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雪鄉》,蕭羽文譯,志文出版(頁數對照)葉渭渠 譯 |
●女性:美 ☉黃昏的景色在鏡后移動著。也就是說,鏡面映現的虛像與鏡后的實物好像電影里的疊影一樣在晃動。出場人物和背景沒有任何聯系。而且人物是一種透明的幻像,景物則是在夜靄中的朦朧暗流,兩者消融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超脫人世的象征的世界。特別是當山野里的燈火映照在姑娘的臉上時,那種無法形容的美,使島村的心都几乎為之顫動。 ☉女子給人的印象潔淨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腳趾彎里大概也是干淨的。島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于剛看過初夏群山的緣故。 ☉玲瓏而懸直的鼻梁雖嫌單薄些,在下方搭配著的小巧的閉上的柔唇卻宛如美極了的水蛭環節,光滑而伸縮自如,在默默無言的時候也有一種動的感覺。如果嘴唇起了皺紋,或者色澤不好,就會顯得不潔淨。她的嘴唇卻不是這樣,而是滋潤光澤的。兩只眼睛,眼梢不翹起也不垂下,簡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雖有些逗人發笑,卻恰到好處地鑲嵌在兩道微微下彎的短而密的眉毛下。顴骨稍聳的圓臉,輪廓一般,但膚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脖頸底下的肌肉尚未丰滿。她雖算不上是個美人,但她比誰都要顯得潔淨。(p.32) ☉一想起牆壁那邊不知是個什么樣子,也就感到這房子仿佛懸在半空中,心里總是不安穩。牆壁和鋪席雖舊,卻非常干淨。 他想:駒子大概也像蠶蛹那樣,讓透明的身軀棲居在這里吧。 (p.51) ●愛情 ☉喲,為什么要回去呢?”駒子若有所悟似地揚起臉來說。 “就是呆下去,我也幫不上你什么忙呀。” 她羞答答地望著島村,忽然帶著激昂的語調說:“你就是這點不好,你就是這點不好!” 駒子焦急地站起來,冷不防地摟住島村的脖子,她簡直方寸已亂,順嘴說了一句:“你不該說這種話呀。起來,叫你起來嘛。”說著她自己卻躺了下來,狂熱得不能自己了。過了片刻,她睜開了溫柔而濕潤的眼睛:“真的,你明天就回去吧。”她平靜地說過之后,撿起了脫落的發絲。(p.74)(無法承諾的島村) ☉“啊,駒姐,行男哥他……駒姐!”葉子喘著粗氣,好像小孩子要躲避可怕的東西而摟住母親一般,抓住了駒子的雙肩:“快回去!情況不好了。快!” 駒子忍受著肩頭的疼痛,閉上了眼睛,臉色刷地變白了。但是想不到她斷然搖頭說: “我在送客人,我不能回去。” ........葉子連連點頭:“快點呀,快點呀!”她說著轉身就跑,快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目送著葉子漸漸遠去的背影,島村的心頭掠過了這種場合不應有的疑團:那位姑娘的表情為什么總是那么認真呢? 葉子近乎悲戚的優美的聲音,仿佛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島村的耳邊縈繞。 “上哪兒去?”駒子看見島村要去找汽車司機,就一把將他拽回來,“不,我不回去啊!” 島村突然對駒子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厭惡。 ......我不進站台了。再見。”駒子站在候車室的窗邊。玻璃窗緊閉著。從火車上望去,她好像一個在荒村的水果店里的奇怪的水果,獨自被遺棄在煤煙熏黑了的玻璃箱內似的。 (p.79)(兩種愛:激情與溫情的對比,如同Stendhal"Red and Blue"兩個女人的對比) ☉“你了解我的心情嗎?” “當然了解。” “既然了解,那你說說看。喏,你說說看。”駒子突然帶著追問的口氣說,“你瞧,說不出來了吧。盡撒謊。你這個人呀,揮霍無度,大大咧咧。你是不會了解我的。” 然后,她又放低聲音說:“我很傷心啊。我太傻了。你明兒就回去吧。” “像你這樣追問,我怎能說得清楚呢。” “有什么不能說清楚的?你就是這點不好。”(p.94) ☉然而,一想起葉子在這家客棧里,不知為什么,島村對找駒子也就有點拘束了。盡管駒子是愛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種空虛感,總把她的愛情看作是一種美的徒勞。即使那樣,駒子對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膚一樣,觸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憐駒子,也可憐自己。他似乎覺得葉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種像是看透這種情況的光芒。他也被這個女子所吸引了。(p.117)(葉子傳統式壓抑的性格深深吸引著島村) ●愛情:無常 ☉傾心于島村的駒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種內在的涼爽。因此,在駒子身上迸發出的奔放的熱情,使島村覺得格外可憐。 但是,這種摯愛之情,不像一件縐紗那樣能留下實在的痕跡。縱然穿衣用的縐紗在工藝品中算是壽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當,五十年或更早的縐紗,照樣穿在身上也不褪色。而人的這種依依之情,卻沒有縐紗壽命長。島村茫然地這么想著,突然又浮現出為別的男人生了孩子、當了母親的駒子的形象。他心中一驚,掃視了一下周圍,覺得大概是自己太勞累了吧。......。駒子為什么闖進自己的生活中來呢?島村是難以解釋的。島村了解駒子的一切,可是駒子卻似乎一點也不了解島村。駒子撞擊牆壁的空虛回聲,島村聽起來有如雪花飄落在自己的心田里。當然,島村也不可能永遠這樣放蕩不羈。 島村覺得這次回去,暫時是不可能再到這個溫泉浴場來了。雪季將至,他靠近火盆,聽見了客棧主人特地拿出來的京都出產的古老鐵壺發出了柔和的水沸聲。鐵壺上面精巧地鑲嵌著銀絲花鳥。水沸聲有二重音,聽起來一近一遠。而比遠處水沸聲稍遠些的地方,仿佛不斷響起微弱的小鈴聲。島村把耳朵貼近鐵壺,聽了聽那鈴聲。駒子在鈴聲不斷的遠處,踏著同鈴聲相似的細碎的腳步走了過來。她那雙小腳赫然映入島村的眼帘。島村吃了一驚,不禁暗自想道:已經到該離開這里的時候了。 于是,島村想起要到縐紗產地去看看。這個行動固然也含有為自己找個機會離開溫泉浴場的意思。(p.143) ●虛無:徒勞 ☉比起日記來,島村格外感動的是:她從十六歲起就把讀過的小說一一做了筆記,因此雜記本已經有十冊之多。 “把感想都寫下來了嗎?” “我寫不了什么感想,只是記記標題、作者和書中人物,以及這些人物之間的關系。” “光記這些有什么意思呢?” “沒法子呀。” “完全是一種徒勞嘛。” “是啊。”女子滿不在乎地朗聲回答,然后直勾勾地望著島村。 島村不知為什么,很想再強調一聲“完全是一種徒勞嘛”,就在此時,雪夜的寧靜沁人肺腑,那是因為被女子吸引住了。 他明知對于這女子來說不會是徒勞的,卻劈頭給她一句“徒勞”。這樣說過之后,反而覺得她的存在變得更加純真了。......但是,看上去她那種對城市事物的憧憬,現在已隱藏在純朴的絕望之中,變成一種天真的夢想。他強烈地感到:她這種情感與其說帶有城市敗北者的那種傲慢的不滿,不如說是一種單純的徒勞。她自己沒有顯露出落寞的樣子,然而在島村的眼里,卻成了難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這種思緒里,連島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縹緲的感傷之中,以為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徒勞。但是,山中的冷空氣,把眼前這個女子臉上的紅暈浸染得更加艷麗了。 (p.40)(嚮往遠方城市與浪漫的駒子) ☉駒子是她師傅兒子的未婚妻,葉子是他的新情人,而他又快要病故,于是島村的腦海里又泛出“徒勞”這兩個字來。駒子恪守婚約也罷,甚至賣身讓他療養也罷,這一切不是徒勞又是什么呢? 島村心想:要是見到駒子,就劈頭給她一句“徒勞”。然而,對島村來說,恰恰相反,他總覺得她的存在非常純真。 島村默默尋思:這種虛偽的麻木不仁是危險的,它是一種寡廉鮮恥的表現。在按摩女回去以后,他就隨便躺下了。他覺得一股涼意悄悄地爬上了心頭,這才發現窗戶仍舊打開著。(p.57) ●音樂 ☉“這樣的日子里連音色都不一樣啊!”駒子仰頭望了望雪后的晴空,只說了這么一句。的確,那是由于天氣不同。要是沒有劇場的牆壁,沒有聽眾,也沒有都市的塵埃,琴聲就會透過冬日澄澈的晨空,暢通無阻地響澈遠方積雪的群山。 雖然她自己并不自覺,但她總是以大自然的峽谷作為自己的聽眾,孤獨地練習彈奏。久而久之,她的彈撥自然就有力量。這種孤獨驅散了哀愁,蘊含著一種豪放的意志。雖說多少有點基礎,但獨自依靠譜子來練習復雜的曲子,甚至離開譜子還能彈撥自如,這無疑需要有堅強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 在島村看來,駒子這種生活可以說是徒勞無益的,也可以說是對未來憧憬的悲嘆。不過這種生活也許對她本身是有價值的,所以她才能彈出鏗鏘有力的琴聲。島村靠耳朵分辨不出她那纖纖素手的靈巧工夫,所以僅從弦音里理解她的感情。但對駒子來說,他恐怕是最好的聽眾了。 開始彈奏第三曲《都鳥》的時候,多半是由于這首曲子優美柔和,島村臉上起的雞皮疙瘩開始消失了,他變得溫情而平和,呆呆地凝視著駒子。這么一來,他深深感到有著一種親切的感情。 玲瓏而懸直的鼻梁,雖顯得有點單薄,但雙頰緋紅,很有朝氣,仿佛在竊竊私語:我在這里呢。那兩片美麗而又紅潤的嘴唇微微閉上時,上面好像閃爍著紅光,顯得格外潤澤。那櫻桃小口縱然隨著歌唱而張大,可是很快又合上,可愛極了,就如同她的身體所具有的魅力一樣。在微彎的眉毛下,那雙外眼梢既不翹起,也不垂下,簡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帶著几分稚氣。她沒有施白粉,都市的藝妓生活卻給她留下慘白的膚色,而今天又滲入了山野的色彩,嬌嫩得好像新剝開的百合花或是洋蔥頭的球根﹔連脖頸也微微泛起了淡紅,顯得格外潔淨無暇。 (p.68) ●死亡 ☉消防隊員把一台水泵向著死灰復燃的火苗,噴射出弧形的水柱。在那水柱前面突然出現一個女人的身體。她就是這樣掉下來的。女人的身體,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勢。島村心頭猛然一震,他似乎沒有立刻感到危險和恐懼,就好像那是非現實世界的幻影一般。僵直了的身體在半空中落下,變得柔軟了。然而,她那副樣子卻像玩偶似地毫無反抗,由于失去生命而顯得自由了。在這瞬間,生與死仿佛都停歇了。如果說島村腦中也閃過什么不安的念頭,那就是他曾擔心那副挺直了的女人的身軀,頭部會不會朝下,腰身或膝頭會不會折曲。看上去好像有那種動作,但是她終究還是直挺挺的掉落下來了。 “啊!” 駒子尖叫一聲,用手掩住了兩只眼睛。島村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凝望著。 島村什么時候才知道掉落下來的女人就是葉子呢? 實際上,人們“啊”地一聲倒抽一口冷氣和駒子“啊”地一聲驚叫,都是在同一瞬間發生的。葉子的腿肚子在地上痙攣,似乎也是在這同一剎那。 駒子的驚叫聲傳遍了島村全身。葉子的腿肚子在抽搐。與此同時,島村的腳尖也冰涼得痙攣起來。一種無以名狀的痛苦和悲哀向他襲來,使得他的心房激烈地跳動著。 葉子的痙攣輕微得几乎看不出來,而且很快就停止了。 在葉子痙攣之前,島村首先看見的是她的臉和她的紅色箭翎花紋布和服。葉子是仰臉掉落下來的。衣服的下擺掀到一只膝頭上。落到地面時,只有腿肚子痙攣,整個人仍然處在昏迷狀態。不知為什么,島村總覺得葉子并沒有死。她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 葉子落下來的二樓臨時看台上,斜著掉下來兩三根架子上的木頭,打在葉子的臉上,燃燒起來。葉子緊閉著那雙迷人的美麗眼睛,突出下巴頦兒,伸長了脖頸。火光在她那張慘白的臉上搖曳著。 島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到這個溫泉浴場同駒子相會、在火車上山野的燈火映在葉子臉上時的情景,心房又扑扑地跳動起來。仿佛在這一瞬間,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駒子共同度過的歲月。這當中也充滿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駒子從島村身旁飛奔出來。這與她捂住眼睛驚叫差不多在同一瞬間。也正是人們“啊”地一聲倒抽一口冷氣的時候。 駒子拖著藝妓那長長的衣服下擺,在被水沖過的瓦礫堆上,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把葉子抱回來。葉子露出拼命掙扎的神情,耷拉著她那臨終時呆滯的臉。駒子仿佛抱著自己的犧牲和罪孽一樣。 人群的喧囂聲漸漸消失,他們蜂擁上來,包圍住駒子她們兩人。 “讓開,請讓開!” 島村聽見了駒子的喊聲。 “這孩子瘋了,她瘋了!” 駒子發出瘋狂的叫喊,島村企圖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漢子連推帶搡地撞到一邊去。這些漢子是想從駒子手里接過葉子抱走。待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p.161)(駒子的瘋狂一方面是對島村浪漫愛的徹底落空,一方面是葉子對駒子未婚夫溫情愛的愧疚) 1998.8.25 立人祕密書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