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得其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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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前言 Viele sterben zu spaet, und Einige sterben zu frueh. Noch klingt fremd die Lehre: "stirb zur rechten Zeit!"(許多人死得太晚,有些死得太早。那句教誨遙遠地響著:要死得其時!)
Meinen Tod lobe ich euch, den freien Tod, der mir kommt,weil ich will….. Manchem missraeth das Leben: ein Giftwurm frisst sich ihm ans Herz.So moege er zusehn, dass ihm das Sterben um so mehr gerathe….. In eurem Sterben soll noch euer Geist und eure Tugend gluehn, gleich einem Abendroth um die Erde:oder aber das Sterben ist euch schlecht gerathen.(我向你們稱揚我的死法:自願的死向著我來,因為我要它….許多人的一生是失敗的,毒蟲咬著他的心。讓他看看,他的死真是種成功啊!….當你們死時,應該讓你們的精神與美德如同大地上的晚霞般閃耀。否則,你們也算是不得好死。)[1] 以上兩段話是德國哲學家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 在Also Sprach Zarathustra 一書中的豪語。當許多聖賢哲人戒慎恐懼地向我們教誨著死亡的道理,這位提倡狂喜的大師卻一把勾住死亡的肩膀,嘻皮笑臉地說:『好兄弟啊,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他把死亡視作生命的同伴,提醒我們是否已經發揮了人生應有的光亮;如果沒有,那麼你雖生猶死,即使死亡奪去你的生命,你也沒什麼資格好抱怨的。Nietzsche就這樣輕盈地躍過這千古難關,消失在我們驚異的目光裡。但對於凡人,豈能如此豪爽地將目光自死亡移開?我們更近似於 Dante 在地獄裡的惶恐: Behind it came a huge torrent of people; So many that I never should have thought Death had been able to undo so many.[2] 死亡可說是世界上最大的贏家,是世人共同的母親,沒有人能夠拒絕她的懷抱。但是當我們一邊抗拒著死亡的到來,在死亡面前搬演各種情緒的戲碼,一邊卻醉生夢死,沈迷在自我虛妄的幻象中。即使我們擁有高度的自我反省,思考過死亡的問題,也嘗試要對生命重新有某種作為,但也不免像王羲之那樣感嘆:『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3],講與做實在是兩回事。 本文意就生死學的經典篇章:Tolstoy在50歲時突然受到死亡問題的困擾,陷入精神危機之後,所作的短篇小說 “The Death of Ivan Ilych” ,來分析一般人的死,主要以心理學與哲學兩個面向的探討,進一步來思索如何重建我們的生命。本文所根據的文本是美國 Norton Critical Edition “Tolstoy’s Short Fiction”,1991年版,Micheal R.Katz的翻譯。 二
孤獨地死 此段落採取心理學的進路,將以Dr.Elizabeth Kubler-Ross “On Death and Dying”(1969)所提出的死亡五階段說作為綱架,來分析Ivan Ilych在死前所經驗的種種心理狀態。 1.Denial and Isolation. ”No, not me.” 否認死亡無疑地是一種本能,它使生命能夠避免在惶恐情緒裡的精力浪費,繼續在缺陷裡完成生物的使命。否認的心理從Ivan Ilych 一開始被尚未告知疾病,到死前的幾天都出現。剛從梯子上跌下時,他說:”It’s a good thing I’m a bit of an athlete…it hurts when it’s touched, but it’s passing away—it’s only a bruise.”(p.138) 第一次看完病,他說:”Well,perhaps it isn’t so bad after all”(p.143) 每次看完醫生,他就對自己說:”I am already feeling better, much better”(p.148),他也藉著工作來忘記疼痛(p.150),但都沒有效,因為他無法逃避疼痛的出現與加劇,而那意味著死亡,他無法逃避的死亡——“what was worst of all was that It drew his attention to itself not in order to make him take some action, but only so that he should look at It….Nothing could be done with It except to look at it and shudder.” 這種否認還被拉抬到一種形上學的層次。他在Kiesewetter 的邏輯學裡學到這樣一個三段論式:”Caius is a man, men are mortal, therefore Caius is mortal.”,但他認為Caius作為抽象的人當然會死,但Ivan Ilych做為媽媽的兒子,有過玩具與保姆,聞過皮球的味道,有想法有感情,怎麼會死呢?就如同”War and Peace”裡Schoen Grabern戰場上的 Nicholas的想法:”To kill me? Me, whom everyone is so fond of?He remembered his mother’s love for him, and his family’s, and his friends’, and the enemy’s intention to kill him seemed impossible.” 在這裡,肉體人的概念被社會人的概念所偷換,存在愛與關係的網絡裡的人當然不死,自我被自我所欺瞞,所以見不到自己的脆弱。的確,靈魂不死的觀念也暗暗地發揮著作用。不過,種種否認也僅是欲蓋彌彰而已,在死前,他想到手術,自言自語著:”To live! I want to live!” 道破活下去的根本慾望。 就孤離的心境而言,則來自三方面,第一,死只發生在自己身上,世界仍照常運轉著。”something terrible, new and more important than anything before in his life, was taking place within him of which he alone was aware. Those about him did not understand it, but thought everything was in the world going on as usual. That torment Ivan Ilych more than anything else.”(p.144)僅僅是作息規律的對比,就能讓人感受到死的孤離。第二,沒有人理解並憐憫自己。醫生只注意著游移腎或盲腸炎的差別,而不告訴他究竟嚴不嚴重(p.142);只顧自己暖手,只關心體溫量得正不正確,把病人的自我調適當作呆子的幻想(p.157)。太太根本沒有耐心聽他冗長的病情與求醫經過(p.143),家人們把他當障礙,同事嘲笑他(p.145)青春健美,即將結婚的女兒對他老爸的病感到不耐煩,因為干擾了她的幸福(p.158)。可想見的:”what tormented Ivan Ilych most was that no one pitied him as he wished to be pitied.”。第三,周遭人刻意地欺騙他。現代倫理學強調『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但在十九世紀末的俄國,顯然仍流行著一味欺騙的方式,只造成Ivan Ilych 極大的反感:”What tormented Ivan Ilych most was the deception, the lie, which for some reason they all accepted, that he was not dying but was simply ill.”不僅向他編織謊言,還要逼他去參與這個謊言。(p.153) 到最後,他只覺得一切都是虛偽(falsity),醫生一句『你過的怎樣的夜晚?』他覺得無恥(p.156);太太的碰觸,只覺得憎惡(p.157)。相對於這三個折磨他最甚的孤獨,男僕Gerasim的表現則是完全的對比,他的瞭解,關心,與誠實,順理成章地成為Ivan Ilych 唯一的寬慰。 2.Anger.”Why me?” 病患的憤怒所遷怒的對象並不針對單一對象。它一方面源於孤獨感,在主觀上認為不被周圍的人所關心,愛與恨本是一體兩面,當患者的愛的渴望不能被滿足,就轉而成為憤怒的情緒。另一方面,則出於對他人擁有他所失去的一種嫉妒與不滿。就前者,Ivan Ilych的暴怒常在晚餐前發作,原因常是餐盤沒弄好,食物不正確,或者是兒子把手肘撐在桌上,女兒的髮型不好看,最後種種不對都歸結為太太的錯。(p.141) 這裡所表現的無止盡的掌控欲,正表現出他無法掌控的恐懼,他感覺到家人們愈來愈不關心他的存在,他的想法也沒有人在意了,事實上,家人的表現可能與往常無異,但他的心境卻徹底地變化,與鏡子裡的他,都是他所不敢面對的。 就後者,他厭惡醫生來時那副” fresh,hearty,plump, and cheerful with that look on his face”,痛恨太太雙手與頸子的whiteness and plumpness and clearness,而見到將結婚的女兒”fresh young flesh exposed,strong,healthy, evidently in love, and impatient with illness…”更令他無法忍受自己的病痛。他罵他們是”merry beasts”,咒他們將來也得跟自己一樣病死。(p.148) 3.Bargaining.”Yes, it is me, but….” 在這個階段,人們會根據宗教信仰,與超自然的力量對話。有次,Ivan Ilych甚至把Gerasim 請了出去,他獨自啜泣,怨恨上帝的殘酷與不在:”Why hast Thou done all this? Why hast Thou brought me here? Why, why dost Thou torment me so terribly?”他並不期待有答案,接下來上帝由一股內在的聲音所取代,它問:”What do you want?” Ivan Ilych在這裡反省人生,發覺他的一生是無意義的,但即使有意義,又能逃出這命運嗎?這仍屬未知之數,最後他放棄了。這裡他的『討價還價』是透過極為溫和理性的方式,與一般承諾為善,祈求上帝保佑的模式不同,因為他不願觸碰到那最終的真實,亦即,他活錯了。”What is it for?” 即使他有機會再活一次,他也不知道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生活方式,而這正是使他失焦的關鍵。於是,他連討價還價的立場都失卻了。(p.160-2) 4.Depression.”Yes,me.” 同前段,他開始拒絕Gerasim的好意,把他請了出去,”No, go away” (p.160) 這是多麼不尋常的反應,顯示他準備好一個人面對自己究竟是孤獨的這個事實,在這終極真實之上,即使是體貼的 Gerasim也無法幫上忙。接下來對上帝的抱怨完全不期待任何答案,表示他已準備好接受全部事實。雖然這個步驟是非常痛苦的,牽涉到『自我』的否定,與無條件地臣服於強制的『非我』。有一天當他突然見到他太太的眼睛時,只強力地扭過頭去,大叫:”Go away! Go away and leave me alone!”(p.165) 先前的憤怒代表對家人的期待與對愛的渴望,而此處,則是對愛的徹底失望,扭曲地認同自己作為唯一孤獨者的處境。 5.Acceptance.”Thy Will Be Done” 在臨終的一刻,Ivan Ilych有了隧道體驗,見到了光,知道一生的錯都可以被原諒,他心情平靜地聽著,期待有更多的訊息;另一方面,小兒子痛哭流涕,親吻著他的手,他深深地感動了,開始為家人覺得抱歉,甚至認為自己的死才能使他們免於痛苦。最後,他甚至感覺不到痛苦,在狐疑死亡的思緒裡,他知道他已經平順地越過了生命與死亡的邊界——“Death is finished…It is no more.”,輕舟已過萬重山,死亡的過程已然完結(p.166-7)。負面的情緒被正面所取代,放棄『我』的堅持,進入『非我』的圓融狀態,人類竟要承受那樣巨大的內心痛苦才能達到。 三
死之孤獨 由上一段心理學的分析,我們可以知道,無論是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或者是消沈,最終的平靜,所展現的其實是孤獨感的抗拒與接受,一個人必須從愛的網絡中割離而出,獨自面對未知的死亡,並在過程當中完全地消解自我。然而事實上,這種孤獨絕非僅限於心理學層面,它更涉及到更本質性的哲學領域,是一種個體間與個體內所存在的割裂。以下就兩方面探討: 1.我/他的割裂: 本篇小說採用倒敘法,在故事的首段所描述的是Ivan Ilych的死訊與後事。當法官Ivan Ilych的死訊傳到法院裡,他的同事們的第一個想法卻是關於升遷的問題,Vinnikov或Shtabel 會取代他的職位,Fedor Vasilievich想的是將得到Vinnikov或Shtabel的職位,Peter Ivanovich 想的是可以幫太太的親戚卡個位,以免又得聽她抱怨。他們的第二個想法是:還好死的是他不是我(it’s he who is dead and not I….Well, he is dead and I am alive,p.124),而第三個想法是:又得參加喪禮,並且弔唁他的太太了。在喪禮上,Schwartz 約Peter 事後一塊兒打牌,Peter雖是Ivan Ilych的同窗好友,但在心態上也僅是裝裝樣子(p.126),至於那位寡婦,則比較關心否能從政府手中拿到一些錢,以及Peter的煙是否會燒到沙發,或壓到什麼(p.127-8)。當Ivan生前在病痛中,周圍人表現冷漠,而他也認識到:世界仍會照常運行,不會因他有什麼改變(p.144)。 Tolstoy這段我與他人的割裂的描寫,其時預取了存在主義哲學家Heidegger 的觀點[4]。只有『我』是實存(Dasein)的,其他的人事物都僅是不相關的存在(Sein),於是死亡可能是與個人關係最密切的,因為誰也不能代替我死,我必須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作自己的抉擇。韓愈在〈秋懷詩〉裡說:『羲和驅日月,疾急不可恃。浮生雖多途,趨死惟一軌。』恐怕即使在死亡一途上,我們仍是多軌的,只有當事者才能真正感受到威脅。 筆者認為,『我』的實存(Dasein)性質,注定了人我的割裂,也使『他人有心,余忖度之』(詩經•巧言)的倫理學根本原則受到根本的質疑,因為在實踐上是有困難的。在日常生活裡,我們很容易瞭解『體驗』的重要性,如同一則小小不起眼的車禍新聞,也許只有五秒鐘的長度,但對於當事者,卻是一生的衝擊,這是觀眾自然不能真正瞭解的,因為觀眾的身『體』,並沒能真正經『驗』。這顯然與人類的生物性(肉體)有關,一個生理的痛『感覺』,是根本不同於大腦的痛『概念』。難怪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一回的石頭記緣起詩裡要嘆『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人際間完全的溝痛是不可能的。
2.我/我的割裂 不僅我與他人之間存在著緊張的割裂關係,其實不同時間點上的我,也會與自身割裂。本書第二段開始介紹Ivan Ilych的生平,一開始即明言:” Ivan Ilych’s life had been most simple and most ordinary and therefore most terrible.”(p.129)為何生活會變得最為恐怖,乃在於他自己做了錯事而不知,而在接近死亡,醒悟並且痛悔自己做錯的同時,又已無法彌補。當他第一次懷著極大的不安全感求醫時,他發覺醫生正如同他自己做為法官的角色,他知道醫生此刻正如同他自己扮演著慣常的權威,公式化,無情與殘酷,想要對病人威脅地大喊:”Prisoner, if you will not keep to the question put to you, I shall be obliged to have you removed from the court.”——這正是他平日當法官的口頭禪。(p.142)當他受不到家人的憐憫,他憤怒:”It’s all the same to them, but they’ll die too! Fools! First me, and later them, but it’ll be the same for them. And now they’re merry…the beasts!”(p.148)當他這樣想的時候,難道不會隱隱感到一種虛心,因為由第二第三兩段的敘述中可以知道,他對家人,特別是太太並不曾有真正的體諒而關愛過,他藉狂熱的工作來逃避他對家庭應付出的愛。(p.133-41) 也難怪當他病重,預感死期將近的時候,他見到家人與醫生,心中卻這麼想:”In them he saw himself—all that for which he had lived—and saw clearly that it was not real at all, but a terrible and huge deception which had hidden both life and death.” (p.164)這個huge deception 正是我與我的割裂,當我健康,當我將死,心情狀態判若兩人,二者也無法相互瞭解,生命繼續沈迷在虛妄的『我』之中,直到死亡敲門,只能束手就縛。這是生命根本的迷團,也揭示命運的難以捉摸。也許這肇因於人的生物性,『健忘』的機制,對種種痛苦的遺忘,才能讓生物體處在開朗的心情中,執行他的求生任務。但是我/他,我/我的割裂真的無法彌補嗎?那麼我們只能任命運擺佈…. 四
生之重建 種種的孤獨與割裂,不正因為我們把『我』自己看得太重,總認為自己比其他人優越得多,相信自己可以宰制大自然。這樣的心態固屬於人類心靈正常發育之所必須,然而實際上卻淪為命運的玩偶,還洋洋得意。首先,我們要看清楚這種『我』是怎樣的一副醜態,再來,我們要認識『非我』,從否定自己的過程當中,思索自我生命的重建。 1.我 我,幾乎是以自己為中心的,這在Ivan Ilych以社會眼光而言算是相當成功(法官)的人生裡可以看得出。他自詡人生的步調:”easily, pleasantly, decorously” (p.l39) 凡事沒有不可掌控的,他相當喜愛享受權力的滋味,可以自由使喚他人(p.132),他開始蓄象徵男性尊嚴的鬚,並且締結了從財富名聲家族社會關係各方面考量起來,都是最正確,最讓他滿意的婚姻(p.133),對於婚後與妻子的關係,他只想到妻子剝奪了他的自由,只知道逃避,讓疏離的關係更惡化(p.135)。他沈迷於打牌,對家的佈置比對家人更在意。一度他事業受挫,感受到被眾人遺棄的孤獨與難以忍受的憂鬱(p.136),這應該是個思索人生的契機吧,但當擢昇的喜訊傳來,他也就忘卻這一切了。 2.非我 自我的否定透過兩種方式,第一,跳脫『我』的思維,把我當做客體,凝視這個客體,批判他,質問:我真的願意將此生用於成為他嗎?然而,這種對生命意義的反省,一直到了Ivan Ilych自己重病才被提出來:”What is it for?”(p.162)”If I could only understand what it’s all for?”(p.163) “What if my whole life has been wrong?”(p.164)在回憶中,他發覺只有童年的那段歲月是值得再過的(p.161),每當回憶,他首先只想到童年時嘗過的法國乾梅的味道,而這味道讓他想起他的保姆,兄弟以及玩具(p.162)。更進一步,往昔他所自豪的生活在此刻成為徹底的錯誤——“It is as if I had been going downhill while I imagined I was going up. And that’s really what it was. I was going up in public opinion, but to the same extent life was ebbing away from me. And now it’s all over and there’s only death.” 他體會到成長就是一種死亡。《莊子•應帝王》曰: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忽乃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欲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成長,就是感官的開鑿與自我的塑照,猶有甚者,這個自我其實乃是由文明社會所捏造的,虛幻的自我,我們追求財富,成功,榮耀,我們以一輩子的時光在此遊戲規則的夾縫間求生存,卻不知這整個遊戲規則根本不是真的,當我們赫然發覺這個真相,已經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了。但是,人生究竟應該怎麼過?Ivan Ilych 反而陷入更大的疑惑,死前他仍自問:”What is the right thing?”(p.166) 事實上,這個問題應該在一生當中的任何時刻都被提出。 第二個方式,在於忘卻『利己』的本能,轉而『利他』,也就是愛。”What is the right thing?” 當Ivan Ilych在死前拋出這個問題,他終究沒有得到答案,因為在下一刻這個問題已經消失了,他感受到兒子信任的親吻,見到太太臉頰上的淚,他突然覺得很愧疚,請求他們的原諒,甚至想到自己的離開才能避免他們的受苦,此刻,他突然找不到疼痛了,也找不到死亡,當他見到光,大叫何等的愉悅,知道死亡早已平順地結束了(p.166-7)。Tolstoy 並沒有明確答覆何謂正確的人生,但在這最末的段落裡,卻暗示著『愛』才能將我們救贖,它使我們感到無比的虧欠與自責,而這無比的虧欠與自責本身,就意味著何謂真正重要的人生任務。在Tolstoy的另一部巨作”War and Peace”裡,臨終的Prince Andrew一點也沒有死亡的恐懼,因為他醒悟到: ” Love hinders death. Love is life. All everything that I understand, I understand only because I love. Everything is united by it alone. Love is God, and to die means that I, a particle of love, shall return to the general and eternal source.” (Bk.XII)[5] 他後悔沒能好好地珍惜Natasha的愛,也就越堅定,愛她才是一生最正確的事。他更把愛拉高到形上學的層次,在那裡他圓滿了宇宙的意義。這點,在各大宗教傳統包括基督教,大乘佛教,回教,儒教,都是相通的。 五
結語 在最末的一段裡,筆者要指出存在生死學當中最大的幾個弔詭,那就是,沒有死亡的親身經驗,關於死亡的知識都是假的,可是又有誰死過呢?如果只是因為某人所具有的生死學知識很多,可是又是假的,就來充當我們的生死學老師,這樣不很荒謬嗎?若不是面臨死亡,Ivan Ilych會那樣認真地自問生命的意義嗎?若不是死亡,他會領悟到對家人所虧欠的愛嗎?Prince Andrew會領悟到愛的形上意涵嗎?假設我們真的時常反省了,誰能保證這就真的是不讓我們後悔的人生呢?似乎只有最孤獨的死,才能真正完全地打破我/他,我/我,我/非我的割裂吧!這不正因為人的生物惰性(慣性),所以上帝應允了魔鬼在人間的存在: Des Menschen Taetigkeit kann allzu leicht erschlaffen, Er liebt sich bald die unbedingte Ruh; Drum geb ich gern ihm den Gesellen zu, Der reizt und wirkt und muss als Teufel schaffen. (人類的活動力很容易沈睡,他們一下就喜歡絕對的休息, 所以我寧願給他一個魔鬼作伴,可以刺激他)[6] 雖則人的認識能力如此地局限,無論如何,反省,與基於反省之上的實踐,總是一種有效的刺激,總比盲目的沈迷好吧!在這個基礎上,我們也才能瞭解這門建立在弔詭之上的學問的價值。Prince Andrew死前浩嘆: Yes, it was death! I died—and woke up. Yes, death is an awakening.[7] 因此Heidegger 告示我們:唯有死亡,才能使我真正地存在,不再是屬於社會的一根螺絲丁,而屬於自己,使我們不必為日常瑣事煩心,它敞開大門叫我們對生命做真正必要的投擲,這是種朝向死亡的自由[8]。——於是死亡反而成為我們可以勾肩搭背,互開玩笑的同伴。 有人雖死猶生,有人雖生猶死,生者當以死亡自勉,方能死得其時。 2002.11.20 [1] Friedrich Nietzsche,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Vom freien Tode, S.93-5, Deutscher Taschenbuch Verlag GmbH &Co.KG,Muenchen,1999 [2]
Dante,” Divine Comedy”,Inferno,3:52-57,Oxford,1998 [3]
蘭亭集序 [4] 傅偉勳,生命的尊嚴與死亡的尊嚴,p.65,正中書局.1996年。 [5]
Tolstoy, “War and Peace”, Bk.XII,p.1084, Penguin Popular
Classics.1997 [6]
Goethe,” Faust”, Prolog im Himmel, 340-343, dtv,1997 [7] 同5. [8] William Barrett, Irrational Man,p.216 志文版,彭鏡禧中文翻譯,19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