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1999年五月，我經歷了心理上的一次戀情，這與1997年的那次意義有所不同。先前的那次讓我從思想上徹底跳離了醫學領域，這次則促使我毅然背叛對史學的嚮往，毫不猶豫地投入文學的境界，在這裡，個人的情感可以淋漓盡致地發揮，對學問則不再有疏離之感。當我在思想上成為一個「文學人」，才有真正意義上的自我發現，這個神聖的時刻是大三下學期。這股生命情調為我隨後所接觸的道家反智論所加強，決定了我未來的方向，那是一條非真，非善，但美的道路。以下十一首堪稱我最早之情詩，21歲的年紀，邱比特來得太晚。

1.月夜

月亮浸在夜空的濃墨
城市燈火點點昏黃
老樹闃靜
隨著微風搖擺
倏而
無形的指揮手起
雨點落下
四處蛙鳴並作
由遠而近
由小而大
隱隱約約
是她不死的生命

微風送香
如此甜蜜
浴間的香皂芬芳
也不能欺騙
子夜不減之喧囂
也如山林幽谷
在如夢般的清醒中
我諦聽
崖壁飛瀑
與石上沈重之拍擊
平湖一泓
迴盪鬼斧之音
一切禮讚
都因有妳

1999.5.26



2.晨起見機電大樓蒸汽有感

直矗之蒸汽柱
灌入蒼穹之陰霾
驚覺是
從病榻裡抽出
病人們的憂鬱

我久藏的
愛慕與憂愁
沒有妳的祝福
怎能抽出
怎能蒸融
怎能使我重見天日

1999.5.28



3.中正紀念堂慢跑有感

於是我在夢裡隱遁
不再為妳傷神
雨後的泥濘不能
妨礙我堅定的步伐
道旁情侶不足
譏笑我舉止的笨拙
挺立的洋杉勉我自信
蒼鬱的老榕訓我沈穩
穿越了綠色的時空隧道
明亮的草原將我包圍

夕陽抹在我的臉上
溫暖卻是無力
豈是教我放棄
嘲弄我的傻勁？
廣場上積水數泓
水下的音樂廳反而真實
夕陽刺目
月亮雖已升起
只是面容憔悴
似要破碎

當明月高掛黑夜
燦爛引人欲奔
生命裡的浪漫
要親手埋葬知識的熾熱
在宇宙深處
要主宰夜的神秘
然而在妳面前
我慌亂無措
妳心如十萬年的黑夜
我摸不透


1999.5.28



4.妳眼中的我

沈默寡言
是我理想的矜持
呆板填鴨
是我有限時間的不得已

為愛消瘦
妳看不起
為愛消沈
妳不屑一語

我言辭因妳
激動結巴
聽不懂
妳把頭轉向他

1999.5.30



5.雨中電鋸

紅樓參天古樹
枝葉猝然墜落
躺在憐惜的草坪
沒能喚醒沈睡的她

颱風將至的日子
工人不減台灣精神
數叢綠變幾枝木
在屍塊間飲酒

清冽的木香
飄來又飄散
是樹魂未散
是櫻花臨終的燦爛

微弱的吶喊
喚不醒她的心
化作天邊一股清霧
不復期待人間

1999.6.5


6.傍晚的彩虹

優雅的身軀
將世界分成兩半
用紫色俯瞰人間
鏡般的霓不屬人間
不可觸及的高度
純粹不過的原色
一切瑣碎怎能不羞愧？
但混濁的雲將她遮蔽
沈悶的空氣讓她窒息
他們魯莽地歡呼
令她流了淚
隱藏了身影

妳，我心中的彩虹
雖愛人間
不知七彩之裙
已被他們弄髒
妳輕易地原諒
但當塵土也飛上
妳的容顏
渾然不覺
我只能望著天邊
為妳垂淚
為妳惋惜

1999.6.5


7.颱風過後

該是藍色的天
就讓它在傍晚媲美於海
該是新鮮的空氣
就不要讓它沈溺在雲霧
該是滌蕩的小雨
就要坦率
不需糾纏

在這如洗仙境
我要向妳傾訴
青春若是短暫而美麗
就讓它在愛情裡借住！
只是我擔心
迷霧不散
終究要把妳帶走

傍晚
當颱風遠颺
心中的颱風
才要開始

1999.6.6


8.美麗的清晨

「厭鶯聲到枕，花氣動簾，醉魂愁夢相伴。」（賀鑄•望湘人）

離別時刻容易醒
推窗遠眺
暖陽金碧
奪目不燙手
慷慨遍灑金沙

菩提尖梢抽嫩紅
擎天綠瀑爬牽牛
回眸更見燕雙飛
旁有麻雀影獨落

1999.6.8


9.雷之悲歌

白色巨龍
從天而降
是上帝的邂逅
是無中生有
使我心聾
再聽不見震雷隆隆
不知自己的恐懼
和憂愁

1999.6.8


10.醫院的圍牆

老榕垂蔭
牆頭濕氣未盡
綠苔難掩碎瓶殺氣
書院辦不完的告別式

碑前老翁凝駐
母子往視
豈知禿牙流涎
尿聲不絕

沒有殺氣
沒有荒謬的聲
一切死寂
這是與妳的離別

1999.6.9


11.醫學院天井

倚欄憑弔
對壁千仞
太陽擺脫層雲
窺自一線之天
幽谷詭譎似夢
變化萬千

光影直瀉
萬影攢動
大理岩如黑夜中
一泓光湖
見妳端坐亭亭
如幽蘭空谷
如天使空中

妳的長裙翩然
雪櫻飄落在靜夜
四周依舊喧噪
妳原本就不屬於這裡

1999.6.10


12.水仙

林蔭深處
妳是遺世的水仙
雲霧飄渺
露水駐足妳花瓣
我願是那綠葉
只求凝望妳容顏

妳轉過頭
微笑
對著挨近的蒲公英
可知
絨球輕薄美妙
會隨風飄去
將妳拋棄
只是
我的吶喊
妳聽不見

1999.9.13


（以上2003.5.20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