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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征 2003/8/28
☉序
西元757年,詩人杜甫在安史之亂的間隙,勉強得到皇上的恩惠,倉促北歸省親,作〈北征〉一詩,記下沿途刀兵的險惡,目睹鮮豔野果的喜悅,以及回到家時,見到兒女爭相拉著他鬍鬚的蠢樣。北征之行,交雜著家室離散的悲哀,更寄寓了士人亟欲貢獻平亂的殷切理想。從前的時代,一生的氣力就僅消耗在維持一生的「存在」。然而,在一個值完班的午後,太陽將熱流如瀑布般地淹沒整個台北盆地的同時,我卻沒有要躲進咖啡屋的打算,只想往北而行。一千多年後的北征之行,不再是只卑微地祈求苟活,而是要享受一生的「價值」。
☉麟山鼻/白沙灣
海是這樣喜愛對陸地虛張聲勢,早早舉起百公尺長的拳頭,卻在沙灘前失去了勁道,散成一片混著乳白泡沫的雪。海的憤怒在這裡發洩,但遠方的船仍靜坐著,彷彿離開了陸地,便是擺脫了人世的一切煩擾。人們泡在海水裡,隨撥濤的韻律起舞,孟浩然說:「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還穿著襯衫西裝褲,背著沈重包包的我,雖然已經讓海水爬到大腿上,但臨時沒帶泳衣,也真的只能羨慕那些下水的人。我轉身勸她感受一下海水的溫度,此時熾烈的陽光刺瞎我的雙眼,金黃色的視野中傳來熟悉的聲響:「不要,會弄濕衣服!」我避開那眼前難以承受的現實,往喧鬧人群的方向望去,兩個打赤膊的青年人,正數著一二三,合力將一個穿著洋裝的女生拋近海裡,那女生狼狽地從水底爬了起來,顧不得洩了密的身體,在波浪起伏間掙扎著要報復,倏而大地被兩秒鐘的陰暗所征服,一朵降落傘就足以蝕去太陽的鋒芒。
人是種抽象思維發達的動物,肥厚的大腦皮層頗有凌駕其下古老解剖結構之勢,「理性」成為足與「感性」對峙的一方,在西方哲學中,前者由蘇格拉底(Socrates)發端,中世紀神學之脫離神秘,重視思辯實承繼其精神;後者則源遠流長,見於各民族之狂歡慶典,具有代表性的古希臘酒神(Dionysus)文化,在死亡的關照中,追求原始衝動的舒展,達到「醉於生命」的「物我交融」狀態,則由近代存在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所充分闡釋。這正是人類生活裡「靜/動」的基本結構,在中國道家哲學中也獲得了對應,老子第十二章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他認為限制感官在這花花世界的探索,才能使人心得到安穩,這正是人類的幸福。然而,孫隆基在《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中,引用佛洛依德精神分析理論,點出正是「為腹不為目」的精神殘留,決定了中國人的保守特性:在疾病方面,心情不好不會用「憂鬱症」表現,而是心痛頭痛;在食物方面則將「食物藥物化,藥物食物化」;在社交方面,請客吃飯甚至為人夾菜,一向都是拉交情的重要方式;在經濟方面,「民以食為天」,那口飯就是人民心中的真神,甚至治國一事也成了烹調術:「治大國若烹小鮮」(老子第六十二章),而能夠將肉分得平均的陳平,就成為村老眼中未來的好宰相。總歸而言,這是一種「身體化」,「兒童化」,與「口腔化」的傾向,表現為「安身」與「安心」的人生觀,兩千年的超穩定帝國結構,海外華人社群的封閉,以及冒險患難事蹟的罕見。
至於道家重要的另外一支,莊子,卻沒有留下他飽滿的精神能量。為求全身避害,而選擇作老子式「昏昏頑愚」的人,他是不幹的。《莊子•山木》說:「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一味逃避只能苟存,除非將心境作根本的扭轉,讓心成為自己與萬物的主宰,這種「遊刃有餘」之樂方能長久,「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山木)自然也無須為環境與慾望煩惱。陶淵明在〈形影神三首•神釋〉一詩中發表了他對莊學的深刻體悟:「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縱浪大化」更暗示了一種身體的動態,這正是生命在世上不斷反覆自身,卻仍舊不減它意義的奧秘所在。
下不下水之間,其實隱藏了千古以來人類猶疑不安的抉擇。不再想那麼多,不遠的前方正有個長相約莫十歲,但身材卻像三十歲的外國女孩,她吃力地講兩隻手臂撈到背後,將身後比基尼的結鬆開,在兩秒的無重力狀態間,重新綁了個蝴蝶結,二話不說,就衝進海裡,追逐她頑皮的小弟去。
☉石門洞
海濤的吶喊被消音了,只偶爾傳來夢醒際屋簷滴水般的聲響,無數的小貝殼不分先來後到,一齊吹起嘶嘶的長音,巨岩錯落,活像沒搭上時間列車的史前遺跡。我渴望能像這裡的海水般從容,以實習以來三個月裡的焦慮為辱,情緒的狂濤應該遠遠地,被擋在身體綿長的暗礁之外。我心既不從容,也毫無勇氣。蘇軾《留侯論》說:「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遇值班則蹙眉,聞call機則心驚者,豈非小人之輩?海的雍容讓我慚愧,且轉過頭,卻見到後方面海而坐的女子,長裙如百合盛綻,在海風中飄揚,鮮嫩的兩支花蕊似顫抖著。她身旁有個穿著牛仔褲的男子,彼此自在地交談著,也許談著趣事,也許談著理想,在我這從海上望著陸地的敏銳眼中,世事確乎以另一種更真實的角度進行著。從容,或者勇氣,也都該從這種從海上望向陸地的視野誕生吧!
☉十八王宮廟
相傳於清朝同治年間,一艘載有十七個人及一隻狗的船在石門鄉乾華村外海不幸遇難,除了那隻狗外,人皆溺斃,狗見主人皆亡也隨之殉難,經練姓居民發現,將他們合葬於山腳下。如今海岸公路如一條灰色巨蟒,盤據在王宮廟前,堤防築得高高,波浪不復見,只有它背後憑靠的幾座矮山,芒草青蔥一如昔日。可疑的是,另一惻卻有蔚藍河水在堤岸間奔騰激盪,一路澎湃匯入大海,我正猶疑著,北台灣還有哪條河流能有此般過人氣勢,卻瞄到那熟悉的量子軌道雕像。這正是台灣的第一座核能發電廠,她的圍牆與大門已然陳舊,但循環的廢水不改熱度,是台灣城市發展的華麗之下,大家難以面對的真相。
那個以雙手之力抵抗天地的時代,已經過去;連電動馬達的噪音,也將被揚棄了。從前,自然對人類充滿敵意;現在,人類對自然只想報復。從前,自然常消滅人類;而今,人類要毀滅自然如反掌之易。在我們面前展開的是無限寬廣的自由,然而越是自由,卻是必須依賴自我節制的智慧與勇氣,這是困難的,是在那個自然限制人類的時代並不十分重要的思想。奇怪的是,這般古老的品德在今日反而被蔑視了。當開飛機捕魚的時代來臨,人們會更快樂嗎?當人們更為孤立疏離,更加沈浸在虛擬世界,背負更多文明細分工的壓力....馬克思(Karl Marx)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早已洞見此一危機:「勞動所生產的對象,即勞動的產品,做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屬於他的本質....只是滿足勞動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種手段。....自己的本質變成僅僅維持自己生存的手段。」現代人的工作環境脫離了自然,不再有晨曦的溫暖,草木的愉悅,以及動物溫暖的撫觸,當工作只為了能使自己在假日擁有晨曦草木與動物的撫觸,工作便和人的本質相互剝離了。試問在這種處境下,能有多少人熱愛自己的工作?《莊子﹒雜篇﹒列御寇第三十二》說:「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科學為我們解決了「外刑」,但「內刑」卻是難以防患的,在「征服自然」之後,如何「征服自我」堪稱下世紀的重要議題。
☉朱銘美術館
一條陌生的路自海岸公路旁叉開,在一群矮山之間盤旋,沒有盡頭似的,昏黑迷濛的陽明山是天外的嚮往。抵達朱銘美術館時已過了開放時間,橘色的光流在停車場徘徊,空氣那樣輕盈,使人忘記自己。海上來的霧輕輕地將天際孤離成列的樹給融化了,山嶺成為大地舞台上幽暗的一角,墓園彼此併著肩,點滴啜飲著天地變化的靈氣,啊!這才是人生真正的休息啊!在無常之流中泅泳,常是左支右絀,即使當你舒服地浮出水面換氣,誰料後方一股高擎的浪正等著你?
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形容人作為「此在」(Dasein),是一種「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是被拋擲(geworfen)到這世界上的,既無法知道從何處來,也不知為何被遺棄在這世上。這是再真確不過的。曾經在半夜參與一台剖腹產手術,該孕婦求子多年,終於拜生殖技術之賜,懷了雙胞胎。手術最後,不幸地有一胎夭折了,儘管如此,手術團隊仗著它龐大的陣容,完全可以解除人們目擊死亡時原初的恐懼。可是當一切結束了,手術房變得空蕩蕩,只一輛推車上躺著那死去的小小孩。她被包裹在白色的毛巾裡,就好似即將要被送入嬰兒房,護士阿姨要幫她餵奶,等待爸爸媽媽隔著玻璃窗來看她....然而身為實習醫生的我,必須負責一切「善後」,於是,獨自一人,我將嬰兒車推進夜半裡幽暗的長廊。附近大樓的小紅燈在半空閃爍著,新光三越頂樓的藍色光冠那樣清楚,人行道上的樟樹們搖晃著,在滑輪空隆空隆的迴響聲中,終於推到了無人的胎盤室。我首先處理著胎盤,成功分離出預期的兩個本有的小胎盤,然而我卻發現旁邊還有幾包充滿蛋黃的水袋,上面分佈著游絲般的小血管,定睛一看,底下竟然有個小小孩!他約莫拇指大小,渾身蒼白,肋骨如並列的小戒指。他正掩耳吶喊,只是無聲,恍似挪威畫家Munch那幅名畫「吶喊」的主角。往旁邊一看,還有個小蛋黃包,隱約又是個小孩,一摸,卻摸出更多更多.....那些生命本來是根本不存在的,若非人工生殖技術給了他們機會,然而一旦踏上為人之途,就只能任憑自然那看不見的手所摧殘。也怨不得誰了,生命就是這樣地偶然。
就好像莎士比亞《馴悍記》開頭的那個修補匠Christopher Sly ,當他喝得醉醺醺,領主給他開了玩笑,幫他換上貴族的裝扮,當他醒來,面對唐突的場景,旁人還向他解釋:他喝得太醉了,所以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修補匠。他看看身旁竟真的多了個太太,所以也就信以為真了。人就好似這般夢幻,而我們也太輕易地相信自己的判斷,太深信我們本該是如何如何,那些並肩的墓園恐怕也想抱怨:「ㄟ!你們這些後生晚輩,怎麼把我們趕出這世界之外?現在在柏油路上行走的,應該是我們啊!」
☉馬槽溫泉
這是我第一次從相反的路途進入陽明山。陽金公路是黃昏裡的金山所射出的一枝箭,筆直插進那片層疊藍山的深處,他是那樣理直氣壯,但灰鬱的情調,就好像電影《沈靜的美國人》裡那艘劫後餘生的孤舟,漂進越南巨岩錯落的龍灣中。在深山裡的溫泉歇下,透過牆上的小窗望向幽暗的天際,負著黑苔的瓦片起伏綿延,短短的煙囪冒著懷舊的炊煙。夜空裡的雲氣依舊變幻,時間豈能永久停駐?讓我們暫且將整個天地鎖在外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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