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柵之行                                                                                         2000/8/27

1.指南宮步道

訪仙求道之旅格外艱辛，尤其在熾熱午間的長途跋涉之後，眼前才出現矗立在入山口的牌坊。踏上第一階，就不能回頭，就注定了精疲力竭，癱瘓在雲端終點的一刻。這登天的石梯雖有雍容寬敞的氣派，顯赫穩重的石燈，但對求道者不加寬貸，單調重複的冷峻石梯，彷彿就會讓人迷失，望不見也尋不出它的另一端；回望經行之處也讓人恐懼，深不見底。敬畏之情始終在心底盤據。

我穿越古老的拱門，壅積的放生池，不知不覺已臣服在指南宮的階腳下。孰知那裡早已是擁擠喧騰，我內心不禁狐疑，一路上朝聖者如此稀少，為何....才想起早有山路與遊覽車，將忙碌的進香客一批批直接載到正殿門口。時代真的不同了，求道也變得如此便利。

我在大雄寶殿前，憑藉雕欄，遊目騁懷，台北盆地盡收眼底。恍惚間，我目睹一股沸沸湯湯的澎湃巨流，自北方插天的草山旁，直灌入整個盆地。它繼續向南，幾乎淹沒了左近許多丘陵小島，奔騰之勢，濃密的泡沫濺到蒼巒上。這文明開發的洪流多麼驚人，百年猖狂猶不能飽饜其欲，成片墓園接續著籠山絡野地染指而上，一轉眼我發覺，即使奮力地要浮出窒息的盆地換口氣，也僅是徒勞無功，在這高處，呼吸依舊困難。

繞出巍峨的凌霄殿，旁岔往猴山岳之步道，雖行六百公尺而還，卻也見到藍紫相間的蜻蜓，遺世獨立，預言屢試不中的颱風草，有微風當面，便左右搖頭，不曾稍停，對著其他無動於衷的植物，彷彿自得其樂。我沿著大成殿的枕木步道蜿蜒而下，大嘆此處靈氣釀蓄，實為旅程真正目標。相思茂林，菩提稠葉遮蔽於上；潮濕枕木，陳年落葉蟄伏其下。步道曲折，款擺身姿，彷若一條黑色巨蟒下竄蓊鬱深淵。油嫩晶亮的蕈菇處處可見，琤琤瑽瑽的泉聲時時可聞，有如千里外的空山幽谷，無人何其有幸，於此近郊得親炙芳澤，可惜人跡罕至，備受冷落。

偶於枝葉扶疏處，望見對面山壁，卻有飛瀑飛濺，原為『銀河瀑布』，方才泉聲，實乃瀑語，欲探究竟，終不可得矣。回程路旁山隙，見清泉奔瀉，在石側池間，掬把冷冽甘泉，澆灌焦灼之心，亦如身歷其境。


2.動物園

在熱帶動物區，棉頭絹猴留著時髦的龐克頭，卻意外地羞怯；黑白疣猴身掛幾縷白綃，飄忽林間，好似滑稽的仙女。夜行館中，動物們的一生被蒙騙了，孤單地生活在隔離的時間流中。窮兇極暴的食人魚，行伍整齊，虎視眈眈；優雅奪目的黑白魟，隨波逐流，緣浪起舞。出了館，才知在豔陽侵擾的夏日，那些動物還是幸福的。

浩蕩的非洲區，弓角羚羊的兩角，就像DNA 的雙螺旋；臃腫的河馬在水中神出鬼沒，自在嬉遊，不似鄰居們的慵懶畏縮。外貌威嚴的睡獅，在那種『牧神午後』的情調下，當眾與母獅做起《紅樓夢》裡所謂『警幻所訓之事』來，這也許才是夏季熱情的本色吧！至於可愛動物區，相較於山羊一副居心叵測，老謀深算的樣子，乳牛的憨厚樸質，若有所思的情態，自然比人更有人性些。

有個小孩堅持要等待那久久尚未現身的鴕鳥，給媽媽當場罵了一頓。想到在學院裡，追根究底的好奇心就要瀕臨滅絕，教授們急得勒令保護，可是小孩天真的求知慾，就這樣活生生地被規範訓練給狠很地壓制，難道這就是中國人無法發展科學的關鍵？只是我們從小就被要求的社會紀律，真的就比外國人好？我想，為了做到真正的保育，我們得再開另一家動物園，來保護這樣珍貴的心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