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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這樣呢?昨天早上老師還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讓我在下午的手術房門前選擇了向後轉的念頭,今天早上耳邊卻是一遍又一遍的責罵:『沒到就是沒到,沒有任何理由!There is no excuse! 以後絕對不准再犯這種錯誤!...我雖然不能教你什麼,但這最基本的道理你不能不知道!』這根本是不教而殺,對於我該做什麼,他先前根本沒有明確的說明,到這時才要責備我的自由心證。我回答:『那我以後是不是應該先向老師詢問開刀時間?』他兩隻眼睛瞪著我,連逼著我的食指也帶著兇光:『你要自己查出來!....等會我會查房,你先看一看病人。』待我走回病房,才發覺竟然一共有15個病人,我焦急地埋頭翻著病歷,心臟怦怦地跳,一邊抬頭四望,深怕老師來了。時間如此迅即地飛逝,當我再一次抬起頭來,卻見到老師連同學長早已走出病房,他一見到我就說:『你怎麼那麼難找,我剛才本來要全院廣播的!』我百口莫辯,眼眶是驚惶的黑,學長憐憫地望著我,說:『你真的已經黑掉了....』
一直到五點下了課,離開了那個不安的環境,和女朋友吃館子,可是我嘴巴裡仍不能控制地址充斥著早上老師,學長,醫院與病人的印象,我心裡的骨架垮了,整個攤在地上,變得和嬰兒一樣地無助。即使她也是那樣脆弱,但對我而言,是僅有的憑恃。
總有這樣的時刻,所有支撐自尊的座右銘都成為假象,我跌入洶湧的事件漩渦中,如同陡降滑水道上的無助,在黑色的夢境裡失墬。你定會驚訝,理智都失效了,那種恐懼脫離了心理的羽毛,轉變成肉體的硬疤,你胸口上令你喘不過氣的大石頭原是粒小芝麻,瞬間的感覺被永恆地放大。然而他的可佈並不僅在於此,你莫名其妙地在心裡擁抱著它,雖然你對它愈感到厭惡,卻只會把它抓的更緊,如同與它熱戀般地廝守,這根本是種自虐!恨它又彷彿愛它。它使負債的男子跳下陽台,也使忠君的屈原投向汨羅江。明知無補於事,卻不得不以此為痛快。真不可思議,原是動物保護自身的本能,卻成為自毀的利刃。唉!可敬的笛卡兒,我問你:身體與心靈何曾獨立?古老的身體,讓心靈也不能不懷疑自己。
《論語•陽貨》說一般人『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這真是眾生的寫真哪!雖然在無補於事的當下,卻也不能放鬆得失的盤算,於是大腦就浸泡在焦慮的福馬林,精神被固定了,肉體也就僵死。有什麼方法能逃脫這焦慮呢?我只知有兩種進路,一種是肉體的,那就是運動。情緒的結很難打開,不妨就跳出邏輯的迴圈,拒絕解答它,而是如亞力山大大帝,揮劍砍斷。既然我們知道焦慮運動就是一種肉體的死結,那就用運動來融化它吧!第二種方法是心理的,墨子認為人類的推理方法有四種:『辟』(譬喻),『侔』(類比),『援』(援例),『推』(推測),其中,『援也者,曰子然,我奚獨不可以然也』,根本是互揭瘡疤,人類找不到知識的確切起點,大半的知識都僅以經驗為基礎的事實是很鮮明了。心理的原則也是如此,同病相憐常比直接釐清是非更能給人安慰。屈原憂愁滿腹,歷數當代得失,但最後也不得不歎:『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九章•涉江篇)這種人類史上要發生幾憶幾兆次的事,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呢?和朋友互吐牢騷,你才知道,原來人類艱鉅的命運,不是要你一肩承擔的。
文明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但並非全然沒有呼吸空間的,真正的敵人是我們內心那隻焦慮的心魔,這是一項終生的修練啊!這多麼難想像,我們的一生只用來與自己搏鬥。
10.27.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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