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的脈絡與后果
中國的大一統思想由來已久。孔子心中的理想帝王就應握有一統天下的
權威，所謂"禮征樂伐自天子出"。高度的政教合一，從禮儀到音樂無所
不管的"一統"，從此有了理據。儒道墨法等各派思想中都潛藏著大一統
的身影。老子主張以"一"為本，"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老子》第42章）。大一統從此有了本體論。
正式提出"大一統"的是《公羊傳﹒隱公元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
也。"唐人顏師古說："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于一也……此言諸侯皆系
統天于，不得自專也。" 疏曰："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統天下，令萬物無
不一一奉之以為始，故言大一統也。"《漢書﹒王吉傳》："春秋所以大
一統者，六合統風，九州同貫也。"李斯更是明確提出："滅諸侯，成帝
業，為天下一統。"大一統的原始意義正是消滅對手、由帝王一人統治天
下。大一統的實踐就是李斯所說："滅仁義之涂，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
行，塞聰掩明，內視獨聽。" 大一統的信奉者是這么說的，更是這么做
的。既然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韓非語），故文字獄勞改營之
類的東西就是維護大一統所必不可少的了。
西漢武帝時期，董仲舒進一步發展了先秦以來的"天人合一"觀，明確地
提出了"天人之際，合而為一"。董仲舒倡導"天人感應"、"天人合一"理
論的政治目的進一步加強了中央集權的大一統。他也更是把大一統與帝
王統治高度結合起來。他在解釋"王"字時說："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
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人
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春秋繁露﹒王道通三》）
這樣，大一統的政治秩序及其權力核心就有了宇宙論的基礎。
大一統的延續得益于許多制度手段，其中被人們普遍忽略的一個制度手
段是自隋唐至今的統考制度。科舉雖廢，統考仍在。可見科舉的關鍵在
于統考。因為統考制度是為中央和大一統統治者服務的，而不是為考生
服務的。統考的合理性是建立在中央集權的合理性基礎之上的。只要大
一統的中央集權的正當性成問題，統考也就站不住了。為統考辯護，即
是為大一統辯護，它比政教合一體制與純粹的雇佣官僚制度都更有利于
大一統的傳承。"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式的"機會均等"更是在大一
統條件下最大限度地擴大統治基礎的有效辦法。大一統政權用科舉考試
來壟斷官員的來源，培養為大一統服務的統治工具。所以，明清之際的
思想家顧炎武說"八股之害，甚于焚坑"。科舉的弊端在于它的"一統" 性
質。統一的學習內容、統一的考試格式、統一的考試題目、統一的考試
內容。統考的正當性在于認定中央是最高的知識權威，中央得天下的人
才有優先索取權。統考也意味著天下的能人，都應是維護大一統的工具
，所謂"一顆紅心，兩種准備"。
大一統在中國之所以一成不變，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從古至今，一直有
許多中國人熱愛、推崇大一統。唐朝的李白贊嘆道："秦皇掃六合，虎視
何雄哉！"明朝的李贄在《藏書》中尊始皇為"千古一帝"。大一統的邏輯
中派生出來的許多觀念使得大一統在中國人的心靈中扎下根來。中國人
對大一統形成了精神依賴。例如，大一統的長期壓迫使得中國人在失去
反抗勇氣的同時特別追求安全感，也恐懼多樣化所帶來的不確定因素，
習慣于把死水一潭的大一統當作穩定的秩序。人們把別人的自由始終當
作對自己的威脅，把正當的政治看作是對統治權的挑戰。
中國政治上長期的大一統窒息了內部競爭，阻隔了外部競爭。統治者為
了防止自己的一統江山受到外來"異端"的挑戰，長期閉關鎖國，禁錮外
來思想的傳播，直至今日仍視來自西方的自由民主思想為異端邪說。在
大一統之前的生機勃勃的春秋戰國時代，各諸侯邦國之間的互相競爭的
局面極大地激發了個人與社會的創造力，中華文化也是在那個時代奠定
了基石。競爭使得每一個人，每一種價值，都有了得以發揮的機會。方
方面面的競爭是人類社會得以進步的基本動因。而大一統最恐懼的正是
這些競爭，尤其是在政治領域的公開競爭。
大一統的鼓吹者常常以大一統追求疆土的統一來為大一統的暴政辯護。
然而，大一統追求的僅僅是疆土意義上的統一嗎？歷任的統治者在統一
思想上所花的功夫遠遠大于在統一疆土上花費的功夫。一統與國家的統
一几乎沒有什么必然的聯系。統一出現在每個國家，一統卻并不是每個
國家都有。大一統并不能使中國避免分裂。在秦始皇之前有統一，在始
皇實現華夏一統之后，有過無數次分裂。這樣的分裂往往是因大一統之
下的暴政而加劇。
大一統是充分自由的對立面﹔實現大一統的過程是剝奪自由的過程。"一
統"實現了，社會大監獄也就落成了。大一統中最可怕的是用暴力去一統
人的靈魂。大一統是中華民族心智與肉體的牢獄。在許多中國人眼里，
大一統是國家強大的象征。很少有人認識到我們習以為常的大一統正是
導致中華民族兩千多年苦難歷史的最重要的原因。對中國的落后，大一
統"功居其偉"。
對照之下，西方的文明走的是與大一統相悖的另一條道路。與中國不同
，從羅馬帝國以后也有人不斷嘗試統一整個歐洲，但每次總有一些歐洲
國家聯合起來反對這個野心勃勃的企圖，挫敗任何企圖一統天下的野心
。縱然拿破侖、希特勒這樣的戰爭狂人屢屢夢想統一歐洲，雖有几乎得
手，但無不以慘敗而告終。歐洲發達起來的真正原因，就是沒有大一統
，國家之間有競爭，政府之間有競爭。歐洲的歷史可以說是從城邦萬國
到多國邦聯的歷史。即使在法國這樣傳統上的單一制國家，絕對中央集
權才不過持續兩三百年，而秦制迄今統治中國已達數千年。
今天歐洲聯盟的全面一體化，絕不是要回到中國的那種秦滅六國的大一
統上。歐洲的聯合，不是武力征服的產物，而是建立在盟約基礎上的和
平、自愿的聯合，這種聯合的目的不是要建立一個絕對凌駕于成員國之
上的用武力維持的中央巨無霸，更不行魚肉百姓的"虎狼之政"。
試想，如果歐洲被一個歐洲的"秦國"用武力所統一，北美一直為一個秦
政般的大一統所統治，并用武力維持至今，中國至今仍然像春秋時代那
樣諸邦并存，或像美國那樣合眾邦為一國，那么今天的世界又是一個什
么樣的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