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文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經濟一體化的跨世紀機遇與挑戰

世界經濟的所謂「一體化」 ﹐ 傳聞由來已久。一百年前 ﹐ 列寧和托洛斯基審視了資本主義向帝國主義的演變 ﹐ 開始分析「世界革命」的必要性及可行性。

經濟一體化何懼之有 ﹖

有趣的是 ﹐ 當時的跨國資本沒有越洋電話 ﹑ 傳真機 ﹑ 電腦網絡 ﹐ 以至飛機 ﹑ 導彈的協助 ﹐ 「帝國主義」也能「肆虐」。世紀以還 ﹐ 這種種科技陸續出台 ﹐ 加上共產主義實驗的失敗 ﹑ 冷戰的結束 ﹐ 資本主義是否就將橫掃世界 ﹖

視乎什麼是資本主義。其實 ﹐ 它亦經歷了「大變身」 ﹐ 與狄更斯的血汗工廠屬兩回事。壟斷資本主義和福利國家的關係恩怨纏綿。無論如何 ﹐ 甚至經「列根主義」改造後的美國 ﹐ 政府提供的福利依然繁多 ﹐ 「有形之手」仍到處皆是。至於英國的「第三條路」 ﹑ 「荷蘭模式」 ﹑ 歐盟的社會標準及契約 ﹐ 皆顯示「自由經濟」要取得「全面勝利」 ﹐ 十分困難。

最近西雅圖反世貿組織的大示威 ﹐ 震動全球 ﹐ 叫醒了一體化的烏托邦主義者。後者在認知方面的誤差 ﹐ 跟列寧 ﹑ 托洛斯基的比較 ﹐ 相隔一百年 ﹐ 看來只是程度而已。

自由貿易與資本流動

我對世界經濟一體化作為「終極境界」（ end state） ﹐ 並無太大異議（請看下文）。最好是世界大同 ﹕ 政 ﹑ 經 ﹑ 文化的全球性和諧 ﹐ 何等美麗的圖景 ﹗ 條條大道通羅馬 ﹐ 問題是取道那一條 ﹖

要邁向如此境界 ﹐ 貿易及資本流動的自由化肯定是個重要條件。這類自由化在某些狀况下會帶來顯著效益 ﹐ 中港的經濟聯繫就屬突出例子 ﹔ 不過 ﹐ 東亞金融危機提供了慘痛的反證 ﹕ 特別是資本流動的自由化 ﹐ 不能亂來 ﹐ 更非愈快愈好。甚至如儲備豐厚的香港 ﹐ 也甘冒拋棄自由經濟桂冠的風險 ﹐ 跟投機者徒手搏擊來自保 ﹗

換言之 ﹐ 無論「終極境界」為何 ﹐ 經濟的自由化必須小心處理 ﹐ 其中關鍵是「施」與「受」雙方都應面對適當的制約 ﹐ 承擔「道德風險」。但是 ﹐ 由誰去監察推行各樣制約 ﹐ 仍是個大問題 ﹐ 此點下文再述。

經濟一體化 VS 世界一體化

更且 ﹐ 經濟一體化並不等同世界一體化 ﹔ 後者的覆蓋面和含義 ﹐ 遠超前者。它牽涉及的 ﹐ 包括經濟以外的政治 ﹑ 社會與文化的交流 ﹑ 互動。

有些人士採取「經濟主義」的觀點去看世界一體化 ﹐ 鼓吹以經濟理性 ﹑ 市場動力 ﹐ 翻新甚或替代政治考慮 ﹑ 社會意識以至文化價值。這種看法是十分片面的。說到底 ﹐ 經濟體系（無論計劃或者市場）的運作目的 ﹐ 是滿足人的需要 ﹐ 而人的需要非常複雜 ﹐ 從物質到非物質 ﹐ 受到各種生理 ﹑ 心理和精神因素影響 ﹐ 變化及演進有其特殊的邏輯 ﹐ 與經濟理性不一定相符 ﹐ 而且往往會產生衝突。這方面必須互相適應 ﹐ 誰者為大則要看具體情况。

當然 ﹐ 另些人士會認為 ﹕ 世界根本不應一體化。眾多的社會文化體系必須保持自身的特點和傳統 ﹐ 色彩繽紛絕對優於單一樣板。我雖然嚮往世界大同 ﹐ 但也認為這種意見頗具道理 ﹐ 問題是一體化的定義。我記起中古哲學家奧古斯丁的有趣看法 ﹕ 對天堂的期望是無比的吸引 ﹐ 但真的住在天空裏 ﹐ 可能沉悶之極 ﹐ 因為所有東西都那麼美好 ﹗

經濟一體化的規範

上述的分析 ﹐ 意味世界經濟一體化的方向 ﹑ 形式及速度 ﹐ 應當有所規範 ﹐ 西雅圖及世貿組織的示威者 ﹐ 強調了兩種關注 ﹕ 勞動標準和環保考慮。實際上 ﹐ 肯定有其他的各類制約 ﹐ 需要各國來商討。

無所規範的經濟理性 ﹐ 可能帶出極其荒謬的結論。例如一個國家突然宣布它一半的人民不是「人」 ﹐ 那麼它的人均產值不是可以立即上升一倍（或者三分之一 ﹐ 如果一半人民是「半人類」） ﹖ 它的「國際競爭力」便會大增 ﹖ 又如果政府決定把國內的自然資源進行「掠奪性開採」 ﹐ 以達到這一代國民的福利的最大化 ﹖ 下一代的人民還未出生 ﹐ 無法抗議。那麼福利的考慮應延至第二代 ﹖ 第三代 ﹖ 第四代將會如何 ﹖

現實是不少跨國資本正利用落後國家的弱點 ﹐ 威迫利誘其政府進行有如上述的人權與環保的「傾銷」（ dumping）。這類行為應該加以制裁。

另一方面 ﹐ 規範也可能「過籠」。先進國家長久地違反人權及破壞環境 ﹐ 建立了現時的巨大財富和權力 ﹐ 「發財立品」 ﹐ 反過來把高標準強加於發展中國家 ﹐ 亦屬於不公平競爭。舉個例 ﹕ 總不能要求所有亞非拉國家都實行朝九晚五 ﹐ 每周工作五天的勞動標準吧 ﹖

反增長的浪漫主義

對於發展中國家來說 ﹐ 一個選擇無疑是跟一體化的潮流「脫鈎」 ﹐ 我行我素。有些論者認為 ﹕ 發展不必依靠增長 — — 特別是西方的產值及收入計算。相對於上面提及的「人權傾銷」例子 ﹐ 這類反增長的浪漫主義是基於「需求昇華」的假想。戲劇地說 ﹐ 若果國民都突然信奉佛教 ﹐ 戒殺生不食肉 ﹐ 豬牛羊和各類塵世物品成為了「非需要」 ﹐ 這個國家肯定大有「發展」。從經濟學的角度而言 ﹐ 公共需求函數將要改寫。

我期望如此浪漫的社經體系能鞏固以至繁衍 ﹐ 它們將會是理想的退休居所。歷史的殘酷現實卻顯示 ﹕ 這類烏托邦難以長存 ﹐ 遲早受到各種侵蝕。浪漫主義之外 ﹐ 我認為沒必要對經濟一體化作出原則性 ﹑ 意識形態的抗拒 ﹐ 問題是如何將之規範 ﹔ 但有效規範無疑不易確立。

公共的悲劇 ﹕ 國際規範的匱乏

經濟一體化與世界一體化要作某種形式的接軌 ﹐ 邁向什麼終極境界 ﹐ 過程之中必須融合各樣規範 ﹐ 將經濟理性以及政 ﹑ 社 ﹑ 文化的取態加以協同。關鍵是 ﹕ 由誰去監察和推行各類的規範與協同 ﹖ 現時美國好像獨大 ﹐ 國際性機構卻出奇地缺乏資源。世貿組織的運作經費 ﹐ 不夠購買一架 F20戰機 ﹔ 聯合國每年的預算 ﹐ 少於紐約區的警察部門 ﹔ 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遇到重大的「挽救方案」 ﹐ 資金就有短缺之虞。

世界若真的一體化 ﹐ 便須成立世界政府 ﹔ 經濟的一體化 ﹐ 也需要相應的監管協調組織。不幸地為各方所接受並具備足夠的權威和資源的組織還未出現。美國的傲岸態度（連聯合國的供款亦拖欠） ﹐ 不單無助於這種組織的建立 ﹐ 反而可能在廿一世紀裏激化「文明的衝突」 ﹐ 製造出另一場「新冷戰」。

廿一世紀的機遇與挑戰

通訊科技的最新發展 ﹐ 大大地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 而貿易及資本流動的擴張 ﹐ 為更高效率的經濟運作 ﹐ 帶來愈來愈多的機遇。一體化的正面效果 ﹐ 不容隨意否定。

但是 ﹐ 一體化的「終極境界」為何 ﹐ 大有爭論餘地。我傾向世界大同 ﹐ 卻深受社會文化的多元狀態所吸引。無論如何 ﹐ 經濟整合只是其中一個環節 ﹐ 必須從世界總體發展和政治 ﹑ 社會 ﹑ 文化的考慮來動態地予以規範。

「經濟主義」 ﹑ 市場萬能的意識形態 ﹐ 加上美國的沙文傾向 ﹐ 將會引起各樣的反響甚至回潮 ﹐ 西雅圖不過冰山一角。廿一世紀 ﹐ 等着瞧 ﹗

□ 曾澍基浸會大學經濟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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