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九九年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
改善生活毋須經濟增長
世 紀 末 的 施 政 報 告 ﹐ 帶 出 了 「 可 持 續
發 展 」 的 議 題 ﹐ 但 也 同 時 把 可 持 續 發
展 的 文 化 政 治 含 意 埋 葬 掉 。
在 持 區 政 府 眼 中 ﹐ 可 以 持 續 發 展 變 成
了 「 合 比 例 地 」 使 用 和 再 生 環 境 資 源
﹐ 以 享 有 持 續 的 經 濟 增 長 的 代 名 詞 ﹐
成 為 了 純 粹 的 技 術 和 管 理 問 題 ﹕ 訂 定
各 種 「 可 接 受 的 」 污 染 和 破 壞 資 源 的
指 標 ､ 開 發 新 的 能 源 和 科 技 ､ 興 建 迪
士 尼 時 加 入 環 保 規 劃 ､ 建 封 閉 式 輸 水
管 將 東 江 上 游 較 清 潔 的 食 水 直 接 輸 港
､ 迫 令 小 巴 使 用 石 油 氣 燃 料 ､ 「 有 效
率 地 」 管 理 汽 車 流 量 ﹐ 諸 如 此 類 。
然 而 ﹐ 我 們 的 世 界 充 滿 權 力 和 資 源 分
配 不 衡 的 關 係 ﹐ 是 各 種 社 群 爭 持 角 力
的 場 所 。 因 此 所 謂 技 術 管 理 問 題 ﹐ 無
可 避 免 帶 上 文 化 政 治 的 烙 印 。 這 其 實
是 顯 然 易 見 的 — — 我 們 只 需 要 問 ﹕ 這
是 誰 的 可 持 續 發 展 ﹖
「 可 持 續 發 展 」 成 富 國 專 利
全 球 最 富 裕 的 兩 成 人 口 ﹐ 享 用 了 超 過
八 成 半 的 資 源 和 勞 務 ﹔ 但 最 貧 窮 的 兩
成 人 則 只 能 佔 用 百 分 之 一 點 三 的 消 費
。 富 裕 國 家 製 造 了 大 部 分 的 污 染 物 ､
破 壞 了 大 部 分 （ 他 人 ） 的 自 然 生 態 ﹔
貧 困 地 區 則 被 迫 承 擔 了 這 些 污 染 破 壤
的 社 會 成 本 ﹐ 成 為 垃 圾 堆 填 區 ､ 自 然
資 源 的 輸 出 地 。 所 謂 「 發 展 」 顯 然 是
一 個 全 球 的 進 程 ﹐ 可 持 續 與 否 因 此 不
可 能 由 個 別 地 區 孤 立 地 決 定 。
特 區 政 府 所 想 象 的 「 可 持 續 發 展 」 ﹐
不 僅 沒 有 將 內 地 和 別 的 ､ 供 應 香 港 資
源 和 接 收 香 港 污 染 物 的 地 區 包 括 在 內
﹐ 同 時 也 排 拒 了 本 地 相 對 「 貧 困 」 的
階 層 。 這 種 只 強 調 改 變 發 展 的 後 果 ､
完 全 漠 視 過 程 和 方 式 的 發 展 模 式 ﹐ 其
所 關 心 的 ﹐ 恐 怕 更 多 是 環 境 的 破 壞 會
引 致 本 地 的 疾 病 增 長 ､ 減 低 勞 工 的 「
生 產 效 率 」 ､ 增 加 政 府 的 醫 療 支 出 ﹐
從 而 削 弱 香 港 作 為 金 融 經 貿 中 心 的 競
爭 力 。
孤 立 解 決 問 題 緣 木 求 魚
只 要 能 獲 得 東 江 上 游 較 少 受 污 染 的 食
水 ﹐ 誰 管 東 江 沿 岸 的 生 態 和 社 群 文 化
環 境 能 否 持 續 ﹖ 只 要 污 染 程 度 是 香 港
的 消 費 社 會 「 可 接 受 的 」 ﹐ 誰 管 對 生
產 這 「 可 接 受 的 」 環 境 破 壞 的 商 品 產
地 ﹐ （ 例 如 珠 江 三 角 洲 ） 的 工 人 來 說
﹐ 「 可 接 受 」 意 味 着 甚 麼 ﹖
倘 若 我 們 不 去 正 視 對 自 然 生 態 破 壞 的
跨 國 性 質 ､ 漠 視 資 源 的 不 均 衡 分 配 ﹐
而 僅 僅 想 從 香 港 範 圍 內 孤 立 地 解 決 不
可 持 續 的 問 題 ﹐ 無 異 是 緣 木 求 魚 。 只
要 香 港 不 斷 輸 出 污 染 工 業 往 內 地 ﹐ 東
江 上 游 水 質 也 總 有 變 壞 的 一 日 ﹔ 只 要
這 種 破 壞 自 然 生 態 甚 至 是 文 化 社 群 關
係 的 發 展 模 式 不 斷 伸 延 ﹐ 也 難 保 國 內
的 同 胞 不 會 「 以 牙 還 牙 」 ﹐ 「 回 饋 」
香 港 以 至 世 界 各 地 ﹐ 而 這 正 是 現 代 化
發 展 模 式 不 可 持 續 的 重 要 原 因 。
追 求 物 質 破 壞 社 群 關 係
然 而 ﹐ 更 重 要 的 是 ﹐ 現 代 化 發 展 方 式
的 危 機 ﹐ 不 僅 僅 在 於 對 地 球 資 源 的 破
壞 ﹐ 也 非 無 以 為 繼 的 物 質 增 長 ﹐ 而 是
文 化 社 群 關 係 的 破 壞 。 不 斷 追 逐 物 質
財 富 的 生 活 方 式 ﹐ 造 就 了 所 謂 欲 望 無
限 ､ 資 源 有 限 的 神 話 ﹐ 也 造 成 了 欲 望
永 遠 無 法 完 全 滿 足 的 相 對 「 貧 窮 」 文
化 ﹔ 物 質 ､ 文 化 ､ 政 治 權 力 資 源 的 集
中 和 壟 斷 ﹐ 使 全 球 大 部 分 人 口 難 以 用
舊 有 的 方 式 過 活 ﹐ 被 迫 生 活 於 絕 對 貧
困 之 中 。
把 人 和 自 然 （ 物 質 ） 當 作 為 增 長 手 段
和 積 累 財 富 的 工 具 的 發 展 方 式 ﹐ 使 社
群 關 係 變 得 疏 離 和 充 滿 工 具 性 ﹐ 合 作
只 是 為 了 經 濟 目 的 ﹐ 拆 夥 也 是 為 了 經
濟 目 的 ﹐ 甚 至 「 環 保 」 也 變 成 了 一 盤
生 意 或 政 治 家 的 本 錢 。 在 這 種 工 具 性
的 社 群 關 係 之 下 ﹐ 世 紀 末 香 港 的 「 可
持 續 發 展 」 ﹐ 最 終 只 能 變 為 配 合 經 濟
增 長 的 環 境 改 造 工 程 ﹐ 使 工 具 性 的 社
群 關 係 得 以 「 持 續 」 下 去 。
分 享 權 力 和 資 源 更 重 要
然 而 發 展 並 非 只 有 一 種 方 式 ﹐ 要 「 持
續 」 的 也 不 應 是 工 具 性 的 社 群 關 係 ﹐
或 浪 費 破 壞 大 量 物 質 的 生 活 方 式 。 位
於 印 度 西 南 沿 岸 的 卡 華 拿 邦 （ Kerala﹐ 下
稱 卡 邦 ） ﹐ 為 我 們 提 供 另 一 種 發 展 的
可 能 圖 像 。
有 接 近 三 千 萬 人 口 ､ 位 於 印 度 西 南 沿
岸 的 卡 華 拿 邦 ﹐ 用 國 民 生 產 總 值 等 經
濟 指 標 來 量 度 ﹐ 是 印 度 最 貧 窮 的 省 份
﹐ 經 濟 長 期 沒 有 增 長 （ GNP增 長 率 接 近
零 ） ﹔ 然 而 ﹐ 在 過 去 三 十 年 ﹐ 用 其 他
社 群 生 活 指 標 來 衡 量 ﹐ 卡 邦 遠 比 印 度
經 濟 增 長 最 高 的 地 區 優 勝 ﹐ 甚 至 比 過
去 十 多 年 經 濟 增 長 差 不 多 最 快 的 中 國
也 有 過 之 。
例 如 卡 邦 的 嬰 兒 死 亡 率 和 出 生 率 分 別
是 百 分 之 一 點 七 和 百 分 之 一 點 八 ﹐ 中
國 則 是 百 分 之 三 點 一 和 百 分 之 二 ﹐ 印
度 更 高 至 百 分 之 七 點 九 和 百 分 之 三 點
七 ﹐ 反 映 卡 邦 的 嬰 兒 生 存 機 會 比 其 他
兩 個 地 方 都 大 ﹔ 女 性 和 男 性 的 平 均 壽
命 在 卡 邦 是 在 七 十 四 歲 和 六 十 九 歲 ﹐
中 國 是 七 十 一 歲 和 六 十 八 歲 ﹐ 印 度 則
是 五 十 九 歲 （ 男 女 一 樣 ） ﹔ 卡 邦 男 女
識 字 率 是 百 分 之 九 十 四 和 百 分 之 八 十
六 ﹐ 印 度 則 是 百 分 之 六 十 四 和 百 分 之
三 十 九 ﹐ 中 國 百 分 之 八 十 七 和 百 分 之
六 十 八 。 這 些 數 字 顯 示 ﹐ 同 是 第 三 世
界 地 區 ﹐ 沒 有 經 濟 增 長 的 卡 邦 ﹐ 比 年
經 濟 增 長 率 達 百 分 之 三 點 七 和 百 分 之
七 點 七 的 印 度 和 中 國 ﹐ 更 能 夠 改 善 人
民 的 生 活 質 素 。
甚 至 與 美 國 比 較 ﹐ 卡 邦 也 絕 不 遜 色 多
少 。 儘 管 人 均 土 地 只 有 美 國 的 三 十 分
之 一 ﹐ 人 均 國 民 收 入 只 有 美 國 的 六 十
分 之 一 ﹐ 但 卡 邦 的 成 人 識 字 率 （ 93%）
､ 平 均 壽 命 （ 72歲 ） ､ 嬰 兒 死 亡 率 （
1.3%） 只 比 美 國 相 應 的 數 字 （ 99%､ 76歲 ､
0.8%） 稍 為 遜 色 ﹐ 總 體 死 亡 率 （ 包 括 他
殺 ） 更 比 美 國 低 ﹐ 反 映 卡 邦 的 生 存 環
境 比 美 國 還 要 安 全 。
卡 邦 的 成 就 ﹐ 主 要 源 於 其 民 主 的 制 度
和 相 對 平 等 的 資 源 分 配 方 式 ﹐ 使 大 部
分 市 民 都 享 有 政 治 權 力 和 文 化 /物 質 資
源 ﹐ 因 而 得 以 保 留 非 現 代 化 生 活 方 式
和 社 群 關 係 ﹐ 活 出 另 一 種 可 持 續 發 展
的 軌 道 — — 一 種 不 同 於 迪 士 尼 ､ 股 市
重 上 萬 五 點 的 軌 道 。
（ 有 關 卡 邦 的 數 字 和 比 較 引 自 Bulletin of
Comcerned Asian Scholars, Vol.30, No.4, PP.35-52）
許 寶 強 嶺 南 大 學 通 識 教 育 學 部 講 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