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援養懶人」的語義殺滅

鄭鈺鈿

「綜援養懶人」是香港人的常識。自上世紀九十年代，無論在電台的聽眾言論、在報章的讀者來函，甚至在《城市論壇》上戰戰兢兢的中學生發言中，都持續不斷地訴諸上述的常識，彷彿「綜援養懶人」已成為區別是否地道、正統「香港人」的信條。雖然許多學者仍頑固地指出，在接受綜援的個案中，老人家佔了大部分，但仍未能動搖「綜援養懶人」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我窮但我有骨氣、你富貴但你為富不仁」、「窮不是問題，只要我們守望相助、互相扶持」這些說話，或許對於許多居於這片日漸失色的土地的朋友來說，只可能存在於塵封的粵語長片中。

　　時至今日，貧困已是個人恥辱的烙印、為公眾所不齒的對象。對許多香港人來說，「綜援養懶人」彷彿是不證自明的「真理」。但弔詭的是，香港在這數十年間經歷了不止一次的經濟轉型，這是眾所周知的。近年特首侃侃而談的高新科技發展、「數碼港」及其他科技設施的設立、更遑論「全球一體化」、「邁向知識型經濟」成為如浪接浪的政策文件勾劃政策變革的必備開場白，以上種種均印證本港面對的衝擊是牽連本地及全球政治經濟秩序的流變。而小市民所面對的失業及窮困，絕非個人勤奮與否可以充分解釋。而許多曾為香港的經濟發展付出了血汗和青春的中老年工人，今天面對自己掌握的技能被視為過時和沒有價值，不獨忍受英雄再無用武之地的哀困，若不幸需要領取綜援，更要背上不上進、不願自力更生的污名，甚至被視為道德及品格低下，為公眾所不齒。

　　「綜援養懶人」這口號所發揮的驚人魔力，提醒我們語言塑造現實的神祕力量。試想對肢體受損傷（無論是先天或後天因素）的朋友所賦予不同的界定，便可看到其所敞開迥異的世界：若被視為「殘廢」，這位朋友便被看為是不完整、沒有價值的廢人；但若被看成「能障」或「具不同能力」，這人便是和其他人一樣享有同等的尊嚴和價值，他／她和我們的差別只在能力上的不同；至於他／她在社會上所面對的困難，並非由於他的不濟，而是反映社會制度及設施對他／她構成的障礙。

　　若語言建構社會現實、敞開不同的社會世界的力量不再被忽略，歷史上許多慘痛的教訓值得我們深刻反省。不要遺忘在數以百萬計的猶太人被勞役、毒殺的納粹集中營的土地上曾插上「勞動使你自由」（work makes you free）的牌子。語義的殺滅（semanticide）絕非子虛烏有之事；反之，在歷史上我們看到透過系統地把事物重新命名、賦予新的解釋，人們可以把政治上不合理的變為合理、把泯滅人性的暴行化成解放弱者的高尚行徑。

　　今天，我們正迎向全球一體化、知識為本經濟的巨浪，「終身學習、自強不息」、「綜援養懶人」等正面或負面的口號，好像要使我們每個人都可安然地接納由此而來的衝擊；這些口號彷彿令我們相信，只要個人在無情的競爭中維持優勢，我便可繼續做既得利益者──至少遲一步才被淘汰。全球一體化、知識為本經濟更是不可逆轉、無可抗拒的歷史洪流。今天在這片土地上，我們是否目趬（者見）語義殺滅的技巧一再施行？或許，是時候讓我們認真檢視，許多香港發展的常識是否建基於種種殺滅語義的修辭之上。

　　（本文由基督徒學會供稿，電郵：[email protected]）

　　(第七Ｏ三期，二ＯＯ一年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