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新詩 欣賞
徐志摩新詩 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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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佛里 徐志摩
喂，看熱鬧去，朋友！在那兒
卡爾佛里。今天是殺人的日子；
兩個是賊，還有一個─不知到底
是誰？有人說他是一個魔鬼；
有人說人他是天父的親兒子，
米賽亞••••••看，那就是，他來了！
咦，為甚麼有人替他抗著
他的十字架？你看那兩個賊，
滿頭的亂髮，眼睛裏燒著火，
十字架壓在他們的肩背！
他們跟著耶穌走著；唉耶穌
他們到底是誰？他們都說他有
權威，你看他那樣子頂和善，
頂謙卑─聽著，他說話了！他說：
「父呀，饒恕他們罷，他們自己
都不知道他們犯的是什麼罪。」
聽了叫人毛管裏直淌冷汗？
那黃頭毛的賊，你看，好像是
夢醒了，他臉上全變了氣色，
眼裏直流著白豆粗的眼淚；
準是變善了，誰要能救了他，
保管他比祭司不差什麼高矮！•••••
再看那婦女們！小羊似的一群，
也跟著耶穌的後背，頭也不包，
髮也不梳，直哭，直叫，直嚷，
倒像上十字架的是她們親生
兒子，倒像明天太陽不透亮•••••
法利賽人，穿著長袍，戴著高帽，
一臉的奸相；他們也跟在後背，
他們這才得意哪，瞧他們那笑！
我真受不了那假味兒，你呢？
聽他們還嚷著那：「快點兒走，
上「人頭山」去釘死他，活釘死他！」•••••
唉，躲在牆邊高個兒的那個？
不錯，我認得，黑黑的臉，矮矮的，
就是他該死，他就是猶大斯！
耶穌就讓他賣，賣現錢，你知道！
他跟著耶穌吃苦就有好幾年
誰知他貪小變了心，真是狗屎！
那還祇前天，我聽說，他們一起
吃晚飯，耶穌與他們十二個門徒，
猶大斯就算一枚；耶穌早知道，
遲早他的命，他的血，得讓他賣；
可不是他的血？吃晚飯時他說：
「他把自己的肉餵他們的餓，
也把自己的血止他們的餓，
意思要他們逢著患難時多少
幫著一點；他還親手舀著水
幫他們洗腳，猶大斯都有份，
還拿自己的腰布替他們擦乾！
誰知道那大個兒的黑臉他沒等
擦乾嘴，就拿他主人去換錢：─
聽說那晚耶穌與他們的門徒
在橄欖山上歇著，冷不防來了，
猶大斯帶著路，天不亮就幹，
樹林裏密密的火把像火蛇，
他一上來就親他主人的嘴
那是他的信號，耶穌就倒了霉，
趕明兒你看，他的鮮血就在
十字架上凍著！我信他是好人；
就是他壞，也不該讓猶大斯
那樣骯髒的賣，那樣骯髒的賣！
我看著慘，看他生生的讓人
釘上十字架上，當賊受罪，我不幹！
你沒聽著怕人的預言？我聽說
公道一完事，天地都得昏黑─
我真信，天地都得昏黑─回家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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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戀愛 徐志摩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它們的晶瑩；
人間沒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黃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萬萬里外閃爍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魂靈，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佈在荒野的枯草裏─
飽啜你一瞬瞬的慇懃。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
我也曾嚐味，我也曾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任憑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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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的快樂
假若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裏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颺，飛颺，飛颺，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颺，飛颺，飛颺，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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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堤孩新婚歌
小溪兒碧冷冷，笑盈盈講新聞，
青草地上打滾，不負半點責任；
砂塊兒疏鬆，石礫兒輕靈，
小溪兒一跳一跳的向前飛行，
流到了河，暖溶沽的流波，
閃亮的銀波，陽光裏微酡，
小溪兒笑呷呷的跳入了河，
鬧嚷嚷的合唱一曲新婚歌：
『開門，水晶的龍宮，過堤孩已經成功，
她嫁了一個美麗的丈夫，
小漣兒喜孜孜的竄近了河岸，
手挽著水草，緊靠著蘆葦，
揍近它們的耳朵，把新聞講一回：
『這是個秘密，但是秘密也無害，
小澗兒流入河，河水兒流到海，
我們的消息，幾個轉身就傳邊。』
青湛湛的河水，曲玲玲的流轉，
繞一個梅花島，畫幾個美人渦，
流出了山峽口，流入了大海波，
笑呼呼的輕唱一回新婚歌：
『開門，水晶的龍宮，
渦堤已經成功，
她嫁了一個美麗的丈夫，
娶得了她的靈魂整個。』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蕩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蕩，這天藍與海青與明潔的陽光
驅淨了梅雨時期無歡的蹤跡，
在空靈與自由中忘卻了迷惘：─
迷惘迷惘，也不知來自何處，
囚禁著我心靈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夢魔，黑夜無邊的慘酷，
蘇醒的盼切，祇增劇靈魂的麻木！
曾經有多少的白晝，黃昏，清晨，
也不知有幾遭的明月，星群，晴霞，
山嶺的高亢與流水的光華••••••
辜負！辜負自然界叫喚的慇懃，
驚不醒這沉醉的昏迷與頑冥！
如今，多謝這無名的博大的光輝，
在艷色的青波與綠島間縈迴，
更有那漁船與航影，亭亭的黏附
在天邊，喚起遼遠的夢境與夢趣：
我不由的驚悚，我不由的感愧
(有時微笑的嫵媚是啟悟的棒槌！)
是何來倏忽的神明，為我解脫
憂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籜，
愁露內裏的青篁，又為我洗淨
障眼的盲翳，重見宇宙的歡欣。
這或許是我生命重新的機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納我的祈禱，
容納我的不躊躇的注視，容許
我的熱情的獻致，容許我保持
這顯示的神奇，這現在與此地，
這不可比擬的一切間隔的毀滅！
我更不問我的希望，我的惆悵，
未來與過去祇是渺茫的幻想，
更不向人間訪問幸福的進門，
祇求每時分給我不死的印痕，─
變一顆埃塵，一顆無形的埃塵，
追隨著造化的車輪，進行，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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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蘇
蘇蘇是一個癡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薔薇，她的丰姿─
來一陣暴風雨，摧殘了她的身世。
這荒草地裏有她的暮碑：
淹沒在曼草裏，她的傷悲；
啊，這荒土裏化生了血染的薔薇！
那薔薇是癡心女的靈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潤，
到黃昏時有晚風來溫存；
更有那長夜的慰安，看星斗縱橫。
你說這應份是她的平安？
但命運又叫無情的手來攀，
攀，攀盡了青條上的燦爛，─
可憐呵，蘇蘇她又遭一度的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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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韻
一
『女郎，單身的女郎，
你為甚麼留戀
這黃昏的海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愛這晚風吹：」─
在沙灘上，在暮靄裏，
徘徊，徘徊，
二
『女郎，散髮的女郎，
你為甚什麼彷徨
在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聽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來和：』─
在星光下，在涼風裏，
輕蕩著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三
『女郎，膽大的女郎！
那天邊扯起了黑幕，
這頃刻間有惡風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學一個海鷗沒有海波：』
在夜色裏，在沙灘上，
急旋著一個苗條的身影─
婆娑，婆婆。
四
『聽啊，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啊，那猛獸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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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別康橋 徐志摩
<1>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1>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裏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1>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人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裏，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1>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沈澱著彩虹似的夢。
<1> 尋夢？橕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裏放歌。
<1>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蕭；
夏蟲也為我沈默，
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1> 悄悄的我走人，
正如我悄悄的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十一月六日中國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