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死過一次了
在觀霧的夜晚，扭開電視，意外地見到了阿里山小火車翻覆的新聞，17死173傷，想想，自己還該是裡面的一員。從寒假開始，女朋友就一直要求到阿里山去，而且還否決我坐公車上山的提議，硬是要搭小火車才行，我則由於去過，而且對海比較嚮往所以持反對態度。過年前後由於訂不到旅館所以作罷，二二八三日連續假期，我的花東計畫因太晚開始而流產，一度還真的要到阿里山去，最後倉促定下到雪霸的行程，沒想到，這竟是場生死之旅，我們選擇了生的一邊。
『我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對女友說，『所以不要再吵架了，好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在氣頭上還能緘默下來。面對自己在阿里山的屍體，才了悟如何在觀霧珍惜自己的生命。

●回首來時路
一路蜿蜒，令人作噁的道路，在進入國家公園的領地之後，反而更為囂張，偶然發現的美景，在突然的一個轉彎之後就消失了，留下滿腦的暈眩，我只想將雙眼閉起。
回到雪霸農莊，五公尺長的聖稜線照片在我面前展開，然而首先吸引我目光的，不是那猖獗的綠，也不是那道把藍與綠分隔的，終年冰凍的白線，反而是那條不偏不倚，將綠色攔腰截斷的黃絲——大鹿林道東西線，初民開山時的悲壯情景，如今看來不過如一條螞蟻爬行的痕跡。然而卻說不出一種美感，那是天地與人類所共同創作的秘密。
那也就是我所逃避的顛簸之路。只有當我離開，才真正懂得欣賞它。

●觀霧觀霧
中午過後，山谷中蓄積了一個早上的雲氣終於溢了出來，陣陣的霧氣把觀霧這地方淹沒了，遊走其間，彷彿騰雲駕霧般的舒適。
其實，觀霧並非雲霧的家鄉，反而是觀霧誤闖了雲霧的故鄉，在海拔1800-2200公尺的地方，那是他們尋常休憩的住所。與其說來到了觀霧，還不如說是昇了天，與台北的雲兒同在。
一開始，我還覺得巨木步道乾枯乏味，毫無靈氣可言，可是當雲氣漸漸地佔領了空間，我才猛然體悟，它的聲名絕非浪得。小徑潮濕了，樹木變得若隱若現。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刻，我不禁奇怪，難道我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蒙蔽自己的視覺，讓自己變得盲目，不能自主？更詭異的是，我們還以這種感官的泯滅為樂，恨不得自己的形體也跟著消失。只是，為什麼我們這些肉體的存『有』，偏偏渴望這種『無』呢？
也許，我們的心靈正享受著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晰。『五色令人目盲』，從歷史的飄渺的深谷中，傳來老子的呼喚。

●大自然的心事
初春時刻，盛開的山櫻花是山裡的驕傲。幾片粉紅的色塊，漂浮在深鬱的綠洋之上，她不像綠色那樣害羞，那樣掩飾自己的生命力，她讓那股熱情自由，在山路旁感染我們的心。
可知山裡何時最有魅力？初春的時節，燦爛的山櫻花在空中招搖著她的性慾，要完成她繁殖的宇宙使命；到了秋天，紅透的楓葉將會落下，如鮮血般的生命埋進大地的墓場。性與死，這大自然不曾告訴人們的兩件心事，卻用她的美麗暗示了，人生的終究依歸。

●神木之所以神
導遊用著打趣的眼神問我們：『你們知道為何它會變成神木嗎？』大家面面相覷，猜猜也許是天賦異秉，或許人煙罕至吧？『想不到吧！其實是因為它們長得太醜了。』人群裡傳開一陣騷動。導遊繼續講下去，『好的紅檜早都被日本人砍伐，送回日本做成高級家具了，至於那些在根部很早就分岔了的醜木，就成了受人崇拜的神木。』
神木並不神的歷史真相，其實早在兩千年前就受到相當的討論，並且被提高到哲學的層次。《莊子•山木篇》說：『莊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這個預言暗示了，超越世俗的利用觀點，才是全生保真之道，長得歪七扭八的神木，其實老謀深算，聰明過人。
不過在每個崇尚美貌的時代，卻很少見到有醜人如此自我安慰者，這的確是不容易的境界。
但這種表象與真相間的落差，卻永遠引人入勝。聽說以前在醫學院裡成績好的學生，畢業後都爭先恐後回鄉開業賺大錢去了，至於那些成績差的，沒有其他出路，只好留滯醫學院，苦哈哈作研究，等到熬成一頭白髮了，就成了我們畢恭畢敬，戒慎恐懼的大教授們...

●牛樟的故事
牛樟是一種可以生長靈芝的大樹。據說以前有個老人，年輕的時候看上這種樹的優點，種了滿山坡的牛樟。到了年老，牛樟的價值才被炒作，有人估算，再等二十年，那片樹林價值可達十數億。只是屆時老人撒手西歸，所有的收益都進了他子孫的口袋。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前世人的遺憾，卻也是後世人的福氣。人類的渺小與偉大在薪火相傳之中獲得展現，今日我們能夠以飛機代步，能夠安全地完成盲腸炎手術，每一個理所當然的知識，都有著數萬年的厚度。而我們就彷彿萬年的超級人瑞，只不過一再地通過不同的子宮頸罷了。
泰雅族大豹社有個射日神話的故事：古老時代半年為晝，半年為夜，人民苦不堪言，有人想到若能將太陽切半，日子會好過多，因此有少年三人，各背負一幼童，往太陽的方向走去，沿途種植蜜柑。但少年到老死仍走不到太陽之處，所幸三幼童也已長成少年，終於抵達，射死了太陽，他們靠著先前栽種的蜜柑果腹，終於回返故鄉，但已垂垂老矣，但他們的子孫，卻能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
這個神話生動地表現了人類的生存意志，但與自然相搏鬥的歷程是吃力的，在個人是徒勞，在種族卻是無價。現代社會的「薪火相傳」藉由更隱晦，更有效率的方法加速進行，在醫學界，可以這樣講吧，所有的理論都是為了被推翻而產生的，抗生素隔十年就全部換了面目，X光片已經慢慢被電腦斷層取代了。若不是為了救命，為了下一代的突破，那些在他們的時代裡自鳴得意的研究者，又有什麼好得意的呢？

●請幫我們照相
以前在國中的時候，我的生活與思想還相當單純，但多虧有個同學H，常常講一些「成人笑話」，協助我邁入神秘的成人世界。
當時他講到，一個士兵在沙漠中牽著一頭駱駝，結果迷路了，在綠洲中紮了好幾天營。那士兵有生理的需求，沒辦法只好找那隻駱駝洩慾，但駱駝好動，為這碼事他們都非常辛苦。過了幾天，竟然來了一個也是迷路的女人，她懇求他能分享水與食物，他欣然答應。那女子十分高興，便欣然地說：「為了報答你，我願意為你作任何的事。」那士兵這下可樂了，便說：「真的嗎？那妳來幫我把那隻駱駝的四隻腳抓住，方便我那個那個吧！」
初聽時，我覺得這個人怎麼那麼蠢。只不過，在觀霧農莊時，自己竟然也發生了這種錯誤。那時，我與女友走到一山櫻花盛開之處，想拍張合照，恰巧場長與幾個工人正在旁邊討論施工事宜，我便上前請求他幫我們拍張相，他也樂意地幫我們挑了個好角度，認真地拍了一張。當我們離開，我十分慶幸地對女友說道，竟然能找到場長為我們拍照。她反問我一句：「剛才為什麼不邀場長一起合照呢？」這下，我才驚醒了，前晚的導覽影片中，介紹了那麼多當初開設農場的理想，以及種種經營的巧思，對他深覺佩服，但為什麼轉眼間，我就成了那士兵？
當局者迷，諷刺的是，當局者還自以為清醒呢！人生不也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四處追尋幸福，然而卻已將幸福踩在腳下而不知。

●觀霧的夜空
下午雲霧瀰漫，天色陰沈，還飄了好一陣的雨，到了晚上，即使躲在演講聽裡吃著道地的「落湯臍」，也照樣寒顫不已。九點多，有位號稱第一屆雪霸國家公園解說員的先生，藉著某自然教育協會聚會的場合，放映了好幾盤令人驚豔的生態攝影投影片，有寬尾鳳蝶，有水晶蘭，有鳳仙花。不消說，我們這些門外漢，心中只有一個感想，那就是：「你怎麼看到的？」然而，在一片讚嘆聲中，他故意這麼說道：「來這邊，卻看不到這些美妙的生物，我還真佩服你！」對呀，難道不是這樣嗎？在雪霸這樣豐富的盛宴中，我只見到了步道與雲霧這兩道菜，這不是一種盲目嗎？
散會後，離開了會場，走進清冽的夜氣之中，忖思著剛發生的事，偶然抬頭，哇！那繁盛的星海似乎就要從夜空裡滿出來，那種壓迫的氣勢，卻讓我頓時感到一種窒息的幸福。晚餐前不還是一片昏天暗地嗎？然而此刻，雲霧返回山谷裡休憩，挪出一片直接隸屬宇宙的空間，只是平地裡的人，仍舊只能抱怨：這寒流的夜裡，一片陰霾。
我突然想到，王安石的那首詩〈登飛來峰〉：「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不要抱怨雲兒阻擋了你的星空，而要自勉：不要被雲兒給阻擋了。



●被謀殺的歷史
回程經過「清泉」這個溫泉鄉，傳說中，張學良在此地被軟禁的歲月，時以游泳，泡溫泉自娛，有些人說他能活超過一百歲，就拜清泉溫泉之賜，此地也拜他盛名之賜，吸引了更多泡湯客。
只是，若你以懷古的情緒來到張學良故居，想要弔念那段特殊的歷史，那麼你可能要失望了。在去年，這故居已被縣政府拆除，作為休閒溫泉場地之用。在我的眼前，只剩下那兩口仍塗著黑炭的灶，能夠讓人依稀辨認出歷史的痕跡，煙蒂，魚骨，與碎酒瓶散落一地。
台灣人不瞭解這段歷史，以為是國民黨史的餘孽，是大陸政權蹂躪台灣的罪證。事實上，張學良一手造成台灣的今日。簡單的說，這段歷史的邏輯是：

張學良兵諫，蔣介石停止剿共，共黨勢力擴張取得大陸民心，國民黨造成二二八（台灣人對祖國的第一次幻滅），共產黨取得大陸政權，蔣介石撤退來台高壓統治，國軍守住台灣免於赤化，韓戰爆發中共攻台失利，黨外時代追求參政權失敗（台灣人對祖國的第二次幻滅），民進黨加入台獨黨綱，民進黨奪權宣傳台灣論述凸顯中共邪惡霸權（台灣人對祖國的徹底幻滅）。

假設沒有張學良兵諫，那麼歷史會怎麼進行？蔣介石剿共成功，國民黨在各地都造成二二八性質的事件，台灣與大陸同胞同仇敵愾，一起推動民主改革運動（也許民運領袖就是台灣人），而台灣也由於日治時期的經濟基礎，對中國現代化起了火車頭的作用，十三億中國人共思民族前途，而不會在統獨問題上內耗。由此可知，張學良的確是造成兩岸分裂，以及台灣統獨爭議的關鍵人物。

更進一步地說，張學良救了共產黨，韓戰救了國民黨，若沒有韓戰，若沒有國民黨軍隊在台灣，那麼歷史會是：台灣被共軍佔領，台灣人對社會主義理想心服口服，兩岸同志共同努力，然而共產造成貧窮，近年才與深圳等地列為經濟特區，一切才剛開始。由此可知，國民黨造就了台灣的富裕，也同時導致兩岸的分裂。

這頁歷史格外令人深思，因為在二二八之前，回歸祖國的台灣人民是熱情的，根本不存在「獨立」的概念，然而國民黨的腐敗，卻使這概念在絕望中必須被提出。現今，人民對國民黨的仇恨轉移到共產黨之上，其實，若民國34年來接收的是共產黨員，他們會是與台灣人民並肩努力的兄弟。不要忘了，擁有高度熱情的年輕李登輝當時還是共產黨員呢！

終生幽禁張學良的蔣介石作為台灣的獨裁者，在國民黨內也是絕對的獨裁者。這表現在民國60年，他命令退出聯合國的意氣之舉，這不僅對台灣人民福利造成莫大損傷，也造成台灣在國際地位與自我認同上的彆扭，成為日後朝野內鬥惡耗的爛瘡。

張學良做為台灣人思考兩岸關係，朝野對立的歷史因緣，無疑是不可取代的。只是在轟隆的一陣怪手引擎聲中，這段歷史被謀殺了。我想，日後台灣的命運，也會像具腐屍般地漂流吧！


●台北的夜空

台北的夜空是詭異的紅，妖氣般的煙霧，詭譎的霓虹燈，在台北的上空融混不散，回到這裡，憂鬱的感覺又回到身邊。怪的是，這裡的人一樣匆忙，一樣自以為是，彷彿台北就是整個世界。
啊！台北是台灣的大腦，為自閉症所苦的大腦啊！何必去談統獨的問題呢？台北與台灣早已分裂，而我們身與心，也早就分家了。

※補遺
1.矮靈祭與弒父情結
2.那個孕婦與所謂「不合成本」
3.擬鳥糞幼蟲
4.如何用漆彈解決保育類台灣彌猴的騷擾問題
5.自燃的女人

(2003/3/19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