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事務
◎宋泉盛／著
◎莊雅棠／譯
本文是「世界歸正教會聯盟」（WARC）主席宋泉盛牧師於今年七月廿一∼廿九日在印度邦迦羅爾（Bangalore）召開執行委員會的開幕演講稿。
●對第廿三屆總會的回憶
一九九七年八月我們在匈牙利德布雷林（Debrecen）舉行總會迄今已有三年之久。參加那次大會的人應該還記憶猶新。德布雷森是優雅的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來來往往的車潮、琳瑯滿目的百貨公司，在在顯示這個城市正步入消費的世界。
市中心的大教堂代表著歸正教會信仰的存在及其永恆的象徵，同時也展現出匈牙利抗議宗的精神傳統。每日的崇拜帶領我們心靈仰望上帝。慷慨激昂的演講把全球化的經濟所造成恐怖的世界圖像刻劃得入木三分，再次把我們和耶穌這位來自拿撒勒一心一意傳揚上帝國信息的使者結合起來。我們接受挑戰，要成為名副其實的「改革者」，在後現代和多元主義的世界中不斷地改革我們的思想、信仰和作為。此外，婦女們迫切的禱告以及年輕人熱情揚溢的歌唱提醒我們，這次的總會和過去的例行公式大不相同了，我們最好要為將來提早做準備。
一九九七年晚夏在德布雷森召開的第廿三屆總會中發生了很多事。通過諸位代表的個人見證、官方的通訊以及出版刊物，我們聽到了聯盟的會員教會的諸多回應。其中有些特別值得回憶，譬如有人主張聯盟「應該努力使會員教會對經濟不公義和生態破壞等各層面的問題有持續的認知、教育和告白。」當然我們也一定記得德布雷森宣言：「我們的身體和靈魂不屬於我們自己，而是屬於我們信實的救主耶穌基督。」這宣言隨著「我們不孤單」的節奏逐步提昇，直到最後一句「榮耀歸上帝」而達到最高潮。
●身體強壯，精神軟弱
第廿三屆的總會我們說了對的事、肯定了對的信仰、宣佈了連歸正教會的祖宗都會引以為傲的宣言。然而，第廿三屆總會所發生的是一回事，總會之後所發生的又是另一回事。
過去三年世界經濟的全球化不斷向前推進，雖然遭到一些嚴重的受阻。有人認為一九九七∼九八年席捲亞洲的金融風暴是上帝所賜的大好機會，讓我們得以抨擊造成亞洲社會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的資本主義，重新改變先進國家宰制開發中國家這種不合理的世界經濟秩序。然而，事實的情況並沒有多大改變，我們仍看到經濟不公義繼續剝削貧窮工人、製造階級衝突、擴張消費文化，破壞生存環境。
去年十一月大規模的抗議活動試圖阻撓世貿組織在西雅圖的會議，卻無法成功地阻止這個世界更深地陷入經濟發展意識形態所宰制的「身體政治」（body-politics）。這個世界充斥各式各樣的工業產品，破壞了人類生活的品質以及大自然的美善。無權無勢者和軟弱無力的人遭到不公義的對待，他們提供廉價的勞力，而不斷擴張的世界經濟則越來越壯大。不論北方或南方、東方或西方都有不少人遭遇到不公義的對待，我們的心靈和精神被那左右諸國諸民之歷史與生命的經濟力量所制約和奴役。
當這些事情發生時，一些歸正聯盟的會員教會並沒有保持沉默。為了回應上屆總會關於對抗經濟不公義和生態破壞的呼籲，一位喀麥隆教會的牧師寫了一封信說道：「我已經把世界歸正教會聯盟的小冊子影印，分發給所屬中會的各個教會。今年四月我在加羅亞（Garoua），五月雅恩德（Younde）組織研習營。我希望能邀請三、四十位年輕領袖，開始並持續地討論世界歸正教會聯盟所指的議題。」這樣的努力是值得鼓勵和推薦，雖然還有待進一步地知道這些研習會和討論的結果，以及世界歸正教會聯盟的議題是否被「持續討論」著。
我猜只有少數會員教會偶而做這樣的努力。大多數聯盟的會員教會和其他不同教派傳統的教會深陷於它們所屬國家和社會無止境的工業擴張和經濟發展所築成的壕溝之內，動彈不得，不敢大聲斥責經濟不公義和生態破壞。搞不好，他們還從經濟不公義和生態破壞中得到好處哩！我們不得不問這到底是為什麼？難道是因為我們反對經濟不公義和生態破壞的精神太薄弱，而我們的身體從它們得到的好處太多了嗎？
除了世界歸正教會聯盟的一些會員教會回應上屆聯盟反對經濟不公義和生態破壞的呼籲之外，其他的機構，諸如普世教會協會（WCC）、亞洲教會協會（CCA）、泰國基督教會、亞洲發展文化論壇（Asia Cultural Forum on Development）也關心這個議題。它們於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至十五日在曼谷召開了一次研討會，討論「經濟全球化的後果」。與會代表寄一份信息給世貿組織、國際貨幣銀行、泰國公民局、清楚指出經濟全球化所導致經濟上和生態上的災難，並提供許多救援這些災難的建議。隨函的信件中說道：「不幸的，時代的徵兆不是很樂觀。暴力、不公義、排外和對自然的破壞，在世界各地處處可見。」這句話是對眼前事實的一個總結。
●「精神政治」 對抗「身體政治」
面對我所謂「全球化經濟的身體政治」，普世教會的機構，包括聯盟在內，顯得十分無力。反對後冷戰時期幾乎完全以經濟掛帥而顯得貪求無厭的政治，我們教會除了口水戰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呢？把問題說得更複雜一點，我們很多基督徒和教會雖然不願意成為全球化經濟所製造之貪婪文化的受害者，可是我們卻又似乎無可避免地成為全球經濟化的一部分。很多例證顯示，教會的「身體」越來越強，可是「精神」卻越來越弱。一些主流教派的地方教會如此，近年來在經費和人數上都急速成長的其他教派的教會和基督徒團體也是如此。雖然，這些教會和團體以精神的事務為其首要關懷，可是我們卻不得不懷疑他們所表演的其實是一種偽裝成「精神政治」的「身體政治」。事實上，偽裝成「精神政治」的「身體政治」對人類的精神所造成的傷害更勝於赤裸裸的「身體政治」。我們至少可以義正嚴辭地對抗「身體政治」，可是我們如何去對抗偽裝成「精神政治」的「身體政治」呢？
我的目的不是要分開身體和精神，以精神來咒詛身體，也不是想以精神來取代身體。沒有精神，那來的身體呢？沒有身體又那來的精神？我要指出是：在宗教界越來越多的情形是精神表演「身體政治」。在很多情況下，精神表演身體政治如此逼真，甚至完全融入後者，忘卻自己應盡的本務：在四分五裂的世界中維持人性的完整性，在社會中追求公義和自由，積極地回應耶穌的上帝國，在言語和行為上見證上帝對萬物的愛。
今日世界的情形是：人類的精神──住在我們裏面的精神，使我們成為人類的精神──已經被全球化的經濟所摻雜而墮落了。我們面臨人性被非人性化和去精神化的危機之中。我們必須回到人類精神的根源，回到使人類的生命不但有身體同時也有精神的創造本源：聖靈。
●成為黑暗中的光
聖靈是什麼呢？它乃是上帝的靈。它是上帝的精神的力量。這力量轉化並持續改變人的身體──身體是我們存在的一部分然非全部。這力量不斷轉化我們的地球──地球是上帝創造的一部分然非全部。這力量也使我們在上帝為萬物（包括人在內）所定命運中扮演了角色。這命運不是藉著貪婪、暴力和宰制，而是靠著鄰舍愛和對生命的尊重來達成。正如先知以賽亞所看到的異象：
生活在黑暗中的人
已經看見大光
以往住在死蔭之地的人
現在有光照耀他們。
（以賽亞書九章2節）
在黑暗中生活的人所看的光是怎樣的光呢？那照在死蔭之地的大光是怎樣的大光呢？以賽亞先知嘗試成為他那時代的光。世界歸正教會聯盟及其會員教會和信徒是否也能成為我們時代的光呢？我相信這是我們聯盟為將來訂定工作計劃時必須認真回答的一個核心問題。我們有沒有信仰的勇氣，對過去使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的種種歷史包袱說「不！」呢？我們有沒有信仰的遠見之明，對那些過去不敢做可是就這個問題而言卻非常關鍵的事情說「是！」呢？
「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已經看見大光，以往住在死蔭之地的人現在有光照耀他們。」耶穌宣告：「時機成熟了，上帝國快實現了」（馬可福章一章14節）時，正是看到這樣的異象。耶穌不只宣告這個異象，他活出並實踐這異象。他對他所了解、所實踐的上帝國所做的總結，不斷挑戰我們的想像力、激發我們的心靈操練、擴大我們的信仰的視野。這個總結是：
貧窮的人是多麼有福啊；
你們是上帝國的子民！
現在饑餓的人多麼有福啊；
你們要得到飽足！
現在哭泣的人多麼有福啊；
你們將要歡笑！
（路加福音六章20∼21節）
這些陳舊老話了，可是其意義卻萬古常新。這些話聽起來很熟悉，可是卻又似乎有點陌生。它們在崇拜時讀起來有如詩歌的旋律，可是認真去思考它們時卻又讓我們覺得不舒服。
這些話不正是上屆聯盟對抗不公義的呼籲真正的本質所在嗎？可是，為什麼它聽起來有點陌生，甚至讓我們不舒服呢？是不是因為我們只表演「身體政治」，而不去實踐「精神政治」呢？回應耶穌的上帝國乃是一項精神事務。這裏所說的精神是指：住在我們身體之內並改變我們身體的精神，加添力量給我們使我們能將上帝創造的目的付諸實踐的精神。
這精神的事務必定是我們擁有兩百一十五個會員教會、七千五百萬信徒的世界歸正教會聯盟的首要關懷，尤其是當我們邁向第廿四屆總會之際。它指出我們聯盟之所以聯盟的真正本質為何。它應當影響我們聯盟的會員教會和信徒的信仰生活。聯盟及其會員教會和信徒如何參與這個精神的事務呢？當我們計劃下屆的總會時，我們必須以這樣的問題來導引我們的思考。
●我們的身體和精神都屬於耶穌
上述所言引領我們回到第廿三屆總會的「宣言」。宣言開門見山地說：「我們的身體和精神、生和死，不屬於我們自己，而屬於信實的救主耶穌。」這是對我們的信仰的大膽告白，也是對我們的存在的勇敢肯定。這是我們代表基督徒所做強而有力的宣言。宣言的字句今天仍然在我們的心中回響、在我們的耳邊響起，在我們的教會中共鳴。
自從這宣言發表之後已有三年之久。我們必須問兩個問題。第一，這宣言的真正意義為何？第二，它如何在聯盟的計劃中具體落實？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如何作為，這個世界才會知道「我們身體和精神都屬於耶穌」？這些問題是第廿三屆總會代表們心中所掛念的。可是，當聯盟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時，我們今天還必須再次追問這些問題。我們必須追問，因為今日世界對基督教團體所做的告白和宣言大都抱持保留態度，不認為我們是很認真的。這是教會和基督徒在後現代多元的社會中為自己製造的一個僵局。聯盟是不是能夠打破僵局呢？我們如何從困境中掙脫出來呢？聯盟的將來有賴於我們是否能夠對這些問題提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整頓內部
「我們的身體和精神不屬於我們自己，而是屬於耶穌」「身體和精神」是指什麼呢？它指的是我們整個聯盟，而不只是其中一部分。它指的是每一個會員教會，而不只是其中一部分。它指的是每位信徒生活的全部，而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這句話涉及的範圍很大，不是嗎？它涉及太大了，以致顯得不切實際？可是，如果它牽涉太多、如果它不切實際，為什麼第廿三屆的總會會以它來代表全體聯盟、所有會員教會以及七千五百萬的信徒呢？
「我們的身體和精神不屬於我們自己，而屬於耶穌」。可是我們大多數人是屬於自己，而不屬於耶穌。更精確地說，大多數時候我們實際上是屬於自己，名義上才屬於耶穌。若不是這樣，為何教會依舊處於分裂狀態，儘管有那麼多雙邊的或多邊的合一促進會居中協調？如果這不是真的，為什麼我們仍然很困難去與我們喜歡（也許略帶著念舊情懷）稱之為「歸正家族」（the Reformed family）的教派合而為一、和諧相處呢？如果這不是事實，為什麼我們害怕尋求聯盟在今日世界中新的身分認同──這身分認同反映耶穌的言行更多於反映可敬的改革家的言行，這身分認同是上帝今日想要給我們的而不是過去四百年改革宗神學家加諸在我們身上的？
讓我們把修辭擺一旁吧！「我們的身體和精神不屬於我們自己，而是屬於耶穌」這句宣言迫使我們，也迫使聯盟及其會員教會要整頓內部。這不是說我們要從普世合一的獻身和責任撤退下來。絕非如此！問題在於當我們自己在組織上、財經上，甚至精神上都岌岌可危時，我們又如何貢獻於普世的教會？當這個世界對我們在討論人類精神追求生命意義問題所宣稱的「精神權威」日益懷疑時，我們又如何使他們信服精神的事務呢？當今日大多數人，包括七千五百萬的歸正教會信徒，被自由市場經濟所宰制，被升升跌跌的股票市場所左右，將他們的身家安全建立在無情的經濟發展之上時，我們又如何使這個世界相信精神的事務，相信耶穌所說：「你們應先求上帝的國，他（上帝）就會把這一切都供給你們」呢？（馬太福音六章33節）
自從廿三屆總會閉幕後，自從執行委員會諸位委員將心思放在促進聯盟的現代化，特別是自從我們成立新的總幹事和他的團隊以來，聯盟整頓內部的工作已經開始了。我們此次在印度邦迦羅爾召開的執委會，別無選擇，只能加速我們已經開始的工作。容許我舉出幾個要點作為此次執委會深思和努力的提示。
●耶穌與經濟不公義的議題
首先讓我們想到的是我們正身處全世界第二大人口的國家。印度將近有十億的人口，其中絕大多數人都努力工作以糊口養生。這種現象對基督教幫助世界其他國家發展的「成功的文化」說些什麼呢？面對這僵化的現實，「我們的身體和精神不屬於我們自己，而屬於信實的救主耶穌」對聯盟及其會員教會，特別是對那些財力不錯的教會到底意義何在呢？如果聯盟要認真討論經濟不公義的議題，就必須做一些很困難的決定。
●耶穌和宗教世界的議題
第二個引起我們注意的是印度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印度教徒，基督徒只佔百分之二點四。這對我們的信仰是一大考驗。當我們不是在歐洲、不是在美國、不是在菲律賓，甚至也不是在匈牙利，而是在印度告白「我們的身體和精神不屬於我們自己，而屬於信實的救主耶穌」時，這句話的意義到底何在？這位信實的耶穌是誰？在大多數人民是印度教徒的印度，我們如何忠實於這位信實的耶穌？聯盟，特別是神學部門（Theology Department），必須面對這個困難的神學課題。
●耶穌和暴力的議題
我們聽到印度許多婦女遭遇痛苦的故事，特別是結了婚的婦女。這些故事跟我們在世界其他地區所聽見關於虐待婦女的故事是一樣真實的。虐待婦女常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出現。在印度，嫁妝問題帶給婦女痛苦，甚至死亡。在基督教的世界，婦女往往是男性暴力的受害者。這只是物理的問題嗎？只是經濟的問題嗎？事實上，這和權力有關。權力既是物理的問題，也是經濟的問題。不僅如此，權力同時也是精神的問題。它涉及精神的事務。聯盟，尤其是「男女伙伴關係」的部門（Department of Partnership of Women and Men）豈不是有重大的任務去促進精神上的轉化，使權力變成祝福而非暴力的根源嗎？
●上帝，宇宙的創造者
聯盟的份子應該了解我們是住在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世界，而不是一個思想概念所建構的信仰世界。我們聯盟必須學習與其他基督教團體合作。身處印度，我們必須自問：聯盟三分之二以上的會員教會不在西方，創造天地萬物的上帝豈不是呼召我們歸正教會跟其他宗教信仰的改革者一起合作，以共同見證上帝是宇宙的創造者而非毀滅者，是熱愛世人者而非帶來死亡的暴力，是生命的賜予者而非死亡的惡魔嗎？這類的問題是整個聯盟，特別是「合作與見證」部門（Department of Cooperation and Witness）應該特別重視的。
●豐富的精神、豐富的生命
我在此要推動的是聯盟的改頭換面，使聯盟致力於、生活於不同的歷史、社會政治和文化宗教處境的人民的生命中最要緊的事務。今年四月在日內瓦的工作人員會議中，我們以腦力激盪的方式策劃第廿四屆總會的主題，規劃聯盟在未來幾年的主要方向，我還記得總幹事尼歐米（Setri Nyomi）說道：「生命！生命應該是我們的主要關懷。」這聽起來很平凡，意義卻不平凡。生命是一物理事務，可是它同時也是精神事務。耶穌豈不是說過：「我來的目的是要使他們得生命，並且是豐豐富富的生命」嗎？（約翰福章十章10節）
耶穌是「豐豐富富的生命」。聯盟必須怎麼做才能彰顯那「豐豐富富的生命」的耶穌呢？聯盟的會員教會要怎麼做才能向這個世界見證耶穌是「豐豐富富的生命」呢？七千五百萬的歸正教會信徒又當如何做才能為「豐豐富富的生命」的耶穌做見證呢？答案是：豐豐富富的精神！
要有豐富的生命，我們必須要有豐富的精神。出於豐富的精神我們才能見證豐富的生命。從豐富的精神到豐富的生命，從豐富的生命到豐富的精神。這是邁入第廿四屆總會的未來幾年，聯盟所面對的挑戰。這豐富的精神是怎樣的風貌呢？這豐富的精神所產生的豐富的生命又有怎樣的內涵呢？讓我們在此次執行委員會中努力回答這些問題。讓我們希望並禱告，使聯盟真能成為上帝介入世界的器具──一個不斷更新又更新的器具。當我們真能如此時，豈不就是歸榮耀於上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