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
 

 

   

街上冷清的一個禮拜六,連實習醫生都不需要上班的日子,我隻身來到手術房。這時來上班的人心裡多半都有些抱怨吧,更何況是好逸惡勞的學生。當命令你來的老師都沒出現時,你發覺自己實在是個莫名其妙的累贅,什麼都不會,只能眼睜睜地瞪著房裡的人忙進忙出,會有種罪惡感,彷彿極端自私,只會袖手旁觀;靠近一些,想幫個忙,他們還嫌你擋到了路;姑且到一旁去看看片子,這樣總不會礙到誰吧!誰知還沒走到,後面就傳來一陣緊張的高音:『ㄟ!ㄟ!不要過去動到綠巾!』我轉過頭,說話的是一個大眼睛的護士,但她矇了口罩,戴上頭套,眼距顯得很寬,額頭陷得平坦,眼神空洞。我說:『我有注意,沒有碰到。』她似乎很不滿意,竟然有學生在這個熟悉的地盤裡頂撞她,目中無人的脾性與週六加班的不滿一下爆發開來,在我完全沒有預料之際:『沒碰到?不小心碰到怎麼辦!病人感染,到時候誰負責任?你負責?還是我們整間的人都要幫你負責?!』我喵了她一眼,發覺她的雙目如死魚般盯著,眼神如死魚般腥臭,混雜在一室的驚愕裡。

喜歡遷怒的小人是不會只發作一次的。學長很熱心地教我怎麼刷手上台,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教,以致於慢了幾分鐘才進來,一串聲音又再度在空中爆開:『你叫他自己看外面牆上貼的佈告就好,幹嘛教他?』不消說,又是她!既然我刷手,成為手術團隊的一員,卻又如此落井下石。手術間,她跟其他護士聊天,自怨自艾地說:『我覺得一個髮夾四五百塊還可以接受,上千塊的髮夾真下不了手,不知道誰會去買,倒不如去護膚....』要護就去護吧,護妳那虛偽的皮囊。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麼是道德的罪惡呢?我發覺,那是:自己不願意受到的,卻又施加在別人身上。作為一個學生,一定希望受到信任,一定希望老師對於錯誤能夠心平氣和地指正,而不是受到無情的斥罵,與處處的質疑;可是當這個學生變成了護士,對於資淺的學生——如同當日的自己,卻只知道懷疑對方,只知發洩情緒,這不是十分可鄙嗎?手術台上是一個慢性硬腦膜下出血的老人,兩千年年前曹操因這個病而死,兩千年後,這個老人將受惠於外科技術,只不過在鮮血淋漓的頭皮下,要用電鑽粗魯地在蛋殼般的顱骨上,狠很鏤出兩個大洞,左右各一,各插進一條黃色的橡皮管,長長的管末接上收集血液的袋子,樣子像極五歲綁著兩支沖天炮的小孩,多滑稽!誰能保證自己30年後不變得如此?難道妳不將成為躺在台上的那個人?眾生本是無辜,又有什麼好氣的呢?

互易立場是倫理學的根本原則,正視『非我』的存在,更是人類心理發展的主要內容。《論語•顏淵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即使小學生也是背得滾瓜爛熟,沒有人不熟悉的。當我們嫌棄『人文』一詞的空泛與不欠實際,就會發覺周遭種種『小惡』的叢生;『人文』的關鍵就在互易立場,在瞭解大家都受環境捉弄,都是同樣無辜的。《詩經•巧言》曰:『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人文教育』的全部,就在實踐這三千年前的教誨,就在做到小學生所知道的事,不管採取的媒介是文學,音樂,藝術,或生活的體驗本身。

當然,她是沒有做到的。一個女人成熟的空殼裡,包藏的是一顆尚未發育,卻已經走向腐敗的心;數字高低的計較,是大腦僅存的功能;舌頭還蠕動著,深怕這世界忘了她的存在。對我而言,這不啻是場嚴肅的倫理課,永遠只有一個問題要想到:當你就是眼前的病人,即使想與做仍存在極大距離。


10.27.2002

Hosted by www.Geocities.w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