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西雅圖的幾條道路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通往西雅圖的幾條道路

無論中國能否趕及成為正式世貿會員 ﹐ 香港及內地的政府及社會輿論都一面倒地歌頌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十日在西雅圖舉行的世貿部長級會議 ﹐ 中國終於參加了「正常」 ﹑ 「自由」及「公平」的全球化經濟體系。西雅圖會議 ﹐ 不僅招來了一百五十個國家或地區的政府代表 ﹐ 還有熱切款待的東道主微軟軟件王國 ﹑ 波音飛機王國和上百計的超級跨國企業 ﹐ 期望新一輪的「發展回合」談判 ﹐ 為它們的企業帝國製造賺取超級利潤的商機。

更重要的是 ﹐ 西雅圖的世貿部長級會議更招來了上千計從發達國 ﹑ 發展中國家及貧窮國家的非政府組織 ﹐ 來就糧食保障 ﹑ 婦女 ﹑ 勞工 ﹑ 環保等問題 ﹐ 挑戰全球經濟一體化帶來的禍害 ﹐ 匯集成為「世紀抗議」（ Protest of the Century） ﹐ 要求「終止談判 ﹐ 掉回頭去」（ No New Round, Turnaround）。 (註 1)

發達國和跨國企業的壟斷

發達國家如美國和歐盟 ﹐ 在超級跨國企業的游說下 ﹐ 極力在世貿協議中加入新的協議範圍。在投資自由化政策上 ﹐ 發達國家要求發展中國家取消保護本土工業 ﹐ 或藉引入外資帶動本土工業的種種措施 ﹔ 在市場競爭政策上 ﹐ 發達國家要求發展中國家取消保護本土市場的種種措施 ﹔ 在政府採購政策上 ﹐ 發達國家要求發展中國家開放所有中央及地方政府的採購及公共建設項目 ﹐ 讓外國企業競投。昔日發達國家憑藉這些保護措施來推進本土的工業化 ﹐ 今天卻透過世界質易壟斷 ﹐ 來剝奪發展中國家使用這些保護措施的權利。

發展中及貧窮國家追趕之路

發展中和貧窮國家對世界貿易組織的不滿 ﹐ 遠較西方主流媒體報道激烈 ﹐ 但她們仍相信透過改革世貿 ﹐ 在質易自由化中可以逐步追趕西方發展之途。在西雅圖會議上 ﹐ 她們要求改革商討機制 ﹕ 首先 ﹐ 世界貿易組織為發達國家的貿易談判和法律規條所支配 ﹐ 其他國家缺乏熟識發達國貿易談判和法律的人員 ﹐ 來進行公平的談判。其二 ﹐ 大部分發展中國家缺乏金錢來維持長期的談判 ﹐ 特別是貧窮國家 ﹐ 根本無法在日內瓦派駐長期的談判代表 ﹐ 無力維護本國的基本利益。

最為發展中國家垢病的是世界貿易組織的「綠色會議室」（ Green Room）小圈子商議制度。「綠色會議室」主要由發達國和少數受邀請的發展中國家把持協議的釐定 ﹐ 大部分發展中和貧窮國家和根本無法參與。

發達國與貧窮國矛盾重重

發展中國家及貧窮國家希望在新一輪的談判中 ﹐ 迫使發達國家落實開放市場的承諾 ﹐ 和在一些協議中設立特殊的豁免和保障措施 ﹔ 但國與國之間的矛盾卻不容易形成共識。在農業協議談判中 ﹐ 美國及新興的農業產業化國家 ﹐ 要求進一步推動農貿自由化 ﹐ 特別要求歐盟削減農業補貼 ﹔ 但大多數發展中國家及貧窮國農則要求首要保障糧食安全。

在知識產權協議上 ﹐ 發展中國家抗議發達國家的跨國企業 ﹐ 藉知識產權來抬高重要藥物的價格 ﹐ 以專利來盜取發展中國家生物形體和傳統知識 ﹐ 剝奪這些民眾自由使用的權利。因此 ﹐ 一些發展中國家要求修正知識產權協議 ﹐ 禁止對生物形體和傳統知識的專利申請。

發展中國家雖然認為既定的世貿協議已經不大公平 ﹐ 但為了換取發達國的市場准入 ﹐ 在開放市場時已付出沉重代價 ﹔ 亞洲金融風暴更雪上加霜。可恨的是 ﹐ 歐美卻沒有履行承諾 ﹐ 利用協議的法律漏洞 ﹐ 來減緩紡織品和農業的開放步伐。所以 ﹐ 部分發展中國家要求重新審視既定協議的執行情况 ﹐ 寬限開放步伐 ﹐ 提供特殊保障措施 ﹐ 催迫發達國落實開放市場承諾。

北方非政府組織的第三條道路

面對發達國及發展中國家在世界貿易組織唯利是圖的談判 ﹐ 來自南北國家的非政府組織要求 ﹐ 在經濟議題前必先考慮重要的社會政治議題。因此 ﹐ 部分非政府組織要求停止談判新的協議 ﹐ 必須由國際民間社會參與 ﹐ 評估現存世貿協議對弱勢社群 ﹑ 發展 ﹑ 民主 ﹑ 環境 ﹑ 健康 ﹑ 人權 ﹑ 勞工權利 ﹑ 婦女及兒童權利的影響。

一些發達國家的勞工及環保組織要求 ﹐ 世貿在質易協議中加入勞工及環保條款 ﹐ 國與國間進入的貿易協議不單是經濟協議 ﹐ 還必須遵受國際簽訂的勞工及環保條約。

為了緩和反對世貿的聲音 ﹐ 世貿組織嘗試安排國際勞工組織的秘書長參與西雅圖會議 ﹐ 但遭發展中國家會員強烈反對而取消 ﹔ 美國總統克林頓織亦匆匆在十一月十七日下達行政命令 ﹐ 要求貿易談判代表在談判該協議對貿易協議時 ﹐ 必須評估該協議對環境的影響。

發展中國家政府和部分非政府組織 ﹐ 激烈反對世界貿易組織將非貿易條款納入貿易談判中 ﹐ 懷疑發達國企圖以勞工環保等標準 ﹐ 作為變相的貿易保護措施 ﹐ 強加西方的價值標準。一些發展中國家政府官員更表示 ﹐ 重視就業機會大於勞工權利 ﹑ 重視人民的生計重於海龜的生命。這些說話聽起來好像言之成理 ﹐ 但發展中國家面對發達國家的雄厚資本和科技的欺壓 ﹐ 就只會內部欺壓人民權益 ﹑ 過度開採自然資源來與他國競爭 ﹐ 搶奪發達國家吃剩的國際市場殘渣。

國際民間社會的另類道路

國際民間社會面對這些道路 ﹐ 實在面臨困難的抉擇 ﹕ 若接受南方政府的說法 ﹐ 以經濟和國家利益為先 ﹐ 則無視廣大受侵害權益的基層民眾和受破壞的環境的傷痛 ﹔ 相反 ﹐ 若接受北方非政府組織的第三條道路 ﹐ 又好像是不管麻鷹管雞仔 ﹐ 無視侵害基層民眾權益的和破壞環境的罪魁禍首 ﹐ 正是這些不公平的國際經濟秩序和高於人民生計和生態和諧的市場競爭原則。

假若毫不挑戰不公平的國際經濟秩序 ﹐ 而進一步融入當中 ﹐ 發達國的跨國企業則可一手拿着冠冕堂皇的勞工和環保條約 ﹐ 一手拿着價低者得的國際承包合約 ﹐ 來逼迫發展中國家和貧窮國相互傾軋 ﹐ 製造惡劣的地下勞工市場 ﹐ 侵害婦女 ﹑ 兒童勞工的權益 ﹐ 過度開發森林和大自然資源 ﹐ 威脅原住民和弱勢民族維生的自然生態環境。面對世貿組織的全球化威脅和南方政府的追趕妄想 ﹐ 南北的非政府組織正在重新思索如何重建經濟公義 ﹑ 人民生計和生態和諧的新國際秩序。

「世紀抗議」下的反思

香港作為國際城市 ﹐ 正是寄生在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支配關係 ﹐ 和發展中國家的追趕妄想中發展起來。香港人不但是自私的香港人 ﹐ 還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的公民 ﹐ 更是地球的公民 ﹐ 在面對全球化威脅和中國的追趕妄想時 ﹐ 香港人是天真地宣揚世貿的福音 ﹐ 還是應多留意國際民間社會在這個世紀抗議的聲音 ﹖

□ 陸德泉浸會大學社會學系講師

註 ﹕

1.關這個世紀抗議的報道 ﹐ 可參考 http://www.oneworld.net/campaigns/wto/index.html。

2.由於海龜容易困在捕捉吞拿魚的網而遭殺害 ﹐ 美國在保護瀕臨絕種動物團體壓力下 ﹐ 制訂法律禁止使用某種捕捉技術的吞拿魚進口。那些受影響國家向世貿投訴 ﹐ 最後 ﹐ 世貿裁定那些美國法律違反自由質易規定 ﹐ 必須作出修改。美國保護瀕臨絕種動物團體於是將此作為自由質易危害瀕臨絕種動物的經典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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