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音樂觀
 

 

「知音」之難尋自古而然,即博學多聞如孔子亦不免有遺珠
之憾,恨晚之嘆: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
(論語/述而)

此憾此嘆,至吾師荀子一出方煙消雲散:

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
(荀子/樂論)

而《禮記》述其志:

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
唯君子為能知樂。(樂記)

觀漢代以降文人知樂者寥寥可數,著名者唯以琴心情挑卓文君之
司馬相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王褒之〈洞蕭賦〉,唐詩名家
如李頎,白居易(孟浩然,李白,李商隱,劉長卿諸人固有一現
之曇花,惜不過虛應故事,附庸風雅。蓋筆者於此代音樂文學頗
有心得,限於篇幅只得一概略去),部分宋詞名家(其陳襲前代
,有新意者不多,故略),而蘇軾〈前赤壁賦〉「客有吹洞蕭者
,依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
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其Rachmaninoff 
Symphony No.2 mov.3 之豎笛鄉音乎?

《易傳/繫辭》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莊子/天道》
曰:「意之所隨者,不可言傳也」,《文心雕龍/神思》又謂「意
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
,唐代文學大家劉禹錫更以親身創作經歷歎曰:「常恨言語淺,不
如人意深」,則文字之侷限貧乏明矣。稱文學為藝術之王者,固情
有可原,理有足諒,然畢竟庸人俗論,童子羞稱也。A.Schopenhauer 
早已睿智地指出音樂實不同於其他藝術,其蟬蛻於表象理念層次,
超臻於本體意志矣,遠非任何文字概念所能望其項背。叔氏更且譽之為「真正之哲學」,而此世界實為「具體化之音樂」("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44) 。此一針見血之音樂哲學不唯
感動哲學詩人Friedrich Nietzsche ,尚更啟發 Richard Wagner
(1813-1883),Richard Strauss(1864-1949)諸奇才,開創古典音樂史
上最為可歌可泣之一章!

昔德國詩人Franz von Schober 作 〈An die Musik〉音樂頌:

Du holde Kunst,in wieviel grauen Stunden,
Wo mich des Lebens wilder Kreis umstrickt,
Hast du mein Herz zu warmer Lied entzunden,
Hast mich in eine bessre Welt entrueckt!....
(亦為F.Schubert名曲)

汝神聖之藝!方余生之幽黯困頓,
為命運之殘暴詛咒所縛捆,
汝輕躡微步,燃失愛枯槁之憂懷,
領余超昇親嘗淨土之妙蘊!(二一自譯,用韻)

二一不才,無能作頌,然試圖勾勒彼淨土神聖之疆埸:

文學乃意象之捕捉術,
獵其形而揣其心,
間接而窘迫;
音樂乃心境之還原術,
獲其心而略其形,
直接而神秘。

雖然,天下自稱先知者比比皆是,明此勝諦者又有幾人?
不禁浩歎平海夕漫漫,余之子期在何方?《列子/湯問》載:

伯牙遊於泰山之陰,猝逢暴雨,止於巖下;心悲,乃援
琴而鼓之。出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鍾子期
輒窮其趣。伯牙乃捨琴而歎曰:「善哉,善哉,子之聽夫!
志想象猶吾心也。吾何逃於聲哉?」

鵬君未嘗有聞於至聖先王之古典音樂,何曾入其閎門,窺
其堂奧,固不知其宗廟之美,百官之富,遑論: 

Bach 之恬愉適志                  (致諸知音樂友: 
Beethoven 之孤憤衝創             二一此處欲教化眾生故,
Brahms 之跌盪沈鬱                  勉強以單一成語形容之,
Bruckner 之昇華淨化                蓋其作致廣大而盡精微,
Bartok 之激越粗獷                    本未可一語粗率論斷也。)


此五子之尚且不識,而侈言樂不足觀者,吾不知其可也。《莊
子/秋水》借北海若之口諷曰:「井蛙不可語於海者,据於虛也
;夏蟲不可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語於道者,束於教
也。」其若是乎?

斗宵之人,焉足以語於樂哉?!焉足以語於樂哉?!


200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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