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島紀行(7/18-22)                                                2000/7/23 作2002/6/20 修訂打字



第一天

清晨的公路上,我和嘉偉正意氣風發地聊著延畢這年振翼高翔的宏圖,不知怎麼,在另一位同學加入後,話題一變為近日某號稱『百萬冠軍』的節目。該節目考驗受試者諸多瑣碎生活資訊,舉凡各類八卦,體育,影藝,乃至花編新聞皆囊括其中,據說目前尚無闖關成功者,且已使不少人自嘆才疏學淺,終日發憤以背誦時報週刊,美華雜誌等文字為生,彷彿找到人生新方向,無怪收視率居高不下。我不禁覺得遺憾,儘管他揚棄了日趨俗濫的搞笑文化,然而,在滿缸瑣碎知識中榨取成就感,一飲為樂,顯示文明發展的變相墮落,一場心靈飢荒在這驕傲的文明社會裡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就因厭惡這塊土地變得無知而虛妄,於是我在中正機場下了車,搭上飛往巴里島的班機,期待像屈原御氣登仙,超塵絕世。『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我沒有僕悲馬懷之情,即使落腳在蠻荒夷狄之地。這幾年的體悟,讓我在心中一砂一石,一磚一瓦地打造了一個樸實自然的原始國度,我大膽地想像著,小小巴里島正是這烏托邦在人間的實現,而這趟旅程無異於歸鄉之旅,豈容有半點猶豫?

近鄉會情怯,第一次搭上飛機也格外驚奇。短暫的片刻中,機身在一種難以想像的速度中飄然浮起,挾帶著工業革命不可思議的力量,向著無窮盡的宇宙狂衝急馳,輕易地將平地上以為高不可攀的浮雲,只化做一陣急驟的霜風雲氣,便遠拋在後。力,那壓迫週身,令人窒息的力,擁有直奔理想,不屑牽絆的權力,正因為它超乎尋常,所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屈原時代的神話想像與宗教恍惚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有誰能不由衷地體悟神的存在?而這科學正是他忠實的僕人?

我驚覺超越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儘管穿過重重雲層,深邃的宇宙畢竟沒有在眼前褪去她的奧妙,雲外有雲,天外有天,我僅僅只是進入另一個地上世界,舉頭仰望,浮雲依舊;低眉俯瞰,赫然驚覺是白茫茫的一片巨大陸塊,除卻野柳左近丘巒的蓊鬱與太平洋的湛藍勉強在邊緣劃開一隙色彩,其餘嶙峋高峰,蜿蜒長流,荒莽密林,沼澤湖泊,沿岸港灣,無非人間。更令人訝異的是,這片由白光與灰影所調染出的幻境,精準地傳達了中國畫風的神趣。簡單的用色,瀟灑的揮墨,正是通往神秘的正確密碼。

不知穿越幾重青天,看慣幾度白雲蒼狗,目睹多少詭異地冒著濃煙的鐵達尼號,我們到達三萬七千呎(一萬兩千公里)的高空,頂上不再有白雲羞赧地遮掩,飛機當著烈日,似若緣地而行。在這個聖母峰都不能阻攔的高度,縱使她竭力與天爭高,仍隔一步之遙。攝氏零下四十七度的酷寒,早該是冰天凍地的惡劣景象,然而在天國的邊境,純粹地連半滴水珠都容不下,清靜澄澈,彷彿忘卻了溫度的存在。高處不勝寒,機艙裡也侵入了寒氣,乘客們紛紛覆上毛毯,閉上眼睛,夢遊在無何有之鄉。飛機仍以每小時八百七十公里的高速向赤道勇猛挺進。

起初,我渴望乘著飛機有力的雙翼,徹底超脫紅塵喧囂,然而在這冰霜洞府遨翔三四小時後,也不免心生寂寞,想念人間勃發綠意與斑斕城居。我對著芳潔無暇的雲朵惆悵出神,偶然瞥見婆娑之洋,其實乃冥濛之霧而已,心裡不免失望,一直到印尼群島的領空,真正的海島,那周圍鑲著淺綠色海灣的,在眼簾出現,獨佔窗邊的我按耐不住激悅,強邀坐在裡邊的朋友們一同欣賞。何似在人間?

飛機下降高度,浩蕩澎湃的大河縮成輕盈蜷曲的銀線,纏繞在我們眼底。到巴里島上空,更見巍峨山巔突兀於雲層之表,壯盛的氣勢壓倒逐漸明晰的陸地,此時飛機忽而左轉,忽而右彎,將以蛇行方式滑翔著陸,眼前湛藍微皺的袋型海灣讓每個人都雀躍起來,對著袋中一道因淺礁而造成的碎浪白帶讚嘆不已。我們在幾秒間掉落數百公尺,大家不言而喻的是雲霄飛車般的驚悚,以及熾熱地將融化的心靈,迫不及待地要擁抱在眼前這片急驟膨脹展開的美麗海灣,以及她熱情的主人們。

這塊僅有台北市六倍大的小小島嶼,形貌好似一隻向西狂奔的雪豹,一雙有力的腿瞬間收攏在南部的半島上,就要以驚人的爆發力騁騖於浩大的印度洋上;也像隻笨拙的鴕鳥,癡癡地在巴里海峽岸邊等待獵物。懷著同樣的豪情與期待,我們踏上這豔陽遍灑的國度,胸前由當地少女別上紅點黃瓣的蘭花,猶如伸展五足的海星,逡巡在蕉風椰林與異樣街市之間。偶然發覺天空黑影盤旋,難道就是睥睨塵世的老鷹?巴里島是何等的上古樂園啊,能得此祥瑞自在流眄!爾後才知道不過是當地風箏節的慶祝活動,失落之餘,也只得怪自己耽溺想像,脫離現實而不自知了。

天堂鳥園,不知座位何城,書誌不載,沐於塵土飛揚,小販拉扯之間,卻收天下奇鳥異卉於其中。有絢爛錯彩之巨型鸚鵡與人合影,不時以臀背人,滑稽博笑;有雄峻挺拔之船屋,端舷指天,猶漂浮碧浪上之方舟;有縈迴通幽之曲徑,團扇綠蕉,鶯啼燕語,與遊人相伴;有單腳據地之火鶴,頭頂簪花之八哥;有黃頂棕尾之天堂鳥,與岩旁層疊豔麗之天堂鳥花爭榮競貴。不過天堂鳥黃白棕三色調讓我想起墾丁凱撒飯店建築的熱帶形象,與台鐵情調高雅的舊型自強號,自然贏得我較多的偏愛。

幾隻鴕鳥在鳥園中虎視眈眈,犰徐卻是靦腆藏首;紫瓣綿密鋪地,竹蓆隔蔭送爽;連廁所都不乏尊貴名畫與馨香花藝,號稱五星級,而隔著壁頂的雕窗,男女互通聲息,共享暈黃沈靜的氣氛。總之,這裡的一切像極那榕枝旁從容懸垂而下的白花,神似那圓塘上靜定綻放的紫蓮,自在圓滿,與世無爭,我頓覺大丈夫應如是,渴望梅妻鶴子的生涯。

回到紅瓦粉壁的 Grand Mirage Resort 已是深夜十點,我和室友兩個大男人卻被塞進一間標準的蜜月套房,浴廁美則美矣,但深褐色的檀木隔版一被推開,就正對那雙人床,我想像著那幸福的新婚丈夫正悠閒地躺在床上,枕著臂膀,愉悅地望著沐浴在泡沫澡缸裡的妻子,魅惑地摩娑著每吋滑膩的肌膚....無奈室友一陣粗魯的嗓音割破幻夢,他只狹邪地說著:有幾天猛男秀可以看了。

坐在低矮的堤岸邊,雙腳浸在 Lombok Strait 捎來的潮信裡,一輪滿月乘著翩舞的雲彩悄悄偷渡天頂,灑下澄澈銀輝。海面上銀波閃爍,遠處港灣的燈塔閃著信號,數盞機燈向澳洲大陸急馳,上下四方共譜這夜裡神秘的韻律,伴著清風,和我的呼吸心跳和諧地應答著。我應感到幸福陶醉的,若非室友自顧滔滔不絕地辯說著潮汐的原理與月蝕角度的定律。終究他提起近年的戀情,領悟到愛情並非愛對方,而是愛某種理想,我則靈機一動,引用 Maupassant 名作『月光』裡的情節,申論對方存在並非必要,我們愛上的不過是愛情本身,正如今夜醉人之月光
。我沾沾自喜,冷不防被他問道:『那你自己認為呢?』 回想那些往日的愛意啊,半由於禁忌的觸碰,半由於夭折的單戀,我畢竟沈默了。其實有哪次不是這樣地印證呢?對方先是以真善美的完美化身出現,然後在不經意間露出扭曲的臉龐與厭煩的神情,我的心被湧上的自責與愧疚所擰碎,在每個徘徊的夜獨自吞下,事過境遷,忘卻的情愫再也不能被望月攤開檢視。午夜一時,月亮躲進身後幽黯的椰林,不久就被濃雲給吞沒,再也看不見了。


第二天

清晨的海風穿過花間,拂動竹簾,繞進人聲交織的餐廳裡,雖是豔陽初昇,但那風透著夜裡潮水的沁涼,為我們的肌膚敷上一層閒逸從容,而豐盛的早餐則擦亮了敏銳神氣的雙眼,我們已迫不及待地要獵捕這島上一切風光。

Batubulan 的蠟染,是用一隻盛著棕色染料,狀似煙斗的畫筆,在世界各地旅人的衣帽上打出名聲的。棚蔭下四組工坊分別以精簡但傳神的筆觸,勾勒出椰影,玫瑰,駿馬,翔龍等圖案,由於不經熱浴漂洗等加工過程,即興的創意很容易在不經意間被水流永遠抹逝。廣大的室內賣場則陳列各式富民族風味的T shirt,沙龍布,披肩與桌巾等織品,圖樣由蔓草花紋的繁富,神話傳奇的詭密,到沙灘月夜的靜謐,無一不用流暢明快的線條,鮮麗對比的色調,與活潑激越的精神,畫出他們對土地與生命的自信;在隔壁的展覽室裡,所有丹青錯彩也無非如此地歡呼著。我不禁懷疑現代衣著單調貧乏的款式,與現代藝術破碎雜亂的形式,根本是美學上無可救藥的退化,呈現心靈的萎靡,無怪高更(Paul Gauguin) 要逃離歐洲大陸,來到太平洋的島上,尋找醫治心靈的解藥,而就在粗獷絢爛的色彩中,他找到了答案。我在雨林般陳列的衣架間徘徊,幻想每個人都換上這般絢爛的服飾,漫步在紅樓椰影的台大校園,啊!這美才能完全,這搭配才算極致。

Batubulan 的巴龍舞,在尚未抵達之際已然上演,但鏗鏘錯落的樂音很快地就把我們帶進古樸詭異的神話世界裡。一樁平凡的皇室獻祭儀式中,冥冥隱身的善神Barong 與惡神 Rangda 將可憐凡人當作戰場,肆意左右他薄弱的意志,只為較勁取勝。這多麼類似 Homer在 Iliad裡反覆吟唱的主調:

Let them die or live, as fortune has it. (8:430, Hera)

這善惡相搏的命運,是 Ares 與 Aphrodite 消長的命運,是五彩鳥與瑞獅鬥爭不休的命運,也是 Hamlet 所咒罵如娼妓般的命運女神。劇末男子自殘,以證明法術使人刀槍不入,又豈非一種徒勞的虛幻?

散場後我與一些朋友耽於玩弄那些奇異的樂器,而錯過了唯一與同學合影的機會。我並不後悔,倒仍傾心於這種在兩千年前讓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雅樂』,偶然間還敲出 Chopin 鋼琴奏鳴曲的開頭幾個音符,回想這寥寥數種敲擊樂器既能恰如其份地搭配皇后出場時拘謹含蓄的身段,也能同時激起打鬥場面的騰騰殺氣,實在令人驚奇。

馬斯木雕村裡,兩位師傅就在兩側入口前一斧一鑿地雕出他們心中的烏托邦;而展示場裡,大致以神話人物,飛禽走獸與抽象創作為主。有趣的是,觀音,佛祖,與彌勒佛等中國世俗的雕像也滿滿地佔據了數架,彷彿又回到了台灣。

1963年的轟烈噴發與熔岩四竄的場景已不再駭人,眼前巴杜火山只留下焦土狼狽披掛在身,以及近旁湖水般冰涼的山風,偶而輕拂行人面龐。一切都成過眼雲煙,薄怒惡地反成遊人眷戀之處,即使烈日當空,卻是渾身舒暢,宛若初春。我們在面山而建的餐館裡,始初嚐巴里傳統美食。我一邊嚼著烤香蕉,乳鴿,椰酥餅與辣味乾麵,一邊向湖的對岸望去,那起伏的岡巒間,藏著罕見的天葬習俗,懷有詭計的乞食手法以及蠻橫欺詐的交易陰謀,如今在封山的禁令下,午間湖上的幾縷縹緲若有似無地掩蔽那神秘的危險誘惑。

Tampaksiring 的聖泉廟,傳奇性的歷史使她賓客不絕。二十道龍頭下注一泓清池,錦鱗游泳於殘花落葉之間,向源頭尋去,只見祭塔前方塘底聖泉滾滾湧出,周旁黝黑的火山灰就在蔓生的水草裡隨之狂舞,據說運氣好可見到兩尾水蛇翻騰。不過夾峙斜坡上的芳草,與幾棟矗立其上的小屋,頗有壯觀天地之勢,恐怕吸引了更多的目光,無奈尋徑而上,苦無門道,只得隔籬興歎。

聖泉廟的出口隱遁在曲折緊密的商店街裡,街首店家糾纏拉攬尤為賣力,欲出聖地,真是遙遙無期。然而愈接近街尾,店家愈不強拉,價錢也就愈低廉,原先T shirt一件要價一百元,在卻可以買五件,讓許多信仰時機的血拼客吐血而歸。不過也有得失無動於衷之流,如彥智兄,上廁所前找不到五百盧比的零錢,就逕給了一萬盧比,絲毫無關痛癢,『因為我看那小孩可憐嘛!』不過當晚在超級市場,他也當場貢獻了六萬元,第一天兌換的四十六萬盧比,兩天內就化成大包小包,手頭拮据起來。我打趣地對他說:『你在巴里島實在積了不少陰德,當地人可要奉你作土地公了。』

至於那些明明說是免費試吃,最後卻強迫你以高價整串買下的香蕉販,總是一再得逞。我們A 車的由於有導遊再三叮嚀,遂好枕以暇地目睹 B 車同學一個個地踏進陷阱,狼狽不能脫身,有點毒吧!當我們仗著理性的盾橫衝直撞,以為刀槍不入,卻未料非理性的長矛筆直地貫穿,直抵胸口,只得棄械投降。

在Ubud 的博物館裡,我見到隔絕雖小,卻曲極眾妙的庭園建築。牌坊般的大門因磚砌石雕而成,玲瓏步徑開於芳草之間,在緬梔蔭下遇蓮塘而旁出,三徑止於一屋。居室乃精刻金襯,但不過與瘦柱所撐起的騎廊同大,住民生活不屑自隱於閉室,卻與堂前之鳥禽,庭間之清風相伴,雞犬之聲相聞,何必不相往來?

當晚一回到旅館,外邊草坪上的巴龍舞歌聲便穿過樹叢,繞進陽台,傳到我的耳裡,那熟悉的節奏音調引我憑欄觀賞,不過情節變了,多半是Rangda以身炫耀刀槍不入的魔法,情調雖然特別,但黷武之舉並不討人喜歡,倒是不遠之處Cool's pub乘興起舞的女子,以輕盈曼妙的身姿讓我陶醉了,所謂『楚腰纖細掌中輕』就是如此吧!


第三天

在克蘭比坦皇宮,兩對班對都被簇擁上臺當作賓客代表。侍者在後臺幫他們換上當地傳統服飾,男生扮得樸素莊嚴,女生扮得豔彩奪人,出場時底下同學盡情地歡呼。歡迎舞玲瓏輕妙,三位舞嬪體態娉婷,眼眸嫵媚,流轉的身段如晴空碧波,溫煦綿密;手腳細微地扭轉,則似風過水面,微波蹙生。在狀似古典芭蕾的優雅細膩中,卻又有著自然的神韻,我們的文明也僅是一種觀點而已。

接下來圓眼帶笑,兩撇鬍子的門神將我們領進宮殿。宮嬪王妃們在那或作椰酥稞,或與人合影,而匠人在旁邊默默地編著五彩鳥與竹籠。傳統的午餐在雅樂飄蕩的廣殿裡開動,然而那些美食,包括包裹香草的乳豬,口感十足的沙嗲烤肉,卻都是由王孫妃嬪一羹一匙地服務,望著她們衣裝綺麗,容顏青春,我不免心生憐香惜玉之情,不禁想起唐代詩人劉禹錫的千古浩歎:『淒涼蜀故妓,來舞魏宮前』,這是政治形勢的無常啊!曾經是巴里島的皇宮,一旦淪為印尼的尋常餐館。

離開皇宮時,所有皇室成員列隊歡迎,但我總覺他們的微笑是很真誠的,似乎並不因為我們是揮金如土的觀光客而作職業性的偽裝,反倒視若遠渡重洋的難得貴賓,予以真誠的招待。也許這種敦厚的精神根植於虔誠的宗教信仰吧!它是文明潮流尚未能沖走的寶石。據導遊說,當地人薪資微薄,卻寧願花上數年積蓄,只為小孩作一次『磨牙』儀式。這樣的虔信多麼動人!但當他說道,我們眼前所見到的鬥雞比賽,是當地男人鎮日所關切的唯一活動,我們又不禁為勞碌的女人們感到委屈了。難道這是人類發展必然的宿命?

猴園裡的主角恐怕不是母子相依,楚楚可憐的猴兒,反倒是鬱林巔頂倒掛如一支支大雞腿,雙翼捧胸的蝙蝠群。他們倏而展翅滑翔,顧盼自適之態一如禿應,終償我第一日裡的遺憾。在園裡一路上都有熱心村姑吃力地用彆扭的中文為我們解說,路途將盡,正當我們想要表達感激之情時,她們卻個別帶開把我們領向幾家幽黯的商店,苦苦央求我們得買一些東西才行。貧窮使善意罩上了陰影。

還未目睹海神廟丰姿前,我們已為那躺在熠熠金輝中的海蝕洞所折服,一波波英勇冒進的海浪衝進峽灣沙灘的懷抱裡,就馬上化成了一抹濃郁芳潔的牛奶,蒸出一片撲朔迷離的氤氳,只能遠觀,不能近玩,連相機也無法捕捉這片刻裡的奇蹟。峭巖的另一邊也不平靜,暗嶕在不遠處掀起滔天巨浪,所屆之處無非鬼哭神號,餘波從四面八方流進灣裡,卻成了澄淨晶瑩的海水階梯,層層疊積在金黃沙灘之上,彷彿步步可以登天,而海神廟貌似一艘戰船,在淺灣的空間裡停泊著,卻在時間裡衝風破浪,向著無盡的未來馳騁而去。

Kuta 之夜,血拼客殺氣沸騰,然而眼前多舶來商家,傳統店鋪也自抬身價,貨樣漸少,讓我這樣一直躊躇猶豫的投機客拊心捶背,痛悔錯失時機。然而Kuta 的暗夜更搶走我一個春天的生命。我始終懊悔著不該將手記——它滿載我一個春天的愛戀情愫與瞬間靈感——放在口袋裡,也許在倉忙奔回車上的那段路途裡掉出來,也許從那一大群圍過來乞討的女人間掙扎而出時被當作皮夾摸走了,也許她橫躺在水溝裡,也許已經被窮苦人家當柴燒了,正當我慶幸著在巴里島拾獲心靈至寶的同時,也付出了一段青春記憶作代價。然而,人生得失,又有誰能計算?


第四天

上午,我放棄了六十五元美金的泛舟旅程,而和一批同學留在飯店裡消磨時光。第一次『下海』,親嘗印度洋的鹹味,那天海水不若想像中湛藍澄淨,水體也浮泛著殘枝細屑,但她變幻起伏的情性——方才及膝,霎時滅頂——卻也教我深深迷戀,這樣可愛的野性。至於班上那位虔誠的教徒同學,他是不睬這些的,據他的室友秘密透露:他已作了四天的電視兒童。

下午在Kuta 的waterboom 消暑。該水上樂園被擁抱在一片蒼鬱椰林之間,間或在那空中綠浪裡漂盪幾片舢舨似的棕色屋頂。我和同學彼此提攜壯膽,一一嘗試五種滑水道:第一種僅是曲折,縱馳其間有翻車滅頂之驚;第二種卻是漫長而漆黑的隧道,心中只恐懼著折磨何時而盡;第三種垂直水道,我們徹底回歸重力加速度的物理定律,完全泯滅自我,解散四體,彷彿要奔回死亡,卻又有難以言喻的狂喜,又似誤闖陌生男女雲雨之高潮,終究在這死與愛的纏綿糾葛中,平安著地,雖則已經齒膽俱裂,胃燒腸焚。第四種俯衝水道,同樣有駭人的折磨方式,它的樂趣該是創造『劫後餘生』的幸福錯覺吧!第五種黑暗而蜿蜒,誰知我時運不繼,莫名其妙地以倒栽蔥的姿勢開始,接下來簡直是欲哭無淚,出管道的那刻還覆舟滅頂。

歷經浩劫,我下定決心,不再跟從群眾如老鼠實驗般地追求腦內啡分泌,而選擇了與世無爭,虛靜無為的『懶人河』。頭頂上的豔陽被群樹篩成錯彩流光,懶懶地灑在圓扇般的芭蕉,纏著爬藤的蒲葵,以及如八爪魚的奇花上,偶然飛瀑自岸邊陡落,激起孤獨的聲響。我在這永恆輪迴的河流裡,重享誕生前泅泳羊水的圓滿自適。

最末一夜的星空裡釘鎖著夏日大三角,我和某同學踏在燈火明滅的沙灘上,步伐卻不防急如行軍。我慷慨地談論這幾天在心中逐漸成形的夢想,我希望未來的生活裡每天能有星空與海洋相伴,但他則不希罕這些:『星空啊!偶爾看一下就好了』,還口沫橫飛地勸我多想想未來妻兒的生活,早日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的好意我十分感激,一時我也無法抗辯。或許夢想愈多的人,也就愈難滿足,愈容易在生活裡感到困頓憂鬱,像他這樣曲從現實,不以喧噪錯雜的都市生活為惡的人,才真正算是樂天知命吧!


第五天

通往Uluwata 的道路在朝陽下如一匹蜿蜒起伏的銀絹,鬆鬆垮垮地躺在南部岡巒錯布的地形上,它領我們經過白堊礦場,直抵一處荒莽惡地。這裡,寺廟尚在整修,潑猴恣意奪人眼鏡,此刻的Uluwata 真一無可取;但當壯觀的海蝕斷崖自印度洋的咆哮聲浪中冉冉浮昇,我們也就忘卻了先前落空的種種不悅。此時,棕色斜頂的可愛小廟塔意外地在眼前出現,成了我們獵影的最愛。

下午參觀完咖啡工廠,抵達現代化的大型免稅商場時,才突然感到旅程即將結束的衝擊。不過在那兒大家怨聲載道,既挑起購物慾望,但價格昂貴難以下手,又得待上一個下午,在意見表早已收回的情況下,不免怪旅行社出此狠招。不過回想大家當初來到島上,還像浪漫詩人呢!然而在不知覺中,腦裡逐漸充斥數字算計,轉眼間都成了錙銖必較的商品獵人。只是精打細算也常失于徒勞,好友向我抱怨,電話費就佔了他島上其他消費總額的六倍,還有個同學不小心就打了一百萬盧比天價的電話,想想所有曠日廢時的殺價也就顯得短視而無益了。在巴里島上電話費可謂『一寸光陰一寸金』,但寸金可買寸光陰,只要有錢,什麼都好辦,諷刺的是,這比各國政府的科層官僚,要有效率多了。

回到機場,有位同學再度因行李問題當眾出糗,大家的噓聲都顯得有氣無力了。先前入境時,他誣賴海關人員搶了他夾在護照裡的機票,後來卻在自己的口袋裡找到;而後他的機票又在無意間飄落,為機場人員拾獲歸還。身為教徒,還總是扮演讓人擔心的角色。至於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捶胸頓足,紀念明信片在機場價錢硬生生飆漲了三倍。

才踏上長榮的班機,聽到熟悉的台灣小調,見到面容秀緻的空姐,就彷彿真的回到了台灣。這次運氣較差,靠窗的位置有另一個同學坐著,我羨慕地恭賀他來回兩次都坐在窗邊,他也頗為自豪,孰料,飛機只是在跑道上換個方向,陽光筆直地射進機艙,他便啪一聲把窗戶給關上了,害我失望至極。也許他是飛機上的常客吧,一切風景已無足為奇,我也恐懼著,是否太多的經驗會把驚奇感磨損,我也會即將變的那樣世故。

待夕陽西沈,他總算才把窗打開,然這一開卻讓我瞠目結舌,一個龐大無朋,狀若幽浮的暴風雲塊就在眼前陡然現身,面板似的光滑側邊極黑,偶然間被垂直的閃電給照得燦亮,這幽浮的中央如蕈狀雲般向天頂勃發,盛怒爆裂的情狀讓人想見這底下的海域必是昏如黑夜,驚風暴雨挾帶狂濤巨浪,恍如世界末日般摧堅折銳,毀船滅屋。然而雲頂上的世界呢?夕照餘燼在雲塊後的天邊平靜地蔓燒著,赤赭的瑰麗色調,與令人膽顫的黑,是何等奇詭的對比啊!這豈是希臘諸神的境界?

Athene and Apollo... and Zeus...taking their pleasure in the doings of men. (Iliad, 7:60)

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諸神則在純美的世界裡,坐觀人類上演自己的悲劇。雖然能在這四萬呎的高空,但我們究竟不是主宰命運的諸神,不過也享受著另一種精神上的昇華。看那往來穿梭,殷勤問候的空姐們,彷彿本是儀靜體閑,蕙質蘭心,雖則真相乃出於職業要求,但在這些曇花般的空中片刻,我確信看到了無我的完美形象,靈魂也彷彿隨之純化了。回想當初飛騰竄升的時刻,有若儒家『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迂迴降落的歷程,彷彿藝術家般以各種角度觀察體驗人世,從驚心動魄的震撼中淬湅結晶。此刻,我們不就是吸風飲露的道家仙人,禮讚宇宙原初的種種純粹?

在天外飛行,觸目所及無非雪白棉絨,在夜裡,則僅一片幽漆伴數點微星,要順利飛抵目的,格外需要堅定的方向與卓絕的膽識,我們確乎是唇齒相依的命運共同體,齊走過六千公里的路程。由於玻璃反光,自機艙內看不見想像中的繁盛星斗,然而抵達桃園上空時,地面浩瀚的星火也格外使人興奮,其實這股情緒早在螢幕上出現屏東,高雄等熟悉的地名時就已悄悄醞釀了。

時空的轉換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如今我已在看板羅列,燈火交輝的高速公路上。望向子夜的天頂,月亮不若前幾日的盈滿,她的容顏變得憔悴,在揮之不去的迷濛裡無力地放著黯淡的光,這濃妝豔抹的城市早已不屑她的存在。於是,我再度想起巴里島神秘的夜裡,她曾經何等從容地徜徉海上,簇擁的雲朵們何等地健康結實,那星空何等的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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