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文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從本土行動到全球行動

當西雅圖的「世紀抗議」喧鬧包圍世貿會場時 ﹐ 世貿總幹事穆爾一再辯稱 ﹐ 世界貿易組織無意成為超政府組織 ﹐ 其成員國乃屬主權國家 ﹐ 各國人民有啥不滿 ﹐ 應向其所屬國家抗議 ﹐ 不用在此喧嘩。

在會議場內 ﹐ 發展中國家代表發覺他們只是二等會員 ﹐ 發達國家會員把他們排斥在外 ﹔ 在會議場外 ﹐ 來自發展中國家的社會運動人士 ﹐ 控訴他們的政府根本不聽老百姓的話 ﹐ 或是聽了也不管用 ﹐ 因為無力違反世貿協議。

這個西雅圖「世紀抗議」又恰巧在這個「西霸年代」（ Cyber Age）舉行 ﹐ 互聯網運動（ Internet Activism）正好打破北方國家企業化傳媒的偏頗報道 ﹐ 提供多方面的資訊 ﹐ 來讓我們瞭解「西雅圖之戰」究竟是一回甚麼事 ﹖(註 1)

發達國與發展中國家之戰

發達國把持西雅圖世貿會議的統籌和組織。美國首席貿易談判代表白羡芙擔任主席 ﹐ 企圖匆忙的通過新一輪貿易談判立場 ﹐ 在西雅圖宣言加入新的自由化範疇。發達國代表壟斷大部分工作組的領導 ﹐ 排斥發展中國家提出的議程。

在新加坡及其他議題工作組上 ﹐ 歐盟不理會其他發展中國家的反對 ﹐ 堅持要將有關投資自由化納入新一輪會談的議程中。農業談判中成了歐盟和農業出口國家爭論廢除歐盟農業補貼的場地 ﹐ 其他發展中國家對提高糧食保障措施的要求 ﹐ 完全上不了會議桌。

在生物科技的議題上 ﹐ 原來堅持對基因改造食物持審慎態度的歐盟突然讓步 ﹐ 願意成立生物科技工作小組 ﹐ 來進一步將基因改造食物易自由化納入世貿協議 ﹐ 甚至惹來部分歐盟成員國的不滿。 (註 2) 發展中國家擔心基因改造產品自由化 ﹐ 威脅本身的農業及多元生物體系 ﹐ 亦無法反對工作組的成立。

北方非政府組織與發展中國家的矛盾

雖然勞工條款一直在預會期間為發展中國家反對 ﹐ 但在克林頓在場外大肆吹噓下 ﹐ 議程內突然成立貿易與勞工標準工作組 ﹐ 再度惹來發展中國家的不滿。發展中國家一直都懷疑 ﹐ 美國與歐盟企圖以勞工標準作為最後的質易保護主義措施。

美國最後讓步 ﹐ 在世貿與國際勞工組織之間設立論壇 ﹐ 來處理貿易與勞工標準的敏感議題。在世貿制度工作小組中 ﹐ 歐盟和美國為了緩和民間的反對聲音 ﹐ 試圖要求在糾紛訟裁中 ﹐ 加入民間社會的參與 ﹔ 但發展中國家擔心 ﹐ 發達國強大的勞工及環保組織因而介入世貿 ﹐ 偏袒發達國的立場。

發展中國家的勝利 ﹖

在會議場內的鴻溝及場外的抗議聲中 ﹐ 白羡芙及穆爾終於承認 ﹐ 無法達成對開展新一輪貿易談判的立場 ﹐ 只有宣布休會 ﹐ 留待日內瓦的例行談判解決分歧。究竟新一輪貿易談判的停頓 ﹐ 是否標誌着發展中國家及其人民取得勝利 ﹐ 矯正世界經濟秩序的不公平結構 ﹖

雖然發展中國家的抵制 ﹐ 成功地阻止了發達國加入新的貿易自由化範圍 ﹐ 但她們亦無法修正過去的協議 ﹐ 無法減輕開放本土經濟對民生及糧食保障的衝擊 ﹐ 亦無法保障本土傳統知識及多元生物形體受跨國企業的掠奪及威脅。同時 ﹐ 發展中國家在反對發達國的社會條款時 ﹐ 亦無法提出不同的保護勞工和環境的方案 ﹐ 不能回應發達國和本身的社會運動團體的批評。

「世紀抗議」 ﹕ 匯合不同想像的慶典

伴隨着這個隱蔽式會議的 ﹐ 卻是舉世矚目的「世紀抗議」 ﹐ 一個被喻為自美國六十年代反越戰示威以外最大規模的抗議活動 ﹐ 及淹沒世貿會議報道的「世紀騷亂」。

在十一月三十日 ﹐ 除了由美國工聯會及環保團體舉行的守法大遊行 ﹐ 以主流的勞工權益和環境生態平衡作訴求 ﹐ 還有那些有計劃和自發的公民抗命 (Civil Disobedience) 示威人士 ﹐ 以非暴力方法來「關閉西雅圖」 ﹐ 以人鏈來阻止世貿會議召開 ﹐ 來阻止西雅圖警方對遊行示威權利的強暴踐踏。 (註 3)

當然 ﹐ 還有那些被指為抹黑整個和平示威活動的「破壞者」。「破壞者」並不是隨意打破櫥窗 ﹐ 他們專挑選那些代表「麥當勞式控制」（ McDomination）的企業來破壞 ﹐ 抗議它們的生產及消費方式來對現代生活的宰制 ﹐ 抗議它們以美式生活改變發展中國家的生活方式 ﹐ 逼迫原住民和小農走上絕路 ﹐ 抗議它們剝削發展中國家的血汗工廠工人 ﹑ 婦女 ﹑ 童工 ﹑ 小農 ﹑ 農業僱工。 (註 4) 這些蒙面無政府主義者 (Black Bloc Archists) 破壞大企業的櫥窗 ﹐ 以挑戰企業資產為象徵 ﹐ 私有產權絕不能凌駕對個人的生命 ﹑ 自由和尊嚴的踐踏。 (註 5)

當打破商店櫥窗的暴力鏡頭震驚西雅圖人時 ﹐ 一位來自菲律賓參加示威的人士慨歎 ﹐ 全球化在他的家鄉帶來更殘酷的暴力卻無人注視。在主流媒介報道以外 ﹐ 還有眾多來自發展中國家社會運動人士 ﹐ 在西雅圖控訴全球經濟自由化帶來的禍害。他 /她們訴說發展中國家在面對全球化競爭中 ﹐ 官商如何勾結侵佔小農和原住民的土地山林 ﹑ 如何以暴力迫遷 ﹑ 如何壓抑工會運動 ﹑ 如何奴役婦女和兒童 ﹑ 如何傷害大自然。

「第三條道路」以外的選擇

這次「世紀抗議」匯合了不同的想像 ﹐ 批評世貿組織及經濟全球化帶來的問題 ﹐ 但同時亦彰顯了發達國和發展中國家非政府組織間的不同看法。發達國勞工及環保團體的「第三條道路」 ﹐ 看來已取得強大社會輿論以至政治支持 ﹐ 可惜對所謂的「自由質易」未作出足夠批判前 ﹐ 游說她們的政府 ﹐ 必須以補救式的社會條款和自由質易掛鈎 ﹐ 來作為未來談判的立場。

可是這個聯盟並不牢固 ﹐ 一方面可被政府利用作談判籌碼 ﹐ 可隨時犧牲來換取其他方面的自由質易 ﹔ 另一方面也被利用為擋箭牌 ﹐ 進一步推動自由質易 ﹐ 危害南方社會人民的社會及經濟權益。

更重要的是 ﹐ 「第三條道路」所蘊含的北方家長主義 ﹐ 抹煞了南方社會人民更廣闊和深層的處境 ﹐ 和他 /她們尋找出路的條件。

正如在童工問題上 ﹐ 一刀切禁絕童工並未解決童工產生的根源 ﹐ 兒童作為家庭勞工一份子 ﹐ 並不完全等同侵害兒童權益 ﹐ 也是一種教育形式 ﹔ 在環保問題上 ﹐ 國際管理主義的禁伐或配額 ﹐ 也不一定保護到森林資源以至原住民的生態 ﹐ 正如印度環保女性主義運動家舒華（ Shiva）不斷批評 ﹐ 環保不能以抽象的全球生態均衡為理念 ﹐ 必須從原住民和農村婦女的生計為中心。

南方社會人民並非不要發展 ﹐ 但不是現今世貿組織所逼迫的「發展」 ﹔ 並非不要貿易 ﹐ 但不是現今不公平的「貿易」 ﹔ 並非不要維護勞工 ﹑ 婦女 ﹑ 兒童 ﹑ 原住民權益 ﹑ 環境生態 ﹐ 但不是北方國家的家長式保護 ﹐ 更不是南方國家政府虛偽主權論包裝的森林獵殺邏輯。

雖然大部分南方國家政府號稱民選政府 ﹐ 實際的決策卻為少數政客及既得利益階層壟斷 ﹐ 排斥基層民眾和少數民族 ﹐ 以至政府行為在國際金融及貿易組織的規限中 ﹐ 無法回應民間社會的要求。

反民主窘境下的全球行動

正正在這種全球化中的反民主窘境 ﹐ 南方的民間社會只有不單止本土行動 ﹐ 還要全球行動 ﹐ 來進一步開放北方民間社會的想法 ﹐ 一起尋找在「第三條道路」以外的選擇 ﹐ 避免跌落南方國家政府虛偽主權論和發達國的世貿組織改良主義陷阱。

□ 陸德泉浸會大學社會學系講師

註 ﹕

1.互聯網運動（ Internet Activism）是社會運動的新形式。鼓吹者認為社會運動者可以利用互聯網來動員參加者 ﹐ 聯繫其他社會運動團體 ﹐ 特別是區域及國際間的聯繫 ﹐ 亦可以打破主流商業及國家傳媒的資訊壟斷。在批評運動者看來 ﹐ 反對世貿運動利用互聯網這種最全球化的先鋒可說是相當大的諷刺 ﹔ 但這也正好說明全球化有黑暗的一面 ﹐ 也有光明的一面。

2.基因改造食物是極具爭議的問題。發達國的社會團體多從消費者的角度來質疑這些科學怪種食物（ Franken Food）的危機。發展中國家的社會團體 ﹐ 多從生產者的立場來擔心淘汰和壟斷操縱 ﹐ 特別是基因污染（ Genetic Pullution）。

3.公民抗命 (Civil Disobedience)源自於印度聖雄甘地的和平非暴力抗爭形式 ﹐ 一方面拒絕政府和警察的不合理命令 ﹐ 另一方面以非暴力行動來避免暴力衝突。

4.「麥當勞式控制」（ McDomination）由泛指那些壟斷性超級跨國企業 ﹐ 以至其代表的單調乏味程序化生產 ﹐ 磨滅文化差異的大眾化消費模式 ﹐ 以至剝削發展中國家工人及農民 ﹐ 及大規模掠奪地球資源的不可持續發展模式。

5. 有關西雅圖之戰的獨立報道 ﹐ 從非政府發展組織立場 ﹐ 可參閱一個世界網 http://www.oneworld.net/campaigns/wto/index.html ﹔ 特別有關非政府發展組織在西雅圖的講座及研討會 ﹐ 可參閱世貿監察 http://www.wtowatch.org/multimedia/﹔ 從社會
運動觀點的報導 ﹐ 可參閱 Independent Media Centre http://216.254.6.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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