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自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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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韶光,且止步﹗何事驅馳如此速﹖揮刃殺戮又何怒﹖勒我孱軀,直奔荒蕪墓;驚遑反顧,往昔更作縹緲霧。悲哉﹗人生長勤,飄蕩兮若浮滄海之上,戰慄兮若處危崖之巔;瞻望無非寥落煢獨,舉措盡皆慌亂失度。余生何幸,嘗聞諸莎翁,憤憤其詈曰:「汝歲時之老奴,為非作歹儘弗顧,吾友青春恆存余詩賦﹗」[1] 奄忽廿載,雖若飆塵游絲,轉瞬幻逝,然挫之筆端,狀乎翰藻,則亦將存蚍蜉之身,於人世萬代之心而不滅矣。故作〈二十自述〉,其文曰: 婆娑之洋,美麗之島,寔我惠降;芃芃禾畝,煦煦暖陽,爰我忝育。余生屏東鄉曲,客家膏壤,維高堂切望,宗祇殷冀。然總角之初,秉性乖僻,頑劣無度,嚴慈束手,鄰舍搖頭。憶時屋後寸地,有奇樹焉,枝幹非峻,卻變葉五彩,頗有足觀。余甚好之,每竊攀其上,失墮汨血而不悔;堆沙其蔭,蟻齧蟲螫反益趣。時踰牆盜果,緣柯而不恤犬吠;或盡拔其葉,安身以樂觀群憤。又常嬉鬧鄉間,雖無司馬[2]破甕之智,常有三白[3]鞭蛙之興。時浩歎火車之轟隆,而誓志御斯;或貪捉池魚之悠徐,而將以終身。一日向晚雨霽,余欣獲大肚魚數尾,其長彌不盈寸,腹脹如鼓,疏覽其狀,則顢頇滑稽;細察其形,實剔透晶瑩。余衷心愛之,不忍釋;又懼人睹,故置水杯,掘穴密藏,將以為一己所玩。孰知翌日,忽焉忘懷,而日復一日,始覺之時,竟經月餘。急驅故地,破土,開穴,環視之,則杯水尚在,然魚蹤不見矣。余大驚,駭甚,棄具,倉皇而逃。 迨入庠序,雖習書童蒙,誦詩千家,擊鼓華夏,鳴琴泰西,顧頑愚之性,未嘗稍化。既為一班之長,則恃勢凌人;屢戲諸女,而後狼狽伏竄,輒引為樂,何嘗愧疚﹖及至國中,畏師淫威,始斂其性,屬意代數邏輯,窮研格物化學。雖無驚世逸才以為垂天鵬翼,然覆簣往進,卒能一鳴沖天。是時,家父有藏書一篋,余課暇際,常發箱搜秘,每有斬獲。因是,李敖、柏楊,延為案上嘉賓;羅素、海光[4],攬作神遊至交。雖懵懂其論,然傾心嚮往;況啜飲書香,亦足樂也。顧其時,自適如此,猶不能免夫哀者。蓋余奉試學藝,家父母以將有礙學業,遂星夜電告余師。銷撤其命。不意次日,余竟橫遭其怒責。有冤難申,心慟淚下;隱忍吞聲,莫知我悲。 既隮紅樓[5],益發憤,秉不才之質,茍得睥睨群雄。憶昔馳騁考場,不啻揮軍沙莽,方彼血流飄杵,余則搖櫓而泛舟其上,羽扇綸巾,談笑風生。此其徒然哉﹖君不見——方環堵喧囂,余色不改;川沸嶽崩,余心不動。方男女二校聯合露營,眾皆耽溺風月、失跌情網之時,余則閉帳垂燈,靜默觀書;不近嬌冶女色,獨悠遊玄冥之境。豈徒然哉﹖《蜀志》云:「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此其謂乎﹖此般逸事,至今猶為彼時同窗所樂道也。 然舉業小術,何若雅樂之無窮﹖昔子聞韶,不識肉味;潛蛟感簫,騰舞幽壑[6]。徒聽不賞,詩人憐惋[7];唯聖知樂,經籍明載[8]。意之所隨,莫可言傳者,其樂之謂乎﹖聞巴哈,恬愉之志適;聆貝氏[9],悲抑之情愴。聽蕭邦,愁懣之思憂;賞布氏[10],沉鬱之意盪。皓月長空之夜,佳會初散,清風微興,余歸自演奏廳,漫步蘭徑,往往幽情繆思,滿于校園;沐浴澄輝夜氣之間,庶幾交融天地矣。然逸興如此,終不免樂極而哀來;長憾無子期在側,樂何足樂﹖顧視舉國濁醉,復有孰人清醒﹖遂尚友古人。余雲遊諸子華苑,尤喜尼采之血書。吟其《如是之說》[11],慨然有鴻鵠異志:願為震電燁燁,破濃雲之混沌[12];願作夕陽瑰瑋,盡易天下窮漁以金槳[13]。其洞鑑非徒超舉八荒;其襟懷亦足吞納宇宙、偕鄰泰初矣。余所以闊步荊棘之間,奪魁文場之內,皆拜其英魂所賜也。 嘗讀王勃〈滕王閣序〉,羨其窮且益堅之圖,懽處涸轍之抱。退而自忖,余未嘗無也。憶甫入椰林,蓋亦有志於醫,願逐前賢踵武,撩撥生命霧紗,締造非常勳業。固盡瘁西學,復馳獵漢醫。刺股懸樑,不足道苦;繼晷焚膏,焉能語勤﹖然時移事往,情隨物遷,竊觀溢嘉[14]之篇,漸覺懸壺不過雕蟲方術;展研仁宇[15]之卷,驚悟哲史實乃真理所歸。因知所適非性,遂念轉系;孰知時勢不允,徒然抑鬱。雨夜憑欄,嗟慘紅之瀰漫;闃徑獨行,嗅蘭芳而飲泣。然憔悴枯槁,僅止潭隅;哀毀骨立,何濟於事﹖遂含辱忍詬,退隱自修,遍覽古今鉅製、中外聖典;上窮哲史、下究文藝。顧擅場異耳,窮理之心何嘗稍懈﹖ 楓城[16]二年,儵忽就過。念蟄伏沉潛之日,枯燈映斷簡,殘燭伴孤形,淒寂之景,猶歷歷在目;雖自顧靡成,然不無神會,始悟:自宇宙時空而觀,生非徒若天地蜉蝣、滄海一粟,即三千大千,亦不過蕞爾微塵;自歷史人文而察,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時人自矜,空遺笑柄;自本體形上而論,相由心造,物自體[17]窈冥恍惚,莫能思維,焉得解惑﹖一言蔽之,吾人實茍生虛無玄妙之幻境,庸碌累贅徒勞之俗務。所謂英雄壯志,無非愚人囈語;參契知識,豈異緣木求魚﹖ 宋人雕玉,三年成葉,列子哂曰:「智巧莫為」;濟慈觀甕,一瞬圓融,自嘆:「美真不二」[18]。桓公讀書,猥拾前聖糟粕;華茨吟澤,直領造物精妙[19]。遂願縱身大化,任自然、體生機;學陶子採菊、謝公登梯;鬱積浩渺奇情,鎔鑄修迥深意。故時折瓊精糜,飾壯周遊:西攻大屯,懷蒼穹之曠莽;東臨太洋,撫洶濤之暴怒;南行巴陵[20],墜迷霧而驚睹神木竄矗乎半空;北走福山[21],倚絕璧而駭聞澗壑傳響乎寒林。巴福越嶺,誠畢生至所珍視,然昔不存今,其景其狀,容或隨流永逝乎﹖ 余情摯,弗能釋,因瀝血竭思:死生有數,感懷唯詩;欲申雅致,能無佳文﹖百年之壽,樂在一朝,詩文之為神物,則能變一瞬之美,成億載之恆也。遂欲鍛淋漓酣暢之感,寓翰墨辭藻之形,以盡敘幽情,了無憾恨。故賦〈遊苑〉〈聖夜〉,以託物色之憐;序〈孤旅〉〈重訪〉,以抒煢獨之怨;頌〈山櫻〉〈杜鵑〉,以寄纏綿之戀;書〈巴里紀行〉,以存原鄉之愁。余睹物鋪采,興情摛文,計半載之間,不論議、辭、詩、賦,古體或現代,則三十餘篇。雖概得手應心,隨性所至,未遑匡以範式,理以井條,然風簷展卷,品玩冥思,輒感盪激動,恍置當日;重逢其勝,亦覺愜意青春,無愧造化矣。 維余生也駑鈍,復失濡染深功,運思阻滯,辭不達意,徒能窮搜枯腸、自珍敝帚。夜闌夢迴,寧無唏噓增憾﹖素稔康師筆落驚神、文成泣鬼,余何其有幸,忝為門生。故望情似長流,誼比蘭麝,庶能仰聆教誨,俯就篇章,一償宿願﹗ 2000/10/24 夜 [1] W. Shakespeare, sonnet 19 [2] 司馬光也。 [3] 沈復也。 [4] 殷海光也。 [5] 高雄中學。 [6] 蘇軾〈前赤壁賦〉。 [7] 李頎〈聽安萬善吹觱篥歌〉。 [8] 〈禮記˙樂記〉。 [9] Ludwig van Beethoven [10] Johannes Brahms [11]
Thus spoke Zarathustra [12]
Ibid., Old and New Tables,3 [13] Ibid., The Seven Seals,1 [14] 王溢嘉。 [15] 黃仁宇。 [16] 台大醫學院區。 [17] E. Kant 說。 [18]
J. Keats, Ode on a Grecian Urn [19] W. Wordsworth, Lines Composed a Few Miles above Tintern Abbey [20] 位於桃園縣達觀山。 [21] 位於台北縣烏來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