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文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全球化下的民主化契機

1974年 4月 25日零時 25分 ﹐ 當葡萄牙軍隊成功推翻獨裁政權 ﹐ 矢志建設民主政制的時候 ﹐ 歷史上的第三次民主浪潮亦告開始。隨着葡萄牙 ﹑ 西班牙等南歐國家的民主化 ﹐ 作為葡 ﹑ 西前殖民地的南美各國的專制政權亦相繼崩潰。民主浪潮更蓆捲亞洲的菲律賓 ﹑ 南韓 ﹑ 台灣等國 ﹐ 直至在中國天安門廣場才被鎮壓下來。

但緊接下來的 ﹐ 郤是更轟烈的蘇聯解體和中 ﹑ 東歐共產政權的崩潰 ﹐ 民主政府的相繼成立 ﹐ 甚至連非洲大陸 ﹐ 亦無法避過這場政治改革。亞洲金融風暴之後 ﹐ 印尼及馬來西亞政府的認受性危機 ﹐ 觸發的民主改革契機 ﹐ 令人覺得第三次民主浪潮有重回亞洲之勢。

民主浪潮五大成因

根據杭廷頓（ Samuel Huntington）分析 ﹐ 造成第三次民主浪潮主要有五項因素 ﹕

一 ﹑民主已日漸成為人類共同追求的政治價值和制度 ﹐ 專制政權往往只能以發展經濟作為拖遲民主改革的理據。當這些國家遇上經濟發展的困局時 ﹐ 很容易觸發認受性的危機。

二 ﹑如果這些國家成功發展經濟 ﹐ 亦會因為教育的提升 ﹑ 資訊的流通和中產階級的興起而引發民主化的訴求。

三 ﹑捲入第三次民主浪潮中的國家 ﹐ 不少是信奉天主教。這與第二次梵帝岡會議後 ﹐ 天主教會對民主人權採取更積極的立場有關。

四 ﹑美國在國際上對民主運動的支持和戈爾巴喬夫對蘇聯及東歐共產陣形的自由化立場 ﹐ 成為促進這些國家民主化的重要外在因素。

五 ﹑由於資訊科技的發達 ﹐ 政治全球化趨勢亦逐步形成。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發生的事情瞬間已傳到世界各地 ﹐ 鄰近國家民主化成功更會產生滾雪球效應。所以有人說 ﹕ 「波蘭民主化需時十年 ﹐ 匈牙利只花十個月 ﹐ 東德卻只需十個星期 ﹐ 捷克只需十天 ﹐ 而羅馬尼亞僅需十個小時。」

民主亦是文化闡析之爭

從 1974年到 1990年間 ﹐ 已有三十多個國家由專制轉變成民主政權 ﹐ 其後幾年間再有三十多個國家加入民主陣營。在現時近二百個國家中 ﹐ 有超過六成實行民主政制 ﹐ 是歷史上最高比例 ﹐ 難怪人說 ﹕ 「民主浪潮 ﹐ 浩浩盪盪 ﹐ 不可逆轉。」當前最令人關注的是中東一帶的依斯蘭國家 ﹐ 和在亞洲舉足輕重的中國的民主化前途。福山（ Francis Fukuyama）認為 ﹐ 共產主義和極端的民族主義 /法西斯主義已在消亡當中 ﹐ 未來挑戰民主思潮的 ﹐ 主要是依斯蘭教文化和以儒家為核心的亞洲價值。

但由於大部分依斯蘭國家均是經濟較為落後 ﹐ 當這些國家進行現代化時 ﹐ 依斯蘭教的文化價值可能會受到致命的衝擊 ﹔ 反而新加坡這些成功在亞洲價值系統上建成的現代化社會 ﹐ 對西方民主自由思想提出嚴戰。不過正如福山的觀察 ﹐ 一個偉大的文化體系往往包含多種價值傳統 ﹐ 可合理化不同的制度選擇。同是儒家文化圈內 ﹐ 南韓 ﹑ 台灣卻可發展出民主制度 ﹐ 而不與亞洲價值組成的社會產生衝突。因此 ﹐ 下世紀亞洲民主化能否持續 ﹐ 將涉及一場文化闡析之爭。亞洲的民主運動 ﹐ 一方面要攻破獨裁者對傳統文化的片面解釋 ﹐ 另一方面亦要在本土文化的基礎上 ﹐ 融和並豐富西方的民主價值和制度。

民主制度繫於公民社會

另一個重要的課題是公民社會 (civil society)的發展。 Juan Linz 和 AlfredStepan的早期研究已提醒我們 ﹐ 歷史上許多民主政權均以崩潰告終。新興民主國家如不懂採取鞏固民主的措施 ﹐ 民主逆潮隨時可以發生。當代學者在東歐變天之後 ﹐ 特別看重公民社會 — — 由非政府組織構成的公眾領域 — — 對推動民主化和深化民主制度的貢獻。

透過對話溝通和組織聯繫 ﹐ 這些非政府組織形成的公民社會 ﹐ 不單建構出民間的共同價值信念 ﹐ 並可以此信念為據 ﹐ 監察政府施政 ﹐ 甚至動員公民社會力量 ﹐ 對抗政府違反公眾利益的行為。

以往在一些社會 ﹐ 打倒了一個專制政權卻換來另一個專制政權 ﹐ 其中一個原因是公民社會未有充分發展 ﹐ 當權者可為所欲為而不受到社會制約。波蘭的天主教會和團結工會 ﹑ 捷克的七七憲章 ﹑ 菲律賓的天主教會和南韓的學生和工人組織 ﹐ 對民主化的貢獻皆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上美國民主的成功 ﹐ 很大程度上和美國人透過自願組織積極參與公眾事務有關。因此 ﹐ 近年美國人的組織生活不斷減少 ﹐ 正威脅着民主生活的真蹄。

經濟多元削弱政府壟斷

公民社會的發展有賴於政府自由化的政策 ﹐ 將更多社會活動置於政治控制以外。此外 ﹐多元的經濟發展亦有助提供公民社會的資源需要 ﹐ 免受政府壟斷。全球化經濟體系的發展 ﹐ 如世貿組織對各成員國市場開放的規定 ﹐ 將進一步削減政府對經濟領域的壟斷此外 ﹐ 互聯網等資訊科技的發展 ﹐ 亦令政府對社會成員和團體間的溝通聯繫更難控制 ﹐ 對公民社會的發展將有促進作用。

因此 ﹐ 下世紀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民主化 ﹐ 將有賴在全球化下對亞洲價值的重新理解和公民社會的發展。

「國情論」難為專制辯解

中國在面對全球民主化的壓力 ﹐ 往往只以「國情不同」或「各國對人權有不同理解」為由 ﹐ 而堅持其專制統治。前者主要是強調社會安定對經濟建設至為重要 ﹐ 而民主在現階段可能破壞社會安定。但假如中國經濟成功發展 ﹐ 人民必定會認為專制政權的歷史任務經已完成而追求民主 ﹔ 又或經濟發展遇到挫折 ﹐ 人民一樣會質問 ﹕ 既然專制不能帶來經濟發展 ﹐ 為甚麼還要容忍一個專制政權 ﹖

因此 ﹐ 無論中國經濟未來發展 ﹐ 遲早亦會引發民主化的爭論。除非中共能像新加坡般 ﹐ 利用所謂「亞洲價值」來說明其對民主 ﹑ 自由 ﹑ 人權 ﹐ 如何有不同於西方的理解 ﹐ 而又得到本國人民的認可 ﹐ 否則像現時般利用社會主義口號 ﹐ 虛弱無力地為專制辯解 ﹐ 將在民主化浪潮中站不住腳。

公民社會遲早在中國萌芽

對於公民社會的發展 ﹐ 中國可謂進退維谷。一方面中共理解到社會自主力量的發展 ﹐ 可能挑戰中共的統治 ﹔ 另一方面隨著經濟改革和「入世」帶來進一步市場開放 ﹐ 中共不得不容許更多的社會及經濟活動 ﹐ 有其自主的空間。人民對政府的依賴逐步減少 ﹐ 意味政府對社會的控制愈形困難。中共願意在「私人領域」賦與人民更大的工作 ﹑ 消費 ﹑ 文化以至宗教自由 ﹐ 卻嚴禁這種自由進一步組織形成「公眾領域」。

所以當法輪功包圍中南海以後 ﹐ 事件已由私人領域的宗教自由 ﹐ 轉化為公眾領域的言論 ﹑ 集會 ﹑ 示威自由的問題 ﹐ 而受到鎮壓。但隨着中國進一步的改革開放和資訊科技的發達 ﹐ 公民社會遲早在中國萌芽 ﹐ 如何能將人民對自由的追求 ﹐ 局限在私人領域將困難重重。如此看來 ﹐ 中國在下一世紀的上頁 ﹐ 將難以逃避全球民主化的衝擊。

□ 陳健民　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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