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傳統與現代自古以來，就被視為一種相對的東西。建築圈中，現
代性一詞一直是被用來作為傳統之反義詞。幾年來，傳統與現代性課
題就是被中外文化圈所熱衷於討論的焦點。
　　有感於臺灣的歷史有別於西方的歷史，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我們
走的路似乎是模糊而崎嶇的。受日本統治的臺灣，面臨的是〞日本化
〞的問題。受日本統治時，被拆除了不少的具有漢民族風味的公共建
築，而當時的日本，自明治唯新以來所偏愛的歐式風格，更為這都市
帶來了許多異國風采。受殖民統治的時代，使得臺灣逐漸失去了”血
緣”，現在面臨的問題則變成了臺灣的〞日本化的歐化〞。在這時期
產生了許多似日似西的〞混合建築〞，這是指公共建築，如果再加上
地方的建築，則又多了〞中國味〞。
在這混血的臺灣建築文化面臨現代化之時，這時我們產生了一種疑問
：西方的現代化是循序的、承傳的，而我們的現代化承傳自何處？後
現代大師詹明信（ FREDRIC JAMESON）來台驚訝臺灣是如此的後現代
，衛培理教授驚訝於臺北市有如此多彩多姿的新建築物，仿歐洲式樣
、仿閩南式樣、現代主義影響下的辦公大樓，他不稱此現象為〞建築
的博物館〞而稱此為〞建築的超級市場〞。諸如此類的問題值得我們
去討論：臺灣的（建築）現代化過程與西方的過程，以及，還有一點
想討論的：我們如何看待承傳我們的〞傳統〞？
 

二、傳統與現代

    對於傳統一詞，含有中性之意義，表明了傳遞（TRANSMISSION）
之意，而且經常是口頭上，的將活動之模式、信仰、價值或品味自一
代傳至下一代，因而傳統是不間斷的，從任何角度來看，傳統強調的
均是〞持續性（CONTINUITY）〞與〞穩定性（STABILITY）〞之概念。
　　在過去，建築可以視為社會傳統的一部份，因為營建房舍之態度
和價值總是侷限在一種未曾間斷之持續性中，現代建築則無法稱之為
傳統，因為他即使是曾流傳了某一特定時段，塑造它的態度與價值觀
卻是分歧不一，缺乏持續性與穩定性。
　　而現代性則是基於十九世紀末本世紀初的現代主義（MODERNISM）
所出現的觀念。法蘭克服學派重要人物哈柏瑪斯（JURGEN HABERMAS）
則自另外一個角度辨証式的對現代性之合法性辯護。哈柏瑪斯稱現代
性為一項〞未完成之大業〞，以對抗一如詹明信等之後現代主義者，
或以貝爾（DANIEL BELL）為代表之新保守主義者（NEO-CONSERVATIV
-E）。
　　受到類似法蘭克服學派理論之影響，建築界近年來對於傳統與現
代之詮釋也產生極大的變化，越來越多學者將傳統與現代性解釋為是
辨証式的綜合（SYNTHETIC），而非是相對的。帕拉斯瑪（JUHANI PA
LLASMAA ）視建築中的現代性為〞一種經常改變並復甦過去之辨証文
化觀〞。
 

三、西方的現代化過程

3-1 現代主義的興起

　　　傳統社會裡，建築原為複雜錯綜之社會文化表象中一項不可分
離的一部份。然而這種情形於十九世紀下半葉，當新的建築材料及營
建技術開始被運用後而產生巨大的變化，因此建築的現代運動（MODE
RN MOVEMENT ）於本世紀上半葉到達了頂點。一般來說，設計上的現
代主義在西方通常是以英國的美術工藝運動（ART & CRAFT ）為起點
，到一九三Ｏ年代的擁抱機器。設計上的〞現代〞實以包浩斯為主導
，透過即物主義、合理主義與機能主義，而以所謂的〞國際式樣〞為
終結。（楊裕富，1994）所謂現代主義乃是指合理主義，要求大家放
棄傳統的包袱，以科學技術為武器，以民主為原則，為大家幸福而籌
謀。（漢寶德，P88）
而設計的現代在建築、室內、家具等造型相關的設計上各有不同的指
涉，其相通者為追求機能與產品造型的內在統一性。ANTONIO SANT'E
LIA 和 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  的〞未來主義宣言〞陳述：『
裝飾必須要被拋棄，未來主義建築的問題必須要藉由天才的成就再加
上科學及技術之經濟來解決。』柯比意的〞邁向新建築〞陳述：『一
個偉大的時代已經開始，世上存在著一種新精神，工業像洪水般的傾
洩於我們，湧向它的預定目標，並已提供予我們得以適應新時代，由
新精神所激發之工具，我們必須要創造〞大量製造〞之精神，住居於
〞大量製造住宅〞之精神，認知〞大量製造住宅〞之精神。』
　　衛培理教授認為，建築的現代始於文藝復興時期，因為當時已逐
漸產生〞一種認定人類為宇宙中心的觀點以及科學的思想〞。在文藝
復興時期的建築〞美〞是外加的，〞真〞是約定成俗的，造型和機能
被分開處理為可具體化的部份，結果是兩者皆可獨立運作。他進而認
為文藝復興建築不在恢復一個古代的傳統，它採用一組源自希臘廟宇
觀念之建築規則，而構成一種形式上的約定成俗，僅恢復古典建築的
次序及外表而已，西方建築的式樣皆仰賴於〞對歷史與其博學式編纂
的尊重，並仰賴於歷史溯源性模型的擇用，而每個模型皆源於傳統。
〞

3-2 現代主義的死亡

　　為了達到現代文明，受到十九世紀社會烏托邦理論影響之現代主
義建築師，自然地將營建環境之清潔整齊與社會之福利相提並論。可
以說，現代主義建築師傾向於構思人們該如何〞理想的〞生活，而非
人們是如何〞真正的〞生活。以高層低密度集合住宅和辦公大樓，則
是現代主義建築師近乎公式化的標準解決手法。
　　現代主義而後的不爭氣，拋棄了合理主義的立場，變成〞現代風
格〞，陷入形式主義的窠臼，好像〞現代〞就是外表方正、乾淨的、
平屋頂的、鋼筋水泥的、有大玻璃窗的建築，變成一種風格後，就不
符合早期合理主義的舊意了，因此更加失去價值了。
　　一九六Ｏ年代，人們開始發覺，許多依照現代主義原則新建的計
畫，卻充滿了各種嚴重的社會問題：搶劫、強暴、住民的疏離感、住
屋財產開始破壞，人們開始體認到現代主義建築所設計的，並不是一
個實質環境，而是一個社會烏托邦，現代主義建築師空有將人類全體
提昇到一個理想化居住環境之雄偉野心，但其卻無法單由興建新建築
而忽略其他存在於建築背後之因素來達成。於一棟充滿暴力犯罪的集
合住宅宣布被炸毀後，等於宣布了現代主義的死亡。
    一九六一年賈寇女士在她〞偉大美國城市之生與死〞一書中，展
開了對現代城市之攻擊；一九六六年范裘利在〞建築的複雜和矛盾性
〞提倡一種跟基於現代經驗的豐富與曖昧之矛盾與複雜的建築，對正
統現代主義意識型態提出了挑戰，也暗示著〞後現代主義〞的來臨。
 

四、臺灣的現代化過程

　　臺北市是臺灣最早現代化的都市，因此臺北的現代化可代表了臺
灣，現代化的腳步在〞血緣〞及〞地緣〞的過程中，代表了臺北大稻
埕及萬華兩大聚落的形成。劉銘傳任臺灣巡府時，有效敉平大稻埕和
萬華不同移民的紛爭，轉化為商業利益的競爭，使臺北成為〞業緣〞
的城市特性（吳光庭，P43 ），意即以商業發展為主的城市特性，這
種〞業緣〞城市的最大特性就是在〞商業利益的前提下，追求新的發
展。〞包括新的商業機會與利益的追求，新的城市風格、新的建築與
空間形式的追求，這種特性在劉銘傳、在日據時代都成為現代城市的
一種看法，也是百年來臺北最重要的特色。
　　因此喜新厭舊似乎成了這個業緣城市藉以生存的主要原則，相對
的傳染到其它地方。因此我們可了解：迪化街、大溪老街、三峽老街
的居民為什麼寧願拆除古蹟重建也不願保留？為什麼當文建會正在全
面修正〞文化資產保存法〞時，臺北城中區的三葉莊、臺大醫學院舊
大樓的紀念館仍然難逃拆除的命運？為什麼國民黨舊中央黨部要在晚
上偷偷拆除？到最近的臺南第一街老街的居民執意拆除這些歷史悠久
的建築？相信經過上述解說，這樣的情形也就不足為奇了。

4-1 日據時代

    日據時代是劉銘傳以後，臺灣第一波的建築轉變為日本化（西化
）的過程。作為日本第一個殖民地，臺灣從一開始就被日本殖民者刻
意經營、發展，以便積極展示其殖民權力。在包括建築在內之許多方
面，臺灣作為實驗場之性格是相當明顯的，日本殖民政府企圖引進建
築中的新思想和新技術來塑造一個真正的〞現代〞實質環境，同時也
確保對彰顯殖民政府權威性有絕對必要之紀念性外貌。
    因此日本入台後的都市與建築發展，乃自於明治唯新習得之西方
觀念，並且引以為豪。同時希望，藉由這些與臺灣傳統建築相較顯得
雄偉嚴肅之西方式樣，來塑造一種政治上之權威感及建設上之現代感
。而台彎人民也常在認知有誤之下，把這些實際上是〞西化〞之事物
當成是〞現代化〞之同義詞。

4-2 美援的年代

　  光復後的五Ｏ年代初期，由於美援的影響，使六Ｏ年代的臺灣得
以保存戰力，臺灣也就順理成章的進入了〞美國文化圈〞的影響範圍
。當時美國對建築的影響為：帶來了系統施工圖的觀念及彌補臺灣專
業工程師的不足。也促成了臺北中華路上第一棟具有現代主義風格的
建築產生（經濟部工業局，1951），之後的第一百貨公司及中華商場
，都是中華路上臺北最早的現代建築。
　　雖然現代建築起源於已開發國家，但在開發中國家受歡迎的程度
並不亞於已開發國家。其大多數人均迷醉且蠱惑於現代建築之物質現
代性，他們均渴望於吸收現代文明，為了成為一位〞現代人〞，不惜
犧牲自己原有之傳統，開發中國家的人相信唯有放棄陳舊的傳統文化
才能夠獲致現代化之成就。（傅朝卿，P64?P74）今天的〞現代建築
〞是屬於歐西的，並非屬於全世界的，其所半世紀以來出現〞世界性
〞的場景，那是他們以印刷精美、文詞典雅取明為〞國際式樣〞的宣
傳品。（賀陳詞，P59?P63）隨同其它優勢在各地區作半強迫性的推
銷，開發中國家因為國步艱難也就不加思索的順勢接納了。臺灣的這
種情形就更強烈了，我們被一種不同型態的外來文化所打斷，喧賓奪
主引起我們的" 自卑意結和盲目崇新的虛無感" 。事實上在我國，現
代主義的建築一開始就不太穩當，因為在我們的文化傳統中，沒有合
理主義的精神，而現代主義失去理性就成為空殼了。在臺灣難以找出
一座真正現代主義精神的建築，而且主張現代主義的都強調理性，都
要求放棄懷舊的情緒。

4-3 文化大革命與臺灣國際地位的挫敗

　  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及當時臺灣遭受釣魚臺事件、中美斷交
、退出聯合國、中日斷交等促進了復古式建築的合理發展。之前已有
三件類似的復古建築如南海學園、中國文化大學等，但文化大革命、
臺灣〞中華文化復興委員會〞的成立，相信是主導臺灣建築復古化的
重要關連，不過此時所發展出的復古式建築是受到爭議的；盧毓駿先
生的明堂式建築受到使用機能上的批判，王大閎先生的國父紀念堂被
認為是一西方現代建築扣上傳統的大帽子，只因為符合當時的國情，
將強調合理簡化的現代性與國民政府的傳統性協調共存，但在國父紀
念館完成前二年的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中，由貝聿銘設計的中國館卻
以現代式建築呈現，亦促使〞宮殿式建築〞不再成為唯一代表中國的
符號。此時的臺彎是屬於〞西方現代〞與〞中國傳統〞的建築式樣系
統的論爭。（吳光庭，1994）

    接著下來的鄉土文學論戰造成了〞傳統與現代〞及〞中國與西方
〞的論爭，並提出了〞學術中文化〞的主張，刺激建築界在〞復古式
建築〞與〞現代建築〞之間重新尋求定位，開始討論並關心〞本土建
築〞為何？
 

五、結論與心得

　　由以上分析可理出一個臺灣建築邁向現代化的脈絡，是隨著西風
東漸與政治情勢所造成的，無論是日據時代或美援時代。傅朝卿先生
曾理出有關中國都市聚落的發展是由〞傳統期〞到〞過渡時期（俗成
期）〞再到〞現代期〞與〞後現代期〞。一般而言，臺灣也可引用此
種進化的論調，只不過發生的事件不同。
　　臺灣受日本的殖民統治、大陸的多國文化時期、臺灣因國際地位
挫敗而有回復傳統性的論調等等，但畢竟不同於有深厚文化根基的中
國大陸。日本的五十年統治，已經為〞臺灣的〞中國文化帶來了不同
於大陸的文化，然而，接後發生的鄉土文學論戰與西方後現代建築所
引導我們走向〞地域傳統〞的建築走向，之後臺灣出現了許多的〞後
現代建築〞，傳統與現代建築之間有了包容的可能性，
但有時筆者仍會質疑，臺灣的〞地域性〞究竟在何處？就像在課堂中
曾經討論的〞本土化〞一樣，對於後現代建築使用中國式建築的元素
及佈局方式做為探索地域傳統的方式：李祖原用中國山牆斗拱來拼貼
他心目中的〞本土建築〞、楊卓成用古典建築形式包被現代機能的中
正紀念堂與兩廳院表現他的中國傳統建築，這樣的建築是否能真正的
代表了屬於中國（臺灣）的現代建築？
    政治的走向往往會影響建築的形式，時而發揚、時而壓抑。如果
真想追本溯源，不妨可看看臺灣政治的根源，對於遷台之初，政府的
反攻大陸思想到兩岸的交流，國民黨〞中國統一〞思想始終一貫。然
而在臺灣退出聯合國之際就有了一些不同的論調：強調台灣人民的自
主與文化。簡單論之，一方面認為臺灣仍是中國的歷史脈絡之下，一
方面認為在清廷割讓臺灣給予日本之後，臺灣就不再是中國的一部份
，了臺灣的歷史正式而言該從此處開始。　　
　　那麼，我們該如何來看待自己的傳統呢？筆者認為，就一位設計
者而言，並不應該對自己的設計立場有所預設，而是在一個後設的立
場去看待設計。該培養自己在一個中立的立場而不是極左或極右的觀
點，雖然臺灣受過日本的殖民統治，但也不代表我們就此失去了中國
文化；在日本的統治期間也不能否定日本對臺灣都市發展的建設。然
而筆者先前質疑的〞地域性〞並非在於哪一方面論調的支持與否，而
是對臺灣建築由傳統邁向現代化的過程中所產生斷層的質疑。因為今
日的〞現代〞即是將來的〞傳統〞，今之視昔，正如將來之視今。假
如不能有效維持此承傳，那就是文化的解體了。
　　演進不是翻版，也不是從頭來過。過去受重視的東西不一定為現
代所接納，老舊的東西不見得完全沒有新意，所以才會有〞揚〞（拾
取發揚）與〞棄〞（丟棄）的情形，有拾取有丟棄才覺得演進之可貴
，才能保證演進之流暢，而不是大肆的〞除舊佈新〞，西方的建築風
潮不也如此嗎？對〞現代建築〞的質疑，使得人們再回到歷史去對建
築的重新定位，如此一來，我們所樂見的傳統與現代之傳承將不再是
殘破的、矯飾的，對於傳統建築的保存，將為我們所尊重；新建築的
產生，將為我們所重視。

參考書目：

漢寶德 19??，<<為建築看相>>，臺北　明道文藝叢書
劉麗梅 1976 <訪楊卓成建築師談臺北中正紀念堂之設計> <<建築師>>20期
郭肇立等 1994 <由王大閎的作品談臺灣建築的現代與傳統><<空間>>60期
楊裕富 1994 <設計運動的批判：現代主義後現代與新現代><<國立雲林技術學院學報
       >>第三期：P39?P53，雲林：國立雲林技術學院
傅朝卿 1994 <建築的政治觀－臺灣日治時期政府建築之政治意涵>，<<建築師>>
傅朝卿 1989 <傳統建築與現代建築之論域> <<建築師>>170期
賀陳詞 1989 <中國傳統建築的承傳問題> <<建築師>>170期
徐明福 1989 <建築的傳統與現代－闡述衛培理教授的觀點> <<建築師>>170期
汪坦 1994 <<建築美學>>，臺北:　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李清志 1994 <<鳥國狂－世紀末臺北空間文化現象>> 臺北　創興出版社
吳光庭 1994，<<城市風格與建築形式>>，臺北　藝術家出版社
吳光庭 1995，＜雲技演講之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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