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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臨眺 2003/8/10
這一刻是必得來到的。五年前初次到淡水,見到仰臥的觀音山,立刻為她不凡的曲線所吸引,我十分好奇地尋找「觀音」身體的每個部分,然而失敗了,最後只得收拾邪念,規矩地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綠衣。她的綠與海洋的藍相對峙,抵擋了海洋的恐懼,使我們生活在島嶼上,也如同大陸般地安穩。只是當我足跡沾染上台北盆地的最後一個角落,命定的時刻終於到來,轉頭向西一望,觀音山在天邊,也就成了下一個必須征服的對象。
征服,必須有著硬漢的精神。龐然的石碑,上面刻著帶勁的「硬漢嶺」三字,就立在登山口的第一個轉角,路途是不可知的,然而遙遠與艱困卻可以預見,特別在這陽光格外傲慢的正午。一個多小時的跋涉之後,在一處大轉彎的位置,有幾把大陽傘,幾攤飲料販子,矮樹蔭下有一顆躺著的大石塊引誘著你,可別輕言坐下!上邊也刻著五個大紅字,「弱者俱樂部」,可也別急著站起來!因為這幾個字幾乎要被磨平了。度過最後一段平順的路,視野迥然開闊,已經來到觀音山頂。
這裡似乎是太陽的故鄉,熱流一波波拍打在登山客的身上,周邊的霧氣沸騰著,閃爍的光點此起彼落。北邊是陽明山的餘脈,窄窄的山腰邊承載數棟天價的大樓,東邊的都市區不見大地,至於廉價粗陋的鐵皮工廠則在南邊的平原上自由地漫溢開來,西邊的海岸裁得筆直,大海不見,只見艷陽也劃不開的迷霧。
我很快便找到了虹彩般的關渡大橋,他遠遠地架在河帶之上,橋上車輛緩緩滑行,似乎要比行人的步伐慢多了,然而,總比那淡水河要快多了,若不是河上有艘逆航的小艇,還感覺不出她的流動呢!她可是海洋的忠實奉獻者。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我想到了w同學。前幾天才得知他病痛復發的消息。「為什麼年紀輕輕就要受這種苦?」在電話中,他用著慣有的柔弱聲調,試圖發洩心中的憤恨,然而他的聲音太脆弱,無法負荷這樣沉重的情緒,聽起來竟破碎了。
再多的安慰或鼓勵都顯得無力。安慰,我並非過來人,有何資格?鼓勵,我自己也做不到,豈不心虛。那些重感冒與慮病的回憶已經淡忘,那些懊悔與誓言也成了永恆的諷刺。病者的雙眼恢復了視覺,洞見生死的實相,而我這盲目的人,僅憑著猜想,要為他指出一條明路?
在觀音山頂眺望,關渡大橋上的車流何其緩慢,然而一個人的生死,是看不見的。生命是虛無的,這無須疑問。從空間來看,宇宙之大連光線都無法窮盡,而我們人類侷促在一顆沙般的星球,何等孤獨渺小。莊子則陽篇說:「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又五日而後反。」人世間的煩惱,就有如蝸牛兩角上莫名生物的戰爭,雖則慘烈,然而在局外人看來,不免無聊。至於那些名位富貴的追求呢?唐代的李公佐感嘆:「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南柯太守傳)一群螞蟻的榮辱得失,有誰會在意呢?然而,我們這些造物者眼中的螞蟻,卻自戀得很。難怪唐代詩人李商隱也要從蝴蝶與杜鵑中覺悟了:「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北青蘿)。
就時間來看,晉代詩人阮籍的詠懷詩吟嘆:「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今自蚩。」千萬年來,人類的生命就如同眼前的淡水河,雖有先來後到之分,然而個個都是「死刑犯」,尚未來到這個世界,就已經有個墳墓等著你。更何況,連墳墓都不是永恆的。古詩十九首裡這樣冷冷地說到:「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
死亡之所以成為一個特別的問題,應該是文明的產物吧!在原始民族的觀念中,靈魂永生,死後自有個世界等著你,生死只是個鐵道分岔般的轉換,本來無須恐懼。這種基本的思維在各大宗教與哲學傳統中繼續發揮作用,然而近代隨著宗教影響力的退步,人們隱約地猜想到死意味著完全的結束,死亡就不再是人類親密的朋友。
出於自我的防衛,於是我們否認他的存在。法國文化史家Aries對西方墓葬文化做過有趣的的觀察,他認為,中世紀墓園如鄰居般地親近,文藝復興時代流行墓誌銘,浪漫主義時代渲染恐怖,19世紀試圖美化墓園,20世紀因大型醫院興起而避諱死亡。如此看來,越是相信人的力量,面對死亡也越是失措,因為,文化的氛圍使我們打從潛意識裡相信,自己是不死的。
我勸w要悲觀一些,先把病痛當作死亡;要樂觀一點,因為生命進入了偉大時期。你我的感情經驗便是現成的例子,那些痛苦的時刻,精神的敏銳與靈感是無法用一顆腦袋來裝的;在順遂的日子裡,無聊的生活連一根頭髮的價值都沒有。因為死亡,我們知道珍惜平凡的美好,然而,在不凡的時候,也別忘了充分發揮他可以有的價值。我最喜愛戰國時代六國宰相蘇秦講的一段話;「使我有洛陽負郭田二頃,我豈能佩六國相印乎﹖」(史記˙蘇秦列傳)若貧窮能使人擁有即使富裕也不能達到的,那麼他會是一種罪惡嗎?
這絕不是老掉牙的話:"Ars longa, vita brevis" - Art is long and life is short.(Hippocrates)凡人畢竟無法接受死亡後完全虛無的事實,但本能上卻可以從精神的不朽獲得莫大滿足。明末大文學家,同時也是playboy的張岱,在他寫盡一生奢華(包括戀童癖)的回憶錄中,就提到:「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猶思摹榻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陶庵夢憶自序)在易代之際,唯一使他不走向自殺之路的,就是一股要將他此生精采點滴留下的衝動,當作品留下,他生命中最珍貴之處也就脫離了肉軀,宣布獨立,而在這世間永恆駐足了。
這也是我寄望w最深之處,同時也是我成立個人網站,並且利用SARS肆虐的五月,整理大學期間重要文字的根本動機。對我而言,實習生活的開始,便是大觀園的查封,便是賈寶玉的死亡。這是文明的陣痛,在一陣又一陣的痙攣中,我被擠出子宮裡的幸福,全身浮腫,沾滿胎便,但臍帶已被剪斷,雖然感到窒息,但只有靠自己賣命的嚎啕大哭,才能生存下去。我的臉皺得像個小老人,但在危險的未來裡,要藉殘酷的試煉恢復年輕。
只是出生並非我所願,若能選擇,我寧願躲回那自足的幽黯。死亡不正是萬物共同的子宮?莊子在往楚國的旅程中,夢見他身旁的髑髏對他講話:「死,無君于上,無臣于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相信他講的話,就說:「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就深顰蹙額,說:「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莊子至樂篇)想想死(Death)本身也是件樂事,只不過死的「過程」(Dying) 嚇著了我們。
關渡大橋的車流依舊緩慢,一個人的生死還是看不見的。轉過頭,我步上下坡的路。陽光已經收斂了他的瘋狂,朱槿關閉了花房,之前在步道旁邊整修的工人們也邁向了歸途。此時,四面八方的蟬鳴聲湧來,淹沒了山頭。觀音的身形因為我太靠近,反而更不可能辨認了。何妨呢?觀音山是否像觀音,或不像觀音,就在一念之間吧!我在登山口逗留了一會,望望黃昏時刻才上山的人們,跟刻上竹筍圖案的短柱合照幾張,便跨上機車,一路盤旋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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