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商品化下的價值扭曲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知識商品化下的價值扭曲

在一個論壇上 ﹐ 有聽眾質疑幾位批評迪士尼計劃的講者 ﹐ 在批評前有沒有到迪士尼樂園遊玩過 ﹐ 筆者當時作了回應說 ﹕ 「我們應有能力行使杯葛行事不義的跨國財團。」該聽眾的反應是 ﹕ 「你講道德就冇得好講啦 ﹗ 」言下之意是在討論政經大事上 ﹐ 道德是不相干的。這也是我們社會的主流傾向。

全球化是個「約化」的過程

不過 ﹐ 假若不問道德 — — 包括不求社會公義 ﹐ 又不顧人民的道德主體 ﹐ 在現制度中是否得到維繫 ﹑ 發揮 ﹐ 還是慘被打壓下去 ﹐ 而成了單向度的謀財者 — — 那麼 ﹐ 一切的社會評論又有何依據 ﹑ 有何意義 ﹖

跨國財力恃強凌弱 ﹐ 全球化之口蜜腹劍 ﹐ 當然不是近期才有的事。昔日的船堅炮利 ﹐ 今日的資訊科技 ﹐ 固然都是促成因素 ﹔ 但歸根結柢 ﹐ 卻是一場價值的鬥爭。對質疑此洪流肆虐的人來說 ﹐ 就是一切為捍衛「人的自主發展」價值而作出的道德抗爭。

多年來的全球化過程 ﹐ 是一個「約化主義」全面出擊的過程。各地人民在悠長的歷史中建立起的各種各式的思維 ﹑ 生活 ﹑ 社會關懷 ﹑ 文化體會 ﹑ 靈性經驗等等 ﹐ 都在財團主導的管理程式下被拆解 ﹐ 並在被重新調配的過程中化約為這些財團的「增值」工具。在「國際『自由』市場」上 ﹐ 人力成了呼之則來喚之則去的「資源」 ﹐ 自然生態成了予取予攜的「原料」 ﹐ 文化 ﹑ 知識 ﹑ 傳統 ﹑ 人格 ﹑ 品格莫不是可以隨時被剪裁 ﹑ 包裝 ﹑ 定型定格的商品。

在「管理」與「規劃」的面具下

這場化約主義的出擊 ﹐ 不管用盡多少堂皇花式 — — 如環境管理 ﹑ 人力資源管理 ﹑ 「發展」規劃 ﹐ 到頭來都不過是剝削手段。這些管理 ﹑ 規劃要做到「得心應手」 ﹐ 當然預設了既得利益者（跨國財團與當地權貴）有足夠的制度與意識型態安排 ﹐ 以讓有關的管理 ﹑ 規劃得以被視為「理所當然」。例如 ﹐ 當私營化 ﹑ 貿易自由化 ﹑ 消費主義 … … 等等都獲得制度上保障 ﹐ 及長期被宣揚為人類社會的唯一合理安排模式時 ﹐ 由之而衍生的管理與規劃方向便顯得「自然」不過 ﹐ 大家對什麼「彈性化」 ﹑ 「精簡化」 ﹑ 「企業結構重整」 ﹑ 「（財團）增值」 ﹑ 「（向財團的增值）問責」 … … 等等所帶來的社會解體 ﹑ 生態災難 ﹑ 人類慘况 ﹐ 都變得十分容忍。此中的異化與價值扭曲 ﹐ 是一個根本而無法迴避的問題。

在香港 ﹐ 這種價值扭曲已成了空前的道德危機 ﹐ 以致於我們只要拿出「（個人或財團）要積聚資本」為前提 ﹐ 一切剝削 ﹑ 不公義 ﹑ 不人道都得到合理化。例如 ﹕ 我們的「綠色政客」竟公然倡議食水私營化（此後東江一帶與香港的貧窮的居民 ﹐ 就要食用污水或不再用水乎 ﹖ ） ﹐ 又主張向珠江三角洲一帶 ﹐ 買「污染券」而將香港的污染物棄置該處。市區重建方面 ﹐ 竟又出現政府考慮出售公屋給私人發展商 ﹐ 令得迫使人人要買樓的「反住屋權 ﹑ 反居住於完整社區權」的趨勢劇化。而教育方面 ﹐ 教統會正在積極推動私營化 ﹐ 又為配合商界彈性調動人力資源而大力推動「教育改革」。更惡劣的 ﹐ 就是當政者挑撥起「種族」衝突 ﹐ 如胡湊出一個「新移民」大軍群落 ﹐ 以製造恐慌 ﹑ 又將矛頭指向「外勞」（如減外傭薪水）等等。這實在是嚴重分化那些同在全球化下遭殃的人民 ﹐ 把他們的視野轉移 ﹐ 到彼此競逐與仇視中去。
「專家知識」的一元操控

面對凡此種種強權擠壓 ﹑ 肆虐的情况 ﹐ 如果我們還是訴諸「去道德」的立場 ﹐ 就會認為既然大家對社會沒有共同建設的歸屬之情 ﹑ 對非親非故的死活也不關心 ﹐ 對不影響到自己的生態破壞也無動於衷 ﹐ 那麼 ﹐ 以「合乎自然（「人性」）」的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競爭規則 ﹐ 為全球共守的行事綱領 ﹐ 豈不是理性的歸趨 ﹖ ﹗

這個講法抹煞了為了資本的累積而展開的跨國貿易 ﹐ 之所以「風行」各地 ﹐ 其實並非「自然」演變 ﹐ 而是透過各種條件的營造加以配合 — — 將原有社會支援網絡銷解 ﹑ 及透過將知識 ﹑ 環境等進行商品化而將每個人孤立起來。可見若以人民「本來」就只關心競爭與個人成功 ﹐ 根本就是對他們在道德上作雙重剝削 ﹐ 也是毋視全球化下對人的發展的深層傷害與侵蝕。

實驗室與「知識機構」雙重操控

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是經「基因改造」的農產品 ﹐ 作為全球化下財團向世界傾銷的商品 ﹐ 怎樣將人與其周遭的連繫切斷開來。有關的基因改造工程 ﹐ 正是令千百年來與農民及農耕文明共存（有關之生物多樣性亦得以保存）的生命 ﹐ 幻化為「基因的集合體」 ﹐ 即是製造商品的原料。被種植 ﹑ 喙養的生命 ﹐ 從來都是與各地「本土知識」及人民生活密不可分的部分 ﹔ 但基因改造的農產品卻是自上（財團操控的實驗室）而下 ﹑ 罔顧當地情况的「專家知識」進行一元操控。
打從一開始 ﹐ 兩種知識 ﹑ 兩種對人的生活的觀點 ﹐ 就站在不平等的位置上進行這場戰鬥。專家知識及商品為本的生活安排 ﹐ 一方面得到世貿協議中「知識產權貿易協定」一類保障財團盜竊基因 ﹑ 據為私有 ﹑ 謀取利益的條文的庇蔭 ﹐ 排擠了本土的農產品 ﹔ 另一方面 ﹐ 跨國財團支持的「知識機構」（如研究所 ﹑ 大學等） ﹐ 則在意識層面上將連繫着文化 ﹑ 生活 ﹑ 傳統 ﹑ 社群的理念與實踐 ﹐ 都冠以落後 ﹑ 迷信之名而加以一筆鈎銷。

這是場當下的價值抗爭

一葉知秋 ﹐ 由此足見全球化壓抑價值之發展有多深多廣。故我們的還擊就必須不可放過生活與體制之每個抗爭層面。由當下做起 ﹐ 杯葛迪士尼 ﹐ 質疑 ﹑ 唱衰地產商 ﹑ 大集團在海內外的剝削行徑 ﹐ 又有何不可 ﹖﹗

□ 文思慧中文大學教育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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