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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_豳風_東山》曰:「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跟隨周公東征的子民,終於可以拿下口中的木條,脫下軍服,換上便裝,踏上往西邊的歸途。他們在路途中想像著荒敗的家園,也遐想著久別的新婚妻子,西方是象徵幸福與安定的方位。然而台灣島上,西方是一位咆哮的母親,是一群據地稱王的子孫,是一大片騷動而氾濫的光熱,有誰還記得,那真正堪稱母親的海洋,真正是歷史受難者的那群兄弟,以及那片被人類驅逐,沈澱而純粹的黑暗,在東山背後委屈地存在著?
我們原可以活得更自在些,只是環境險惡,慾望無窮,一直到今日,我們還是為求生存而活。孟子說:「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昔日的農田變成醫院,青苗成了針筒,鋤犁變成手術刀,我們用盡一切努力讓自己有得吃,能夠活,然而只是為了能在一週裡的那兩個假日,在一生中的最後十年,乞得那一點可憐的自由?文明並沒有真正解放了我們,相反地,我們只是穿著文明的外衣,重複著千萬年來那些奴役的事。唉!人生是苦,生命永遠是卑微的。
穿上制服,就是泯滅個性的開始。成功,不過是完全稱職地扮演某個角色,那是一張「普羅克拉斯蒂的鐵床(Procrustean bed)」,是強盜式地將旅客砍腿或拉長,只為了適合那張床,那張由整個物種所裁成的床!《莊子•駢拇》篇說:「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我們在《徬徨少年時》(Demian)中看到Hermann Hesse一步步背離完美的聖經教諭,重新體受罪惡,沈淪酒吧,窮搜夢境,輟學四處旅行,只為尋覓生命中期盼的那聲召喚,任何走上那些律師醫生老師等正常道路的人,反而是種「逃避的意圖」,「把命運的責任扔掉,為了溫暖而逃回群體裡面去」。追求個性之路辛苦而孤獨,赫曼年少數度退學,卻終究能以著作不朽,畢竟是豐富而值得的。
無奈我心懦弱,那隻有著盤旋高空理想的禿鷹,早已死於巢中,如今,我只是暴雨襲來之前,低飛的蜻蜓。就像那巡航宇宙的太空船,前方令人興奮的秘密依舊,但青春的熱情是那有限的燃料,用盡後,便只有返航一途了。往東方去,只是暫時的逃避,只是在旅途上把視線投向後方,軌道依舊,路程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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