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有齋，號曰集賢。客有怪之者，謂：「若君者，性僻耽溺之人也，雖有鸞翮凌雲之志，卻長困榛莽荊棘之間，憤世嫉俗，深居簡出，固何嘗延高朋而滿座乎﹖」張子作色曰：「噫﹗子之識狹也哉﹗季札掛劍，伯牙輟琴，人之生也豈能無友﹖況觥籌虛應之誼多有，患難促膝之交難得，若得此類之人，焉能任失交臂﹖」客曰：「余未之信也，必也往觀乎﹗」曰：「諾。」既觀，客捫腹而笑曰：「向以為河漢虛構之言，果不其然﹗觀君之齋中，四壁徒立，寒燈孤懸，所見惟唱機一臺，音碟數堆耳，豈夜闌人散哉﹖亦何見乎群客﹖」

     張子哂之，指碟曰：「俗稱目大不睹者，汝之謂乎﹗吾之勝友良朋，實盡於斯。」客訝然若不能言。顧取一碟置機中，爾而樂音流瀉，其聲希微迷離，張子款然笑曰：「余友貝多芬至矣。初春之際，雲霏始開，餘寒未褪，其〈第四號鋼琴協奏曲〉是也；余友莫札特遊乎仲春，其音愉悅暢達，若萬物之蓬勃怒放，〈林茲交響曲〉是也；其音之恬淡安適者，余友海頓燕居自得也，遂有〈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之作；迨及暮春，其音悵然，若有所失，則余友舒伯特方苦吟其〈于春日〉，悼萍水之戀也。

     時序入夏，吾友孟德爾頌遠駕南國，弄海潮，戲薰風，作〈義大利交響曲〉也；暑氣旋蒸，強颱驟至，吾友布魯克納寄危舟，冒淒風苦雨，奮搏情濤恨浪之間，則〈第八號交響曲〉也；天行健，吾友史特勞斯亦法自強，征巉巖，攀絕壁，其〈阿爾卑斯交響曲〉是也；鳳凰于飛，驪歌復奏，吾友布拉姆斯之作〈大學慶典序曲〉也。

     金風蕭瑟，木葉微脫，余友蕭邦情傷澤畔，〈第一號敘事曲〉是也；感物歎逝，悼秋聲之戕戮者，余友李斯特之〈悲歎〉也；其聲嗚然淒然，如怨如訴者，余友拉赫曼尼諾夫之羈旅懷鄉，作〈第二號交響曲〉以抒懷也；同歸一盡，又何勞成敗，遑論生死，余友馬勒焉能釋懷，故作〈復活交響曲〉也。

     歲行窮冬，霰雪無垠，寒徹肌骨，吾友葛利格磅礡之作，〈鋼琴協奏曲〉是也；吾友舒曼則獨登崖巔，眺山川之寂寥，其〈幻想曲〉是也；哀人生之幽渺，畏造物之玄奧者，吾友巴哈之〈綺麗幻想與賦格曲〉也；豪華落盡，真淳復現，吾友德布西無我以觀物，〈前奏曲集〉者，蓋以畫為樂也。

     夫立言以盡象，盡象在窮意。若文學者，言也；繪畫雕刻者，象也，皆進境之淺者；能直悟妙意者，其唯樂乎﹗毋勞矯飾，直抒胸臆爾，吾以是靈交諸賢，惜情共感，遂相引為知己。曰集賢齋，不亦宜乎﹖」

     客凜然似有悟焉，顧而問曰：「觀當今天下之大，品類之盛，論市井，則狹斜滑稽之人多矣；論學識，則學者之眾，亦不辨牛馬矣。君何必孤執一隅，掩扉絕塵乎﹖」張子默然，惟見其舉目遠望，或低首撫琴，如是移時，方喟然歎曰：「神思之為用也大矣哉﹗一瞬可撫四海，須臾足窮古今，余方高馳時空之外，獨通至善至美之境，吾於此界，又何暇一瞥哉﹖嗚呼﹗集賢齋者，豈非吾所以生，所以活，所以死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