因為我嚴重打擊他的自尊。但我的邀請卻是要向他說明，貧窮人沒有需要自卑。他可以很自然地在所謂高級飯店內進食。當然，若果是他自己付款，他可能會吃得更自信，甚至自大。話說回來，當他有經濟能力時，他仍可能不懂選擇到這處用膳呢！因為在他的意識內，這處不是屬於他們的。另一方面，由我付款並不是對他的侮辱，而是他為我服務應得的報酬。

　　於我來說，貧窮的可怕不僅是對物質的缺乏，更是由此產生一種貧窮文化。這貧窮文化就像旋渦般將貧窮人捲入更大的自卑和自憐。最後，他們失去對世界批判的能力，而只滿足於街邊的小店。不自覺下，他們的世界就被劃分為富有者的世界和貧窮者的世界。有趣的是，當富有者進入貧窮者的世界，貧窮者就稱讚他們的愛心，甚至用「道成肉身」描述他們的行動 (例如，已故戴安娜皇妃)；但當貧窮者進入富有者的世界，他們總覺得自己不配。又因著富有者的能力和貧窮者的自卑，富有者的世界卻不斷地膨脹，而貧窮者的世界卻不斷地收縮。

　　當然，我相信每一階層總有他們的生活習慣，所以，我們沒有需要要求不同階層的人過另一階層的生活。例如，不是每一個人都要出席富有者的餐舞會才是公平。但我所關心的，是貧窮者那份害羞。害羞不是不好意思和怕出洋相，而是自覺配不上。因著這份害羞，公平競爭和平等機會就不存在。是貧窮人自己的錯嗎？問題不是誰的責任，而是設法阻止這種貧窮文化深化，以致貧窮人亦可無懼參與社會。

　　(第七Ｏ四期，二ＯＯ一年二月廿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