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人間詞話》


●境界

§1.01一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1.06六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1.09九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人,唯在興趣。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复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1.42四二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人生

§1.26二六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2.37三七

  “君王枉把平陳樂,換得雷塘數畝田。”政治家之言也。“長陵亦是閒丘隴,异日誰知与仲多?”詩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詩人之眼,則通古今而觀之。詞人觀物,須用詩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當与壽詞同為詞家所禁也。

●創作

§1.60六十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夢見。

§1.61六一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風月。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鳥共憂樂。

§2.48四八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已修能。”文學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詞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內美。無內美而但有修能,則白石耳。

§2.49四九

  詩人視一切外物,皆游戲之材料也。然其游戲,則以熱心為之,故詼諧与嚴重二性質,亦不可缺一也。

●人格

§1.44四四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1.48四八

  周介存謂:“梅溪詞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劉融齋謂:“周旨蕩而史意貪”此二語令人解頤。

●自我

§1.03三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采菊東篱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

§1.04四

  無我之境,人惟于靜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壯也。

●自然

§1.37三九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1.40四十

  問“隔”与“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已。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游】詠春草上半闋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則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云黃鶴,与君游戲。玉梯凝望久,歎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1.41四一

  “生年不滿百,常怀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与素。”寫情如此,方為不隔。“采菊東篱下,悠然見南山。山气日夕佳,飛鳥相与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寫景如此,方為不隔。

§1.52五二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1.57五七

  人能于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于此道已過半矣。

§1.62六二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車感〕軻長苦辛。”可為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亦然。非無淫詞,讀之但覺其親切動人。非無鄙詞,但覺其精力彌滿。可知淫詞与鄙詞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詞之病也。“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惡其游也。

§2.47四七

  東坡之曠在神,白石之曠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為營三窟之計,此其所以可鄙也。

●天才

§1.37三七

  東坡【水龍吟】詠楊花,和均而似元唱。章質夫詞,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強也如是!

§2.09九

  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善人。文學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天才。

●詩眼

§1.07七

  “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2.28二八

  朱子《清邃閣論詩》謂:“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更無句,只是一直說將去。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謂北宋之詞有句,南宋以后便無句。玉田、草窗之詞,所謂“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2.40四十

  唐五代之詞,有句而無篇。南宋名家之詞,有篇而無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軒數人而已。

●孤獨

§1.13十三

  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閒。”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1.24二四

  《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壯耳。

§2.01一

  白實之詞,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比較

§1.14十四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1.32三二

  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別。

§1.33三三

  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体物,窮极工巧,故不失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耳。

§2.41四一

  唐五代北宋之詞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詞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詞人之詞,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厭,較倡优為甚故也。

●文學史

§1.54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蓋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套。豪杰之士,亦難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脫。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終衰者,皆由于此。故謂文學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論,則此說固無以易也。

§1.55五五

  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調立題,并古人無題之詞亦為之作題。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然中材之士,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2.07七

  散文易學而難工,韻文難學而易工。近体詩易學而難工,古体詩難學而易工。小令易學而難工,長調難學而易工。

§2.12十二

  詞之為体,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景闊,詞之言長。

●憂患

§1.15十五

  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為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1.18十八

  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后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2.08八

  古詩云:“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詩詞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故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

●赤子

§1.16十六

  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1.17十七

  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丰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寫情

§1.27二七

  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与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所以尤高。

§2.10十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2.11十一

  詞家多以景寓情。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如牛嶠之“甘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顧□〔xiong4〕之“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歐陽修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美成之“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曾不多見。

●寫景

§1.30三十

  “風雨如晦,雞犬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气象皆相似。

§1.51五一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懸明月”、“長河落日圓”,此种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于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如夢令】之“万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差近之。


2002.1.6
立人祕密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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