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十四行詩（sonnets）有五大傳統主題：美，友情，愛情，時日無情，唯詩不朽——可謂道盡人間冷暖矣。蘭亭集會，浸淫自然之美，品茗友情之溫馨，豈非人間至樂歟﹖然歲時無常（情隨事遷），效用遞減（所之既倦），短暫難得之歡愉終為無邊苦海悲濤所嚥噬。A. Schopenhauer 謂「人之生若鐘擺，於痛苦與厭煩間來回擺盪」，豈不信哉﹖﹗人作為向死之存在，卻又貪著於生，生之樂難求猶可忍受，卻究竟難以逃脫死亡的終極恫嚇。江淹〈恨賦〉浩嘆「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生雖苦，希望猶存，然死期將屆，所有微邈期待，終究盡如黯淡之晚霞， 沒入無邊黑夜。

    難道無聖賢要言，老莊妙道，可以為急救之劑﹖顧典籍汗牛充棟，枯燈前皓首窮經，卻成徒勞。「故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此堪稱威鎮千古，灼鑠今昔之大嘆﹗若中國哲學有其巍峨殿堂，門廳前左有聯曰：「以死生為一條可不可為一貫」（莊子德充符），右有聯曰：「天下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齊物論），則「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為當然橫批矣﹗豪傑之士視此能不撫膺長嘆﹖徘徊躑躅，猶豫惆悵，聊能寄文興懷耳。子曰「詩可以怨」，姑揮瀚墨文藻以銷愁，投歷史長流以滌身。「自前世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九章涉江）後今相視，感歷史之必然，而寄文學之普同。嗟乎﹗人生百年之沉重，終不得不託於文史之輕。又能奈何﹖

    Aristotle 嘗謂：Man is by nature a political animal. (Politics,Ⅰ.2) 如今我要將它改寫：Man is by nature an animal of existence. 所謂 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 又何必費此言說﹖因為他本然是屬於「存在的」，因而任何關於本質的思維，理念世界的推想，不過都是「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三國志魏志），即使「望梅止渴」，也僅是暫時，不能終究解決人生本然之飢燥。生命彷彿自懸崖跌足失墬，偶然抓緊本質之藤蔓，然垂危欲斷，能不搖晃暈眩，膽戰心驚﹖作為肉身存在，更注定在這激烈的拉鋸戰中，無助地被拉向存在的宿命。因為，厭倦，是生理的 Desensitization與 Tachyphylaxis, 而痛苦，不過是β-endorphin的缺乏。這造化要操弄人類何其容易﹗無怪 Shakespeare 要嘆：We fools of nature! (Hamlet 1,4) Lord, what fools these mortals be!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3,2)

    然而即使明知本質——就宇宙時空而論，三千大千實為蕞爾微塵；自歷史人文察，自衿自詡，不過後世笑柄；以本體形上觀，窈冥曖昧，焉有實在﹖——但若莊子「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變，以遊無窮….惡乎待哉」（逍遙遊）、「不知樂生，不知惡死…逍然而來，逍然而往」（大宗師），幾人能行﹖若禪宗「於諸境上心不染….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六祖壇經），何人頓悟﹖晉書載阮籍「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或閉戶觀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博覽群籍，尤好老莊。嗜酒能嘯善彈琴」，又作〈大人先生傳〉「登乎太始之前，覽乎荒默之初，慮周流於無外，志浩蕩而自舒」、〈達莊論〉「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儼然郭象所謂「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莊子注）的理想典型，然而「母終，正與人圍棋…繼而飲酒二斗，舉號一聲，吐血數升」，此肝硬化導致食道靜脈破裂出血，其平素積憂壓抑、酗酒成疾，可得想像。而「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徑所窮，則慟哭而返」，讓人難以置信：偕鄰泰初、與造物遊之人，竟窮途而泣﹖﹗蓋亦不能捨少年「濟世志」爾﹗況了脫生死﹖余師陳鼓應先生，誠鑽研老莊之至精者，然中年飽受政治迫害，時時驚醒於夜半惡夢；年前疑有癌症，則惶恐失措而瀕臨絕望…老莊，又有何益﹖也許生存愈是不安全，愈是脆弱，就愈需要此類典籍的武裝，然而內在畢竟焦慮如一啊﹗總是：說的越多，就表示越難作到；作不到，就說的越多…..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捲也﹗….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邶風柏舟）情之執著，如石如席，不可捲轉；憂之縈牽，如衣汗污，永難飛離。「明知無益事，故作有情癡」（李商隱詩），誠為不能再好之註解，蓋既是有情，則不能不癡，「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世說傷逝），「此是有情癡」（世說紕漏），「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紅樓夢曲），浮沉流轉間，終嘆「滿紙荒唐言，一把心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無明」、「貪嗔癡」，千萬年的教訓，所謂「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孔雀東南飛）、「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復哀後人也」（杜牧阿房宮賦），諄諄在耳，然而又有誰真正記取這風月寶鑑與慘痛教訓﹖——「本質」終究無力，只待死神來收拾一切。

    輪迴。吾等皆是小人﹗「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論語陽貨）試觀人間流化，無非同義反覆，能不嗟嘆﹖徒然，竟是我們的全部。張潮曰：「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幽夢影）已窮其趣。陶淵明由仕歸隱，兼懷儒道，觀其〈形影神三首〉「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浩蕩淋漓，可謂深得莊學精隨；顧其〈還舊居〉「常恐大化盡，氣力不及衰」，則「雄心摧於弱情，壯圖終於哀志」（陸機弔魏武帝文），令人謂之喪氣。英雄氣短，人生之「應然」( sollen)與「實然」(sein) 間，竟存在難以踰越的鴻溝。

相對於曹丕對文學不朽的虔誠信仰，曹植在〈與楊德祖書〉中則不能忘情民胞物與的經世宏願：「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來世也。….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慨然投身紛亂塵世，義無反顧，誠至性深情之士人。再如莊子暢言齊物、逍遙，然而〈人間世〉並不忘懷政治，嚴復甚至以為「莊者非出世之學」。至於范滂不懼生死、厲持清節、慷慨赴義，雖無補於「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後漢書）之時勢，然其情可仰。蓋「實存體驗」與「語言概念」恆常相悖。人作為存在的動物，經歷非常之境，則不能不有非常之情（存在主義所謂「極端情境」），則不能不有非常之作為。「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論語述而），即便飛蛾撲火，同歸於燼，存在中人，為情為愛，犧牲在所不惜。劉琨〈答盧諶書〉「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怪厚薄由何而生，哀樂何由而至﹖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負仗行吟，則百憂俱至….然後知聃周之為虛誕，嗣宗之為妄作也。」 余讀至此，未嘗不哽咽流涕，傷余友靜雯素嬰疢疾、伴死同眠，當此青春年華卻日夜以淚洗面，猶強以老莊自勉，然終不能止其哀。余有幸與聞其事，悲痛不已，嘆哲學不過劣質之迷幻藥，待效力過，依舊是無邊苦痛。老莊禪佛，終究是健康者的哲學，是錦上添花。林義正先生曾言：「身體健康才能修行」，余每為之憤恨不平，以其亂語胡言。蓋存在之事，唯有存在中人能解。

自反面思維，追求本質之澈悟，亦惟透過充分體驗存在一途。觀Faust 窮盡畢生之力，騁獵神哲醫法學術之場，然風燭之年，驚覺一無所知，遂毅然投歸生命大化，縱橫千秋、周遊萬國，酣暢淋漓，終於大愛中得到救黷；悉達多早年精進學道不悟，迨墮落沉淪、體驗實存，於肉身乾渴痛苦中，方觀河頓悟，達於本質，倒是一心追隨僧團之高達美，雖足稱精進，實為渾噩不解。綜上所述，則「存在實為人生歸所」之理明矣：即使認識本質，仍不能超脫存在；欲徹底解悟本質，則又不能不充分體驗存在。如此，縱身「存在」之巨流，方為人生首要之務。

然而，所有喜怒悲歡將何能寄託﹖「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李商隱詩），「惘然」中人，唯有存在美感之「追憶」——即藝術——為其知己。茲錄余所作〈太極池〉古詩一首，以明襟懷之所託：

       太極池

                  秋池寒雨過，盈盈氾將溢，

                  容與黌宮苑，寫憂觀太極。

                  赳赳美髯公，冉冉運兩儀，

                  悠徐一鏡碧，磅礡懷勁質。

                  周抱皆欖仁，鬱鬱枝葉呈，

                  斑斕雜錯彩，顫顫若將傾。

                  顛危一瞬間，存亡何依憑﹖

                  卻睹崩嶽勢，閑偎半池清。

                  感此能無歎﹖宿怨難棄捐。

                  權將終身愁，安寄一詩箋。

                                                     2001/1/3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