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老之將至愛德養護中心參訪記                                   6/3/2002



愛德養護中心由天主教團體所創辦,位於縣立三重醫院樓上。它所收容的病患最年輕的是16歲的植物人,是數年前學校鐵捲門漏電的受害者。最年長的是一位108歲的人瑞。不過住民是以七八十歲行動不便的老年人最多。工作人員說:『事實上它就是醫院』,這也正是它相對於其他長期照護機構而言,經營較為成功的重大原因。它設在醫院樓上,一則病患就醫方便,二則對許多不願意被『遺棄』到『老人院』的老人,『醫院』毋寧是較能被接受的。它與三重醫院創造了雙贏,也是醫療照護體系整合的良好典範,醫院或養護中心不再是單打獨鬥,而是社區個人健康照護上彼此支援的網絡。

在這裡,宗教慈愛的精神隨著呼吸就可以感覺到。即將離職的王寶英小姐等不及自願為我們介紹這個特別的地方。新進的護士常抱怨值班勞累,她就會說起她們曾經在一夜攙扶老人上下床17次呢!想到這也覺得輕鬆了。有個阿公喜歡在護士前耍寶,號曰「魔術師」,插在他身上的一些管路常莫名其妙地不見,原來他年輕當日本兵的時候,在南洋學過逃生術。王小姐說:「我們強調善終的觀念,希望家屬能在老人往生後能寄發訃聞給我們。當我去弔唁時,常意外地發現老人家生前原來是董事長總經理,但我也不禁感嘆,這麼多人當中,沒有比我更認識阿公的。』在醫療走向企業化與制度化的同時,愛與關懷的古老精神仍是這裡的靈魂,在疾病與老死的情端情境中,人變得脆弱與敏感,自然也因而存在著更多可作為之處。

然而愛就解決一切了嗎?也不盡然。在這裡醫療糾紛不能免疫。例如老人家的骨折,工作人員再怎麼小心也無法完全避免,但卻成為部分家屬指責之處。王小姐說:『其實,溝通還是根本的問題。』當家屬每次接到養護中心的電話,不是帳單,就是額外收費,要不就是老人家又有什麼意外,心裡不免覺得養護中心照顧得很差,而且還厚臉皮騙錢。最好的方法在於平日就能時常打電話給家屬,一方面讓他們瞭解老人家每天進展的概況,一方面也讓家屬有參與感,養護中心自然也不再是那隻只報壞消息的烏鴉了。愛的實踐是需要技巧的。

筆者觀察中心裡有兩大經營方向:

第一是『社會參與』。它盡量地融入社區資源,定期舉辦聯誼會,讓住民們與各方家屬齊聚一堂;有義剪團體,讓他們能夠偶而有年輕一些的感覺。在特殊的節日裡,總有精彩的活動與小孩們的表演,即使聽說那場景是:老人高興地玩弄新奇的樂器,笑得合不攏嘴,而小孩們嚇得哭成一團....那漫長的平日呢?參訪當天剛好目擊了由社會役男帶領的團康遊戲,雖則老人臉上仍帶著生澀木然,但那手舞足蹈的役男是那樣能自得其樂啊!當年輕人能活得熱情有希望,老人們也才不愁沒有歡笑吧!有些老人活得封閉難以接觸,但來到這裡的役男硬著頭皮學了麻將與四色牌後,竟然也打成一片了。愈對人失望的,反而是愈渴望人的,個人與人群間總存在緊張的辯證關係,人真的是離不開社會。

第二是『在地老化』。中心本於天主教『四全』理念:「全人」、「全程」、「全家」、「全隊」,其實前三者所描述的正是傳統家庭生活中,不假外求的基本功能。但文明社會的發展,家庭對年輕人而言逐漸變得像旅館,醫療照護也不容易由家人勝任,因此有照護體系之生,它的目的也僅在取代性的,如同骨折病患暫時打上石膏。令人懷疑的是,它能夠完全取代嗎?我們去拜訪那位108歲的人瑞,據小姐說他十分親切和藹,但當時他坐在輪椅上,也不過是淡淡地喵我們一眼,隨即就垂著頭面向牆壁了。我們在訝異中,聽見小姐說:『早上他女兒來看過,也許是想到什麼傷心事吧。』什麼都比不上家的。一直到十八世紀末,『醫院』的概念還是普遍被排斥的,據 Michel Foucault 說,『疾病的自然居所即是生命的自然居所——簡單地說,就是家庭....醫院中的醫生所看到的不過是被扭曲變造過的疾病』,法國大革命時,激進的山岳黨甚至要求廢止所有醫院存在,因為他們認為疾病乃建立在整個貧困制度化上。(《臨床醫學的誕生》)如今醫藥進步,感染受到管制,醫院理所當然地進駐,但還是無法完全取代『家』的功能。無論未來科技與規範把長期照護塑造成怎樣的形式,『家』的精神是絕不能缺席的。

最後,當我們有了完善的社會福利,充滿愛的照護體系,甚至溫馨圓滿的『家』之後,所有的老人問題是不是都解決了?不然。老死的路程在本質上終究是孤獨的,因此『個人』的『智慧』畢竟不可或缺。《莊子•大宗師》裡說:『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法國病理學家Bichat 也說:『生命乃對抗死亡的努力,而疾病使死亡成為可能。』只有當我們抽離自己重新面對生死,將二者等量齊觀,才能在這路上走得從容。不過,『智慧』的『實踐』畢竟是更艱難的事,在此,筆者更佩服孔子的境界:『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論語˙述而7》) 他對生命如此熱愛與實踐,以致把老死都給忘了!他輕盈地「超越」了這個問題,如《十日譚》(Decameron)中那個跳過墓碑的哲學家 Cavalcanti。在現今受到社會最大關注的制度層面,與仁愛精神之外,我們有更多應該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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