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文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全球化下的身分認同與迷失

有說直至二十世紀中葉 ﹐ 世界經濟市場還主要是國際的 ﹑ 而非全球的 ﹐ 直至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出現了變化。七十年代世界經濟發展出現了日本 ﹑ 美國及歐洲三強的局面 ﹐ 他們的跨國企業和投資 ﹐ 正在利用自由市場和商業競爭 ﹐ 控制了全球的市場及資源。在有心者野心勃勃下的計劃經營下 ﹐ 與資本主義同步的 ﹐ 是強者以外的地區的經濟邊緣化。為應付三強的全球化和經濟壟斷 ﹐ 其他的國家又在發展不同類型的經濟以及有關的政治運作 ﹐ 以抗衡之。

全球化 ﹕ 兩種張力的糾纏

有人提出要分開「全球化的本土主義」（「 Globalized Localism」）以及「本土化的全球主義」（ Localized Globalism） ﹕ 「全球化的本土主義」乃跨國企業進軍於其他地方 ﹐ 如麥當奴等快餐店 ﹑ 荷李活電影 ﹐ 以及電腦軟件版權等 ﹔ 「本土化後的全球主義」則為將跨國企業的需求融入本地 ﹐ 例如不惜大興土木 ﹐ 甚至為了旅遊收益而損害自己的歷史文物 ﹐ 破壞自然生態來迎合跨國企業在本土的投資及盈利目的。

可見 ﹐ 「全球化」這個字 ﹐ 乃指全球與本土之間互相牽引的複雜關係。其實不只於經濟 ﹐ 在文化 ﹑ 科技資訊及意識形態方面都同樣在這兩方面的張力下糾纏。

近日香港以 270億元買迪士尼 57%股權 ﹐ 並將會大興土木 ﹐ 便被認為是「全球化的本土主義」 ﹕ 即跨國企業不理會國界的限制 ﹐ 要尋覓理想的投資市場 ﹔ 但這也同時有「本土化全球主義」的嫌疑 ﹐ 因而引起不少爭議。有人認為此舉乃再一次證明東亞先是商貿的殖民地 ﹐ 繼而成為軍事 ﹑ 政治及經濟的殖民地 ﹐ 但到現在於大眾文化上仍依附着西方。

「全球化」 =「西方化」 ﹖

資本主義跨國化嚴重的影響 ﹐ 乃是使國界和文化本位的觀念變得日益模糊。不同地方的生活文化趨向單一化 ﹐ 我們現已進入「沒有國界的世界」 ﹐ 但趨向劃一的 ﹐ 乃是以西方發達國家為藍本的文化 ﹐ 因此有人質疑說「全球化」是否就等於「西方化」 ﹖

二次大戰以後 ﹐ 前殖民地區紛紛獨立 ﹐ 但這種後殖民的情况並不就能擺脫前殖民者的影響。不論在文化方面遺留的影響還是因為前殖民地的人民大量移徙到前殖民者國家 ﹐ 都使得國家民族的觀念變得模糊。現在已不是殖民者或發達國家單方在壓迫被殖民者或第三世界 ﹔ 後者也在主動以全球化本土化的活動跟前者認同。

國家民族觀念的模糊 ﹐ 在香港及其他前殖民地區都十分明顯。文化身分的危機也經常以「我們是誰 ﹖ 」 ﹑ 「我們從哪裏來 ﹖ 」 ﹑ 「什麼叫作『我們』 ﹖ 」等問題提出。香港 ﹐ 一如其他前英國殖民地 ﹐ 由於殖民政權而移入了其他同屬英國殖民地區的外地人 ﹐ 加上國際城市的性質 ﹐ 民族 /文化身分的純粹性並不存在 ﹐ 也不能妄想可以「恢復」。事實上 ﹐ 根據考古學的資料 ﹐ 香港人從來都是殖民（包括歷代從中國北方南來逃難的人口） ﹐ 文化身分未曾純粹過。近年國內新移民的加入更在香港引入了他們的「中國」語言及文化。

多元並存後殖民處境

要再一次強調的是 ﹐ 在全球化過程中出現的霸權或壓迫 ﹐ 無論是在經濟上的 ﹐ 還是關於文化身分的 ﹐ 都不是西方贏家強國向他者或弱勢社群單向單方面進行的 ﹐ 後者在自己內部亦有壓迫及矛盾在進行。認同強勢或主流的本地人大有人在 ﹐ 因此 ﹐ 文化身分的觀念是雜多的 ﹐ 也是各種信念以及多線利益衝撞之下的成果。

換而言之 ﹐ 後殖民的處境 ﹐ 在全球化經濟的衝擊下 ﹐ 前殖民地如香港雖然是脫離了直接的殖民統治 ﹐ 但在新政權 ﹑ 新經濟關係以及不同的 ﹐ 本地及國際資本掛鈎之千絲萬縷的情勢下 ﹐ 形成了一個意識型態難以純粹而是多元並存的狀態。

「拼湊」 ﹑ 「混雜」的香港身分

說回香港的文化身分。在 70年代早期 ﹐ 當大陸的文化大革命正在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 ﹐ 我們也引發過一連串的自發運動 ﹐ 例如反日本軍國主義 ﹑ 反殖民 ﹑ 爭取中文合法化 … … 67年暴動後 ﹐ 在「本地化」政策中 ﹐ 香港人又同時愈來愈相信 ﹐ 我們整個社會正要邁向一個非政治化 ﹐ 讓人心安穩的社會。正如商界巨戶要「安定繁榮」 ﹐ 而大部分人也為自己的利益 ﹐ 認為最好把在過渡中的香港想像為一個非政治化的社會。

但近年人所共知的 ﹐ 有關香港人文化身分的困境是 ﹕ 港人在自己的國家民族感情和六十年代始提出的「香港人」的身分之間 ﹐ 可以如何選擇 ﹑ 平衡和定位 ﹖ 在近年因為回歸而出現的大批有關港人文化身分的討論中 ﹐ 便出現了一些常見的用語。有人形容香港文化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 而是諸如「拼湊」 ﹑ 「混雜性」及「邊緣性」等 ﹐ 特別是說香港乃介乎中外 ﹑ 古今 ﹑ 雅俗 ﹑ 傳統與後現代種種混雜的性質當中 ﹐ 絕非一句「華洋雜處」就能形容。

文化殖民者與被殖民者

但同時又有人對「混雜」此等用語表示反感。一方面是「混雜」不能當作本質性的字眼來運用 ﹐ 因為香港文化的特性是流動而又難以捉摸的 ﹔ 另外 ﹐ 香港文化之所以是混雜的 ﹐ 乃後殖民文化及全球化的結果 ﹐ 跟殖民歷史有關 ﹐ 因此不是要來炫耀的 ﹐ 要小心認同。這成了近年香港文化研究學者之間的一個爭論點。

此外 ﹐ 亦有人指出一項有趣的觀察 ﹕ 即香港不單只是殖民文化的客體及接收者 ﹐ 其實亦已經同時成為了殖民的主體或文化殖民者。港產電影 ﹑ 電視劇集 ﹑ 中文流行歌曲 ﹑ 娛樂工業以及港商在國內及國外的商業投資設廠 ﹐ 如成衣製品等 ﹐ 正在北上中國大陸。海外華人消費着的也是香港的歌影視偶像 ﹑ 流行小說及娛樂報刊和製作。近年的口號「立足香港 ﹐ 依托內地 ﹐ 面向海外」已成了華人商人的共識。

全球化的另類構想 /抗衡倫理 ﹖

對於「全球化」文化作為後現代世界資本主義的多元文化 ﹐ 我們應該視之為一項自然 /必然的演進現象 ﹐ 還是應該作出另類的構想 /抗衡倫理 ﹖ 近年提出要在全球化的解除軍備行動 ﹐ 保護全球共有的自然資源 ﹐ 以及就經濟關係的不平等進行磋商 ﹐ 特別在科技及財經方面的壟斷情况等 ﹐ 大有人在 ﹐ 但恰當處理及平衡全球與本土之間的多元關係也很重要。我們要問的是 ﹕ 如何一方面不再盲目相信仍然有所謂本質性 ﹑ 純粹性的木土文化 ﹔ 另一方面 ﹐ 又不一體化迎合跨國集團的要求而損害自己的傳統 ﹖

□ 文潔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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