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商務出版:佛學部分

  

      第二十章  佛教早期七宗             

 

1. 南北朝時佛學之性質:

      是時,道家與玄學俱興盛,學者多以老莊與佛學「同出而異名」(老子第一章),諸如劉虯與范曄之論。更有以老莊講述佛學者,其著名者有慧遠、法雅、道安、支遁,在當時謂為「格義連類」,蓋佛學初傳,中土之民尚不習其思維理路,故藉論述形上學與認識論最多之玄學,權為方便法門。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以中國佛學發展有三大階段:格義、教門、宗門。此格義階段雖有不少對正統佛學之誤解,然若闕之,則亦無有往後之蓬勃發展矣。

2. 六家七宗:

      此名稱蓋出於日本安澄《中論疏記》,為時人針對「有無」之抽象問題所作之詮釋。分述於下:

a. 釋道安,本無宗:「一切諸法,本性空寂」,以無為宗也。

b. 竺法深,本無異宗:「無在有先,有在無後」、「夫無者,何也﹖壑然無形,而萬物由之而生者也」,實同於《老子》第四十章「 天地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之說。

    c. 觀內即色義:「若為空時,但空粗色,不空細色」、「望黑色而是白色,白色不白色」,頗若當今科學之觀點,意即:物由諸粒子構成,然人無能知粒子之色,僅知經由光學原理而呈現之色。

      支道林即色義:「即色是空」、「夫色之性,色不自色,不自雖色而空」,色乃經認識作用方有,其本為無有,予以為通于西方E.Kant之「現象 /物自體」學說。

    d. 法溫,心無宗:「心無者,無心于萬物,萬物未嘗無….欲令心體虛妄不執,故言無爾」,此家不強論物之有無,僅就心體言之,欲泯除我執與分別,實無異於《莊子》〈齊物論〉「以為未始有物者而未始有封而未始有是非」之說。

                  又,傳支愍度亦有此說,《世說新語》〈假譎〉諷刺其初始不過為謀生救饑而空想之學說爾。

    e. 于法開,識含宗:「三界為長夜之宅,心識為大夢之主」,以夢為喻,與《莊子》〈齊物論〉「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相契。

    f. 壹法師,幻化宗:「世諦之法,皆如幻化」,以幻為喻,頗得《金剛經》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之旨趣。

    g. 于道邃,緣會宗:「緣會故有….緣散故即無」,特以諸法無常,真理不可明,故勉強以緣一字明之。

 


     

第二十一章  僧肇之物論                  

 

僧肇384-414 AD)乃山西人,早年熟讀老莊,後從鳩摩羅什學佛,著《維摩詰經注》和《肇論》。其〈宗本義〉乃《肇論》一書綱要,說明「本無,實相,法性,性空,緣會,一義耳」,與玄學做了相當區分。其下則分四題目以論述此本義:

1. 〈物不遷論〉

    常人以萬物流變,但僧肇則以「昔物不至今」的同樣理由,證明萬化「靜而非動」,因而「旋嵐掩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此可對比西方古希臘時期 Heraclitus Parmenides 之爭辯,前者以諸行無常(panta rhei),後者則據「存在與思維一致性原則」(The Principle of the identity of being and knowning),否定生成變化之可能。但僧肇又不以昔存為未存,

認為「功業不可朽,故雖在昔而不化」,而肯定了因果與業力的抽象影響。

 

2. 〈不真空論〉

    引《放光經》「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為喻,陳述現象世界「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無,事象既形」的性質,說明「諸法實相」乃「既有亦無,不有不無」。

 

3. 〈般若無知論〉

    解釋「般若無所知,無所見」,故能無所不知,並以聖人心如明鏡(寶藏論),「虛其心而實其照」、「虛不失照照不失虛」。此頗能以E.Kant 哲學說明:依次破除「理性理念」(Vernunftidee)、「悟性概念」(Verstandesbegriffe)(十二範疇)(Kategorien)而到達「純粹感性直觀」(reine Anshauungsform)的原初時空狀態,即逆人類知性發展而為之;又似莊子〈齊物論〉所到達的最終境界。惟佛家以為性空,故與前二者異也。

 

4. 〈涅盤無名論〉

    「見緣起為見法,見法為見佛」,體認終極實相,達於「物不異我,我不異物,物我玄會,歸乎無極」的神秘精神境界,應為「萬法唯心」一語的寫照。佛家以涅槃後可出離生死,超脫輪迴,乃屬宗教範圍,而非哲學所能過問。

 

  其他論點,則有《寶藏論》中,聖人與愚夫之差別,在前者能「破彼執著,乃入真實」,「常觀真一,不睹眾相;雖賭眾相,亦是真一」,而後者則「起種種分別,迷於本性,執著心相」。

   


     第二十二章  三論宗吉藏之空論                        

 

    三論宗乃龍樹(100-200 AD)在印度所創立,為與唯識宗相對立的空宗,主張諸法與其因緣皆不真實。鳩摩羅什翻譯了《中論》《十二門論》《百論》三部此派經典,傳入中土號稱三論宗。

 

    在佛教裡,有兩種認知方法,一曰「遮詮」,一曰「表詮」。後者重視「實相為何」,因其不可言說,故只能沉默,「說為無說」,即「如實義」,〈莊子˙知北遊〉中「道不當名」、「一問三不知」近之。而前者則重視「實相非何」,故皆以否定句出之,並且「隨說隨掃」,即「對治義」。

 

    吉藏的《二諦義》所陳述的正是以上「俗諦 / 真諦」的道理。他提出「三種二諦」:

 

    第一明——說「有」為世諦,說「無」為真諦。

    第二明——說「有」、說「無」,二並世諦。說「非有」、「非無」不二為真諦。

    第三明——說以上「二」、「不二」皆為世諦,說「非二」、「非不二」為真諦。

 

之所以層層遞推乃在於「非偏」、「非中」(其論證方式,陳榮捷以為類似Hegel之辯證法與莊子之〈齊物論〉),究竟用意在「並是漸捨義」,即破除概念之「執迷」。他同時也引僧肇言論「言其非無者,名其非是無,非謂是非無」,以明「對治義」之精神,而「幻化人」的比喻,使吉藏認為「唯假名即實相,豈需廢之﹖」最終的目的也僅在體認「以執著故,起決定分別煩惱苦」,從而「言以不住為端,心以無得為主」(《勝縵經寶窟》敘其師法朗)。

 

    《中論》首四句「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總稱「八不」,開宗明義即歸於執著之破,可以看出此宗門的根本義旨。

 

     其《三論玄義》則討論:

     因果——破「邪因邪果」、「無因有果」、「有果無因」而達到「無因無果」。

     四緣——「從則無窮,窮則無因」,借類似〈齊物論〉的方法徹底推翻因果。

     有、無、空——就算了悟「有非有是」為邪,「無是無非」為正,而欲「破邪顯正」,也仍非究竟,因為心「有所著」,「有所縛,不得解脫生老病死、憂悲苦惱」。只有「遠離二邊」才是真正的「正」道。  

  


 

第23章    唯識宗玄奘之唯心論                        

 

    唯識宗由無著(410-500AD)所創立,強調形上思維的覺悟,乃弟將其學說系統化,定名為瑜珈學(唯識宗)。唐初,玄奘「遍謁眾師,食餐其說,詳考其義,各擅宗途,驗之聖典,亦隱顯有異,莫知適從,乃誓遊西方以問所惑…..」,翻譯《成唯識論》,用以解決當時中國佛學中的爭議。其要旨如下:

    1. 三種「能變」

      第一能變——阿賴耶識

          又名「藏識」,因其「具有能藏所藏執藏義」;又名「異熟識」乃因變異所熟、異時異類。又名「種子識」,因內中藏有世間出世諸法,又分為有漏、無漏種子兩類,前者為世間諸法之因,後者為出世間。阿賴耶識諸法種子與其餘七識相互熏習。

          因而,並非人人皆有佛性,亦非人人皆可成佛。此與中國思想傾向牴觸。每一有情之「異熟識」因皆共相種子所變,故顯相相似,「如眾燈明,各遍以一」。

      第二能變——末那識

          「恆審思量,所執我相」,故與四種根本煩惱相應,即「我癡,我見,並我慢,我愛」。

      第三能變——眼耳鼻舌身意六識

     

      此三能變不僅變此「似我似法」,第二,第三能變更執為「實有」:實我、實法,即「我執」與「法執」。        

 2. 一切唯識

      「                         我」、「法」皆「非實有」。唯識者,即「識外無物」。但應「遠離增減二邊,契會中道」,執於無或有,皆是錯誤。

 3. 三性

                                     一遍計所執性——妄執諸「非實有」,我法二執

                                     二依他起性——眾緣所引,即心虛妄變現

                                     三圓成實性——於諸法「如實知」之,則我法俱空。

4.三無性:此三性說並非了義

     一相無性——依初「遍計所執」立。畢竟非有。

     二生無性——假說無性,非性全無。

     三勝義無性——同上。

5. 真如:「真如既是諸法實性,故有為流轉等實性,亦是真如」。

 

唯識宗並未在九世紀以後於中國繁衍下去。其原因有:禪宗因接近道家而發展勢盛;華嚴宗因其佛性非人人具有的教義而判為「大乘始教」;過於艱深;重分析而不尚綜合;元朝後唯識宗經典散失….       


         第二十四章  天台宗的圓融哲學                  

 

相對於「三論宗」(空宗)與「唯識宗」(有宗),天台宗可謂「中道」,強調即空即有,融合超越性與存在性為一,「一色一味即中道」,與中國本土的綜合思想相契,故能獲得充分的後續發展。此宗矣《法華經》為本經,故又稱法華宗,在智者大師(智顗)手中發揚光大。由《大乘止觀法門》可窺見此宗義理:

 

1. 真如,如來藏

      宇宙全體即此一心。「一切諸法,依此心有,以心為體」、「一切諸法,從本以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起信論》)。

      「如來之藏,從本以來,俱時具有染靜二性。以其染性故,能現一切眾生等染事」,則在說明性、事之為體用關係。繼言「藏體平等,實無差別,即是空如來藏即是不空如來藏全體是一眾生一毛孔性,全體是一眾生一切毛孔性」,闡發每一法性即如來全體,體用合一的圓融觀。          

 

2. 三性

3. 共相識與不共相識

4. 萬法互攝

          「又復如舉一毛孔事,即攝一切世出世事….故世間出世間性,體融相攝故,世間出世間事,亦即圓融相攝無礙也」,更舉例以明之:

a. 就空間而言

                 以須彌山納於芥子,「小無異增,故芥子舊質不改;大無異減,故須彌大相如故」

b.就時間而言

              「於一食之頃,而見多年之事」

   

5. 止觀

      此為具體之修行功夫。所謂「止」,為「知一切諸法,從本以來,性自非有,不生不滅」,所謂「觀」,則是「雖知本不生,今不滅,而以心性緣起,不無虛妄世用,猶如幻夢,非有而有,故名為觀」,亦即立有無之中道。在此界住涅盤為「止門作用」,而諸佛為利他,亦可復起於現象世界,入生死以化眾生,稱「觀門作用」。

其理論根基在於「但除其病而不除法。病在執情,不在大用」,「雖知諸法有即非有,而復即知不妨非有而有」。此正諸佛之「覺」與眾生之「不覺」差別所在。亦即「三諦圓融」之真意。

 


第二十五章   華嚴宗之法藏                    

 

      華嚴宗之代表人物是法藏,於唐太宗貞觀年間,曾參加玄奘翻譯佛經的工作,但因與玄奘「見識不同而出譯場」,後自立宗派,稱華嚴宗。

 

      茲以法藏《金獅子章》最重要的幾章作為綱領,以明華嚴宗法藏部分的思想大要:

 

1. 明緣起: 「謂金無自性,隨工巧匠緣,遂有獅子相起。但是緣,故名緣起。」

 

2. 辨色空: ….獅子不有,金體不無,故名色空」,並非所謂「斷滅空」 或「色外空」,而是「空無自相,約色以明」,無色相,則亦無空之存在。

 

3. 約三性: 獅子無自性,其存在靠因緣何合,為「依他起性」。現象界諸事物本是「似有」,世俗妄執為有,為「遍計所執性」。更進一步,事物雖幻,但心本體恆常不變,即「圓成實性」。

 

4. 勒十玄: 「一一毛中,皆有無邊獅子,又復一一毛,帶此無邊獅子,還入一毛中。」因現象界事物皆真心全體所現,真心包羅一切,故現象界事物亦包羅一切事物。《高僧傳》中載,法藏曾以燭鏡交輝之設置,喻鏡中有影,影中有鏡;指出此為「因陀羅網境界門」,一珠現無限珠,重重無盡。

 

 

華嚴宗採用「理/事」範疇,以「真心」為「理」,以所表現之事物為「事」,「事」或如微塵,然實為宇宙真心所體現,「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則世間不再有對立,而盡皆「圓融無礙」。

 


          第二十六章  禪宗之頓門                        

 

中國禪宗「以心傳心,不立文字」,主張「頓悟成佛」,對於佛教哲學中的宇宙論,並無任何貢獻,其特殊處在方法論,分作兩方面:

 

1. 講說方面:「不道之道」

      禪宗自以為「超佛越祖之談」,稱「第一義」,有別於其他宗派,故又謂「教外別傳」,任何擬說皆屬第二義,皆所謂死語,前者為「遮詮」,後者為「表詮」,應「隨說隨掃」。

 

2. 修行方面:「無修之修」

      有修之修是有為,有為即生滅法,禪宗欲超越萬法,「不與萬法為侶」,故無為於修行。其法在於「無念」(「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根據《六祖壇經》卻有三種說法:

 

(1)    「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常離諸境」

若只「百物不思」,亦是「法縛」。應是「不思前境」,「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2) 「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

          又,「念者真如之用,真如者念之體」。

(3) 「念不起」

      「空寂體上,自有本智」。

 

其中第一種說法影響宋儒人倫日用之學。

 

又有「頓悟成佛」之說,所謂「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一念相應,便成正覺」,實乃頓悟「無知之知」。「智與理冥,境與神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指的正是與渾沌冥合的解脫經驗,不分能所對立與主客區別的境界。

 

但禪宗又不執於此,反認為於悟前無道可修,於悟後亦無佛可成,聖人之生活無異於凡人,故臨濟義玄曰:「佛法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痾屎送尿,著衣吃飯,睏來即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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