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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裡面說道:『人而無恆,不可以做巫醫。』其實,只有恆心,也是沒法做好醫生的。筆者曾經在精神科見習過一段時間,就深切地明瞭箇中道理。
某天,初診的診間進來一對母女,母親約莫四十五歲年紀,略微發福的身材,給人一種母性慈愛的感覺;女兒則留著披肩長髮,大概還是高中生的樣子。媽媽首先表明,是因為女兒大學重考壓力大,注意力不集中,才把她帶到這裡的。我於是開始與她晤談:
『妳好,說說看妳有什麼問題吧!』
『我啊!呵呵,高中的時候當衛生股長,叫他們掃地洗廁所,都沒有人要聽,老師只會罵我。他們還會一起捉弄我,每天都把我的東西藏起來...』
『聽起來,妳的壓力真的很大,而且很無辜。』我安慰她。
這時候她母親補充說道:『從那時候分班,她就很難適應,成績一直往下掉...』
她卻搶著說,『上數學課的時候,老師轉過頭抄黑板,後面的就說:趕快借課本!然後大家都跑光光,剩下我一個,老師又轉過頭來看的時候,大家桌上都有課本了。老師再轉過去,大家就低頭看漫畫,老師轉過來,他們又把頭抬起來,裝作很認真的樣子。』
那種情節是很戲劇化的,只是聽她的口氣,比較像是小學的情景,不太是高中生描述的語氣。不過我更想弄清楚她的成績與被分到放牛班,以及當衛生股長的壓力間,究竟有什麼關係,於是趕緊問道:
『那妳自己覺得,成績為什麼退步呢?』
『他們都這樣騙老師...上禮拜我爸爸自己把車鑰匙鎖在車子裡面,他就...(裝出一副臉紅脖子粗的樣子),哈哈...』
她母親馬上笑著向我解釋:『她是說上禮拜我們全家開車去蘇澳的事,爸爸竟然把鑰匙丟在車裡鎖了,急的滿臉蒼白,那時候只有她看到,很想笑又不敢笑,後來還是我去請廟裡的人幫忙....』
這時她女兒卻突然靠過來,用帶點親密的表情問我:『你知不知道蘇澳在哪裡?』
我說知道,她又接著問:『福隆在哪裡?』
我說不太清楚,並反問:『那妳知道嗎?』
她卻好像沒聽到似的,繼續問:『鹿港在哪裡?』『北港在哪?』『東港在哪裡?』
她似乎意猶未盡,於是我打斷她,先進行一些常規的檢查。最後請他們到外面稍待,她母親一邊往外走,一邊還對我講著:
『她爸就是比較嚴肅,愛發脾氣,念研究所的大女兒還很佩服我,怎麼還能相處的這麼好...』
此刻她女兒卻趴到我桌前,用右手微捲成要講悄悄話的手勢,在我耳邊很熱情地低咕著什麼。
送走他們,我心裡突然想到,她的樣子,就好像我八歲的表妹一樣,喜歡天真無邪地跟我鬧著玩,喜歡向我問問題,只是在這個年紀,還能有這樣的赤子之心,真的是不容易,反觀自己才二十出頭,心情上就老得跟八十歲差不多。不過,她注視我的表情,就不像表妹那樣毫無保留了,她似乎暗暗地打量我。
我在病歷上下了個適應障礙的診斷,回到診間,發覺教授已經開始對她們問診了。劈頭就聽到一句:
『妳發現女兒變成這種小孩的樣子有多久了?』
我當場愣住了,怎麼沒想到呢?我坐在旁邊看著,的確有很多不對勁之處。
她似乎坐立不安,把椅子弄得唧唧響,在教授仍然跟她講話的時候,還轉過頭來,要跟我玩猜拳。
最後的診斷是精神分裂症。我陷入迷思之中。
孟子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老子也說:『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孩童似的無知無欲,未被社會規範所制約的真誠,一直是被推崇的人生境界,然而,我們怎麼料得到,那些擁有孩子般天真性格的高超人物,其實是一種病態的結果,是他們不得不如此,而我們平凡人永遠也學不會的。但世界也因這些病態,提升了精神的高度,若拜倫沒有躁鬱症,我們就失去了那些感人的詩篇,若梵谷沒有精神分裂,就難有那樣震撼的色調。然而,究竟正常與病態的分野在哪裡?
這也就是恆心使不上力之處,是人們必須,一代接著一代,不斷思索下去的永恆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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