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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裡空曠而帶些涼意,透明的寂靜在耳邊產生嗡嗡的聲音,偶而女人的尖叫劃破它,接著兩個護士的口令灌進空間的縫隙——「吸氣....吐氣...放輕鬆」。
手術燈照亮的舞台何其空寂,彷彿正是等待著我的出現。此刻,我獨自摒息靜坐,生命的大門在我面前敞開,再也沒有任何掩飾了,這宇宙的秘密強迫睜開我的雙眼,要把這神聖的一幕重重地烙在我的心版。
在分娩時,生命從這道門出來;在性的焦躁中,生命彷彿又要破門而入;十個月後,生命會再經過這裡,來到這個世界。這宇宙的生死循環,彷彿只是門裡門外,一進一出間發生的事吧!男人女人會在小孩分娩的一剎那看見自己的死亡,生命進入下半段,似乎只是為了讓下一代取代自己....
「陳醫師你終於來啦!我等了好久啊!」那女人哀怨地向這位才走進來的醫師打了招呼,他安慰她說:「接下來又就快了,加油!」我從沈思中醒來,轉過頭去,只見到一雙誠懇而客氣的眼睛,「你好!」我認出那是陳醫師,連忙打聲招呼,他隨即在我身邊的位置上坐下。原來他與我就是這趟宇宙之旅的正駕駛與副駕駛,我們各就定位,密切地注意前方的變化。只見女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盯著天花板,然而兩隻眼並沒有對焦,各自望著不同方向,一會兒,她的眼球卻翻成白色,眼皮略略垂下,透著虛弱的淡黑,以及銀色的反光。陳醫師向前指了指,自顧地說:「從這位產婦妊娠開始我就幫她追蹤....」
在我前方,是一片由毛髮叢集而成的森林,一棵棵樹木分佈地何等均勻,在這片林地裡沒有半點空隙。忽然一陣擠壓,中間那塊林地倏地整個隆起了,然而片刻之後又縮回去,那正是胎兒的頭。此時只見醫師舉起一把大剪,垂直向下將會陰整個剪開了,新成的肉岸向兩邊撤去,最初還是新鮮粉紅的肉質,隨即汨汨流出豔紅的血。突然又一次擠壓,胎兒似乎懂得如何自己調整姿勢,已經下定決心非出來不可了。我和醫師協力以虎口抵住會陰,然而此刻在產道裡發生的洪汛何止是氾濫,手掌下的那片肉牆幾乎要潰堤了,我賣命使勁,手指疼痛就要扭傷,忽然一陣羊水噴灑而出,五彩混雜的排出物佔據了視野,我感覺到手套上奇異的溫熱,此時,哇的一陣嚎啕,小孩已經躺在綠色的方巾之上。接下來醫師暗示我該剪臍帶了,我一時腦袋空白,卻不知該如何行動,與小孩面面相覷,好在有實習醫師示意我轉過身,果然見到一列器械,聽從一個個口令,手裡的剪刀還顫抖著,竟也完成了這些步驟。
胎盤排出後,醫師以大針縫補會陰的傷口,這恐怕才是最複雜的步驟吧!雖然戰場已是一團模糊,但從從深部肌肉到表皮,產道到處女膜殘餘,都必須精準地對齊。因為疼痛,產婦的臀會出其不意地從產台上彈起,一陣嘆息後又緩緩地下降;當它靜止的時刻,我見到子宮頸幾乎已經掉到門口了,然而那一層層鮮灰色的縐摺似乎組成了千百道的內門,要捕捉射進子宮的第一道光線。那門扉還緩緩呼吸著,透出愉悅的粉紅,只是它似乎比平日飽蘸著更多的水,而且更形龐大。當你注視著,它便在你眼中持續漲大,剎時間,一座懸著千仞瀑布的幽谷就聳立在面前,那莊嚴的氣勢使你驚訝無語,彷彿自己就是那日偶值桃源的武陵人,只是深夾的兩岸沒有油碧的芳草與繽紛的落英,只有霜白的腿與暗黃色的碘酒。
我對一塊橫跨在會陰之下的紫色肌肉感到好奇,詢問之後才知道那正是環狀的肛門括約肌。它何曾鬆懈,所固守的陣地連空氣也無法進入,那位在最表面的,對稱完美的放射紋路,有如水裡的海星,也似深海的海膽。若說產道是人生的起始,那麼這兒該是肉身的終點吧!在這身體的盡頭,我目睹一道凍結而懸空的血瀑,那是由先前的鮮血凝固而成的,它自在地垂下,無力撐拄在產台上。
這時傳來女人的聲音:「奇怪,小孩不是生出來了,你們還在下面作什麼?」原來局部麻醉漸漸發揮了藥效,雖然底下進行這樣大規模的傷口重建,她竟渾然不覺了。方才她還大汗淋漓,腳邊的把手似乎都要被握斷般,而分娩已經完成,小孩也被報進嬰兒室的這刻,對於為何自己還用著彆扭的姿勢躺在產台上,她反而覺得荒謬了。「現在才知道媽媽真不簡單!」她似哭似笑地感嘆。雖然女人是生產的主體,然而整個分娩過程,包括規律的陣痛,子宮的收縮,小孩的運動,乃至於胎盤的排出,都在「不知其所以然」的狀態中完成,我們能作的,就是目睹那神秘力量的表演,然而,女人的確作了這種族意志的戰場了。難怪女性主義學者西蒙波娃要感慨:「雌性就是物種的犧牲品。」
待血跡擦盡,一切手續完成,呈現在我面前的,卻是縮小而陌生的女體。陳醫師離去前,還向著我點了頭,「謝謝你的幫忙!」我呆坐在那裡,不禁在口罩的遮掩下竊竊地笑,所有的動作都是現學現賣呢!僥倖能夠在一無所知,卻心情愉快的狀況下接受這難得的體驗,參與這神聖卻私密的生命儀式,他該是搶了我的臺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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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個小時後,我的call機再度響起,有了前次經驗的祝福,我帶著輕鬆的心情,往產房飛奔而去。
正當我賣力地刷著手,一名護士從產房探出頭來問我:「戴幾號手套?」我由於不太清楚規格,遂回答:「大概中號的就可以了。」她不快地瞪著我,大聲地說:「你懂不懂啊!沒有什麼中號的,你到底要幾號?6號半還是7號?」好吧!那我就索性選一個。
回到產房,我首先用毛巾擦乾雙手,正當我要展開手術衣的一刻,傳來尖銳刺耳的聲音,不是產婦,而是同樣的那個護士,音調提得更高了:「ㄟ,你這見習生怎麼搞的?真會擦手啊,毛巾還用四條!還丟在手術衣上,都染污啦!沒學過是不是?」我轉過頭向她賠不是,這次真正看清楚了她的樣子,形體癡肥,約莫百公斤之屬,滿面油光,眼距寬,神色甚是冷酷,有如印度好戰的阿修羅王。一名張姓學長見我所接觸的並不是手術衣的無菌面,便打破僵局,叫我繼續動作。當我要再度提起那件衣服,這次反而是學長叫了起來:「抓藍色的邊!...旁邊一點,不是,不是,....對對..」好不容易我可以將手臂伸進袖子裡,他們卻一同尖叫:「ㄟ,手不要亂揮!不要動!」那女人又趁機補了一句:「....跟你講說不要動還動!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終於在我前面只剩下手套了,只是當我還沒把包裝打開,又傳來女人的斥罵:「是這樣打開的嗎?整個往兩邊掀....你到底會不會啊!」學長倒是提高了責罵的層次:「你們見習生怎麼程度變這麼差?」最後我終於可以摸到手套,才一拿起,又是一陣女聲的責罵:「ㄟㄟ,左手碰到無菌區了,你到底有沒有學過啊?....唉!沒看過那麼爛的見習生!」學長也加進去:「你怎麼會是右手先戴呢?...來,換一雙換一雙。」不過他還耐心地一步步大聲地教我。對於這邊吵架般的場面,產婦停止了她的哀叫,陪產的丈夫也忘了在她耳邊的安慰,都轉過頭來,對我上下打量著。在叫罵聲的縫隙,只有胎兒的心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咕嚕咕嚕好快的聲響,彷彿是自己的心跳。
面紅耳刺地在產婦的兩腿間坐下,汗滴從額頭上流下,鑽進眼睛,眼前糊成一片,耳邊還不時傳來學長的喃喃自語:「你的程度怎麼那麼差?」等待的時間何等漫長,女人的哀嚎是淒厲的,她丈夫大聲地在她耳邊數羊,希望轉移她對痛的注意力,「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雖然有些滑稽,卻是感情的見證。童醫師終於出現,第二產程開始。剪開那有著色素沈澱的會陰,瞬間鮮血便染滿整個視野,小孩一下便擠了出來,顯然我在眾人的提心吊膽中順利地剪斷臍帶。當小孩被護士抱在手臂上,兩夫婦也是相擁而泣,為生產的辛苦留下不忍心的眼淚,但當他們聽到嬰兒嚎啕大哭時,又不禁破涕為笑,連忙謝道:「真謝謝醫師和護士小姐啊!」只是不巧地,護士發現殘酷的事實,「咦,他的左手有六根手指頭!」那些歡笑的聲音瞬間都停住了,夫妻見到證據,臉上只是愕然,當小孩被抱到母親的乳房上,她也忘了撫摸他。此時,那名護士卻如和顏悅色的菩薩般,安撫他們的心情:「其實我們接生了那麼多,多指的情況不少,等到一歲以後動手術就沒問題了,不要擔心啊!」我盯著她不尋常的友善神情,卻不可置信地在她胸前發現:一張阿彌陀佛佛像!不知那鍍金而溫暖的佛像在她胸間擺盪了多少年?在她對病人主動關心的時刻,也在她對學生頤指氣使的時刻,佛陀的微笑見證了她的虛偽。
童醫師把臍帶往外拉,便發現了個死結。她繼續拉著,一邊考我產科知識。在某片刻,稍一使力,臍帶便應聲而斷。我問她為何發生這個現象?她自嘲:「有時候臍帶也會斷的,特別是當醫生沒耐性的時候。」待胎盤娩出,我便上前旋轉胎盤,雖則盡了力,但學長仍在耳邊催促著:「不夠快,還要再快,再快!」童醫師覺得似乎沒有必要快成那樣,兩人便討論起來,不久話題轉變成半小時後主任要在高級餐廳裡辦的「鴻門宴」,那護士便插進嘴來,還稱兄道弟般地把醫師消遣了好幾次。我獨自轉著手上那鬆軟如泡棉的胎盤,雙手沾滿血污,羊水的氣味如漂白水般,飄進我的身體,我只知道要好好記住:這是生命獨有的氣息。
在我面前的生命之門,有如西班牙鬥牛場邊的牲畜柵欄,牛已擠出狂奔,兩扇腐朽的門板在空中懸盪,其上木片或膨出欲墬,或生霉變質;其下痔瘡暴起,就恰如地上令人牛絆跤的危石了。當醫師以針線修補會陰,小倆口忽然竊竊私語,一會兒便哈哈大笑起來,醫師好奇著他們討論什麼,太太便抬起頭來對著她說:「童醫師,我丈夫的幸福就掌握在妳的手上了!」說完又是一陣竊笑。的確,當子宮頸就掛在門口,又有著局部的創傷,陰道實在不如指甲的長,因此說,此刻正是在為男人的幸福之路搶修,並不為過。這固然是事實,但當時不知怎麼,卻讓我感到一種淫穢,一種褻瀆生育神聖的淫穢。
當產房再度變得空蕩,卻是我被學長留下來「加強教學」的時刻。他雖然熱心指導我,但口口聲聲地說道「你怎麼程度這麼差」,這句話恐怕要變成他的發語詞吧,似乎不會穿手術衣與戴手套就表示一個學生完全的無能,六年的光陰完全白費。在醫院裡,連數字與動作都會成為自尊角鬥的戰場,在無聲的殺戮中,某人的自卑完美地被掩飾了,某人的優越感彰顯了,某人平日積累的怨毒成功地轉移了。在這裡沒有完整的人,僅憑半截手勢便可將你從道德上定罪。錯誤與教導本是常事,何苦藉機破壞感情?再如何單純的一個數字問題,其複雜度可能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然而為了生存,我們也只得戴上面具,全心偽裝。說實在,雖則我事後感恩,口頭上不斷地恭維:「感謝學長指導」,但那些動作被支解成無限個細節時,我真的茫然了,熟能生巧之物,怎能一時強求?
走出醫院,我吸進滿胸沁涼的夜氣,回想這次的遭遇,以及一個月後即將進入的工作環境,卻有了另一番的想法。假設我不把人性當成那樣良善,認為實習生本來就是別人的出氣筒,那麼當我再遇見這般的護士,卻僥倖沒被教訓,我應該會感到不習慣吧!如此一來,焉往而不樂?人類的悲劇不正起源於把自己估得過高,認為世事都應該依期望發生?也許我們可以從生產的過程裡學到:大自然正執行著他的任務,痛苦的女人,旁觀的醫師,其實都僅是配角而已,所有的美醜成敗,不過是我們自己的成見,在大自然眼中,他們都是同樣完美的。片刻間,我的未來豁然開朗,心中響起莊子的豪語: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莊子•大宗師)
200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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