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迪獨奏會雜感
 

 

 

 

 

 

 

 

   

●在歷史的舞台上

當聽眾們離開演奏廳,掌聲仍舊未散,此起彼落的讚譽,如incredible!難以置信!等話語,就是延燒到會場外的掌聲吧。那些頂著稀疏頭髮,罩著筆挺西裝的學者們,必然更驚訝於,他才剛滿20歲,就已經征服了全世界的心靈,會場中的聽眾幾乎沒有比他年紀更小的,每個曾經擁有雄心壯志的人們,在潛意識裡只能嫉妒地感嘆馬齒徒長。他的Chopin彈得熱情洋溢,用著一種不到二十歲年輕人的腔調,而Liszt則錯彩鏤金,在四十歲一般的孤絕高傲裡卻找得出二十歲的熱情。安可曲之前,他向黑壓壓的那片群眾大聲地叫喚曲目,那標準的北京腔調,帶著率直與任性,這一切全是青春的情調。

18歲的年紀,在大多數人都還沒自覺地開始人生的同時,他便已達到他們人生的目的,他奪下即使世界級的演奏家也不見得拿得到的蕭邦大賽首獎。儘管他已經站在世界的舞台上,不過即使只是作為詮釋者的鋼琴家,在演奏家的路上,他才剛開始,現在他仍是德國音樂院的學生。

更何況,作為站在歷史舞台上的作曲家,是更難的。作曲使精神自我繁殖,在每個時代的人心中生根發芽;演奏只不過是模仿作曲家的聲音,彷彿是「狐假虎威」,搶奪作曲家生前未能享受的名譽與掌聲。掌聲是誘人而且醉人的,但這正是它危險之處。我們已經記不得18.19世紀時多少出神入化的鋼琴家,然而像Chopin, Liszt卻以他們的作曲而永恆了。很多音樂家如Mozart, Brahms,險些都只能成為鋼琴家,他們的情感差點都要被埋在地底,被蟲蛆啃食了。

在歷史的舞台上,我們都還年輕,都還需要好好修練一番呢!


●真正道地的冰笑話

時下年輕人常常對好笑的笑話沒啥反應,但對一些不甚好笑的笑話反而哄堂大笑,邊捧腹邊指著別人說:「你這笑話好冰啊!」觀於滄海難為水,其實真正道地的「冰笑話」是,蕭邦創作過的四首「詼諧曲」(Scherzo)。

一般的「笑話」是怎麼回事?以第四號「詼諧曲」為例,它創作在Chopin 32歲生活比較順遂的時刻,主部旋律富有動感,帶著戲謔;但在中段遺憾般的脆弱主題卻欲令人為之灑淚。它讓我們想到:在現實生活中為了生存,我們必須強顏歡笑,然而心底那些真實的感受與追求,又有誰能理解?這就是關於人類處境的一則「笑話」,一種生存的根本悲哀。Liszt這樣評論Chopin:「他的音樂所具有的陰鬱的側面,並不像他那優美的詩一般的曲調那樣被理解,也引不起人們的注意。蕭邦個人的性格因此成為被人們誤解的最大原因。他為人親切....經常表現出快活的樣子。」我們可以在這首曲子中得到印證。

至於前三首詼諧曲則可說沒半點「笑果」。主部無一不是令人驚駭的騷動,中段無非令人心折的優美旋律,忠實記錄了他對祖國親友的繫念,肺結核痼疾的折磨,以及年少夭折的兩段戀情。第一首中的「搖籃曲,聖嬰耶穌」誠屬人間絕唱,是波蘭農家民謠,淒迷的情調,是對「母性」——母親,情人,母國——無窮無盡的的牽掛。對Chopin而言,連說個笑話都如此沈重,那麼生命又有何幸福可言?羅馬哲學家Seneca已經說過:「何須為了生命的某一部份哭泣?生命本身就是可泣的。」生命的「冰笑話」是最真實而恐怖的,Chopin勢必了然於心,他親手為生命本然的詼諧披上黑衣。「那麼嚴肅要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呢?」舒曼如是問道。

一般的「笑話」在Schumann或在Brahms都是十分鮮明的,甚至在奏鳴曲式裡也暗含了這種雙重性格的結構,但Chopin的詼諧曲破壞了歡樂與愁苦的平衡。然而在這「冰笑話」底下,藏著最熾烈的熱情。就如同中國晉朝詩人阮籍的感嘆:

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詠懷詩八十二 首之三十三)


●李斯特是我祖父?

b小調奏鳴曲飽蘸暴風雨式的激情,在慢板的片段也有著銀器般高貴的柔情,然而總免不了「虛張聲勢」之譏。但在李雲迪的演奏中,卻讓人為Liszt的生命氣度所震撼。聽起來再不相干的音符,再多的綴飾,一點都無礙於這座音聲殿堂的宏偉,因為它的氣勢搆得上那樣的高度。在那瑰麗的音響中,我突然感覺到,Liszt是我祖父,精神上的祖父。

樂曲中的浮士德精神,熱情與沈思的糾葛,不正是生命的本質?那是祖父們之所以代代相傳,從遠古,經過Liszt所活動的十九世紀仍未有稍變的「意志」,如今在我心裡,那火熱力量想要掙脫而出,突破那層為文明所制約的意識。Liszt與我血脈相連。

心理學家容格(C.G.Jung)說:「一個家庭裡似乎都會存在一個沒有人格的業,從父輩向下傳給子輩。」對於高曾祖父Carl Jung在醫術與鍊金術方面的研究,以及父母在信仰方面的認知與體驗,他深覺相契,彷彿在解答祖先所未完成的種種問題。容格的推論導向玄虛的「集體潛意識」,我們不妨採取易經繫辭傳的觀點:「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心靈是有其共相的。

當22歲的Liszt與新歡Marie d'Agoult伯爵夫人在瑞士旅行,覽遍山水人文,何等意氣風發。當時,他在Charmonix 的旅館登記冊上寫下:「一位音樂哲學家,生於Parnassus山,來自懷疑,走向真理。」就如同這首b小調奏鳴曲,氣勢磅礡,卻又糾纏彆扭;人生不也是如此?它是個從祖父,祖父的祖父,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所傳下來,是子孫,子孫的子孫,子孫的子孫的子孫....永遠必須嘗試著回答的問題。


3.29.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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