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紅樓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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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綱領 1.美:實為俗世最高理想,包括食、衣、住、行各方面的感官滿足與藝術昇華 2.友情:男/女(寶玉與諸女子)、女/女(眾姊妹與丫環)、男男(寶玉與秦鐘、蔣玉函),唯以誠懇交往、毫無虛矯。 3.愛情:寶玉、黛玉之間固存有獨佔之想,然而過多含蓄或隱瞞,造成許多負面情緒,註定其悲劇性格。 4.不朽(詩):生活及品味因而永恆。 5.無常: (1)在政治層面上,富貴之家難免出不肖子,欺凌百姓(奴僕也仗勢欺人、強佔逼娶、聚眾豪賭、陰謀私了、惡性循環),終於腐化了家族當初賴以生存的禮教基礎。 (2)在經濟層面上,當財務之出入不再能精確掌控,關鍵領導人物衰敗(鳳姐病倒),家勢遂走下坡。 ●情 ☉寶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于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云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万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宁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于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于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釋,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寶玉入房,將門掩上自去. (5) ☉鴛鴦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說不是呢? "那人道:“這也有個緣故,待我告訴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鐘情的首坐,管的是風情月債,降臨塵世,自當為第一情人,引這些痴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 所以該當懸粱自盡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太虛幻境痴情一司竟自無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經將你補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來引你前去的。”鴛鴦的魂道:“我是個最無情的,怎么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還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當作`情'字,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還自謂風月多情,無關緊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喜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至于你我這個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欲待發泄出來,這情就不為真情了。”鴛鴦的魂听了點頭會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111) ☉士隱道:“寶玉,即寶玉也.那年榮宁查抄之前,釵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為避禍,二為撮合,從此夙緣一了,形質歸一, 又复稍示神靈,高魁貴子,方顯得此玉那天奇地靈之寶,非凡間可比.前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帶下凡, 如今塵緣已滿,仍是此二人攜歸本處,這便是寶玉的下落。”.....士隱歎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貴族之女俱屬從情天孽海而來.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鶯蘇小,無非仙子塵心, 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纏綿的,那結果就不可問了。”雨村听到這里,不覺拈須長歎, 因又問道:“請教老仙翁,那榮宁兩府,尚可如前否?"士隱道:“福善禍淫, 古今定理.現今榮宁兩府,善者修緣,惡者悔禍,將來蘭桂齊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 ".....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飄然而去.一面走著,口中說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閱者也不知.不過游戲筆墨,陶情适性而已!"后人見了這本奇傳,亦曾題過四句為作者緣起之言更轉一竿頭云: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 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120) ●癡情 ☉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 "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儿,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儿,臉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么著。”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樣?你再這么著,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24) ☉這日清晨方醒, 只听外間房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里那膈肢呢。”寶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疊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蔥綠院綢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發, 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卻仰在炕上, 穿著撒花緊身儿,紅褲綠襪,兩腳亂蹬,笑的喘不過气來.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說著,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丟下雄奴, 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說:“仔細凍著了。”看他四人裹在一處倒好笑.(70) ☉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21) ☉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里端著湯只顧听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 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碰翻,將湯潑了寶玉手上. 玉釧儿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忙笑了,"這是怎么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 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儿:“燙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釧儿和眾人都笑了.玉釧儿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听說,方覺自己燙了.眾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后兩個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 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說他家寶玉是外像好里頭糊涂, 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呆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听見他家里許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 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里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歎,就是咕咕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气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線頭儿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出園來,辭別諸人回去,不在話下.(35) ●愛情 ☉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 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里一時一刻白有你, 你竟心里沒我。”心里這意思,只是口里說不出來.那林黛玉心里想著:“你心里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的,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里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 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么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可見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里又想著:“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見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 "如此看來,卻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如此之話,皆他二人素習所存私心,也難備述.... 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了气, 只說趁今儿那邊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么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几時我閉了這眼, 斷了這口气,憑著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又不□這口气. "自己抱怨著也哭了.這話傳入寶林二人耳內.原來他二人竟是從未听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洒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卻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 (29) ☉林黛玉听了這話,不覺又喜又惊,又悲又歎.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 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于我,其親熱厚密, 竟不避嫌疑.所歎者,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 醫者更云气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 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待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32) ☉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 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万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 反添病症.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极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怜恤, 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后,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听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听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懨懨一息,垂斃殆盡.(89) ☉黛玉心中疑團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尋死之意了.雖身体軟弱,精神短少,卻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鳳姐因叫過紫鵑問道:“姑娘也不至這樣,這是怎么說,你這樣唬人。”紫鵑道:“實在頭里看著不好,才敢去告訴的, 回來見姑娘竟好了許多,也就怪了。”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得什么. 看見不好就言語,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賈母等料著無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終須心藥治, 解鈴還是系鈴人.不言黛玉病漸減退,且說雪雁紫鵑背地里都念佛. 雪雁向紫鵑說道:“虧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鵑道:“病的倒不怪, 就只好的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家說的`好事多磨',又說道`是姻緣棒打不回'.這樣看起來,人心天意,他們兩個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說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沒急死了,鬧得家翻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 可不說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的么。”..... 那時正值邢王二夫人鳳姐等在賈母房中說閒話,說起黛玉的病來.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是從小儿在一處的,我只說小孩子們,怕什么?以后時常听得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為有了些知覺了.所以我想他們若盡著擱在一塊儿,畢竟不成体統. 你們怎么說?"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應道:“林姑娘是個有心計儿的.至于寶玉,呆頭呆惱,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卻還都是個小孩儿形象.此時若忽然或把那一個分出園外, 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跡了么.古來說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倒是赶著把他們的事辦辦也罷了。”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我的心里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 恐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90) ☉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樣?寶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樣?今儿和你好,后來不和你好你怎么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只听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几聲,便飛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91) ●愛情:殉情 ☉那人道:“自從司棋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 恨得什么似的,說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听見了, 急忙出來老著臉和他母親道:`我是為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 媽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親罵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里要怎么樣?'司棋說道: `一個女人配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失身給別人的.我恨他為什么這樣膽小,一身作事一身當,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輩子不來了, 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拼著一死的.今儿他來了,媽問他怎么樣.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討飯吃也是愿意的. '他媽气得了不得,便哭著罵著說:`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給他,你敢怎么著.'那知道那司棋這東西糊涂,便一頭撞在牆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他媽哭著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償命.他表兄說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 因想著他才回來的,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若不信,只管瞧.'說著,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 他媽媽看見了便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為什么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我若說有錢,他便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只為人,就是難得的. 我把金珠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儿了,便由著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异,說: `怎么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才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甥又不哭, 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 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奶奶說個人情,他再過來給奶奶磕頭。”鳳姐听了,詫异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東西來, 他行睦錈皇氯慫頻*,敢只是這么個烈性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么大工夫管他這些閒事, 但只你才說的叫人听著怪可怜見儿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儿給他撕擄就是了。”鳳姐打發那人去了,才過賈母這邊來.不提.(92) ●女性:精神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 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 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儿.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几日,這杏樹子落枝空, 再几年,岫煙未免烏發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歎息. 正悲歎時,忽有一個雀儿飛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 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儿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与杏花一會了?” (58) ☉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 怎么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話,倒也有些不差。(59回) ☉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們,看已去遠,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樣說,凡女儿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77回) ☉ 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儿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明妃 絕艷惊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綠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尸居余气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寶玉看了,贊不絕口,又說道:“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64) ●女性:感官 ☉寶玉听了,又喜又气又歎.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貼自己,气的是墜儿小竊,歎的是墜儿那樣一個伶俐人,作出這丑事來.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話一長一短告訴了晴雯.又說:“他說你是個要強的,如今病著,听了這話越發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訴你。”晴雯听了, 果然气的蛾眉倒蹙,鳳眼圓睜,即時就叫墜儿.(52) ☉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倒引得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中的滴翠亭,香汗淋漓,嬌喘細細,也無心撲了。(第二十七回) ●女性:嫉妒 ☉寶蟾卻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后.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先是一沖一撞的拌嘴,后來金桂气急了,甚至于罵,再至于打.他雖不敢還言還手,便大撒潑性,拾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于二者之間, 十分鬧的無法,便出門躲在外廂.金桂不發作性气,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斗紙牌, 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啃骨頭,每日務要殺雞鴨,將肉賞人吃,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吃的不奈煩或動了气,便肆行海罵,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么不樂!"薛家母女總不去理他.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于是宁榮二宅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歎者...... 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的妒病方子沒有? "王一貼听說,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就是听也沒有听見過. "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么。”王一貼又忙道:“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种湯藥或者可醫, 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見影的效驗。”寶玉道:“什么湯藥,怎么吃法?"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极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么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 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么!那時就見效了。”說著,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王一貼笑道:“不過是閒著解午盹罷了,有什么關系.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你們說, 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里來混?"(80) ●女性:弱勢 ☉元妃看時,就是賈赦賈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職名,眼圈儿一紅,止不住流下淚來.宮女儿遞過絹子,元妃一面拭淚,一面傳諭道:“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面暫歇. "賈母等站起來,又謝了恩.元妃含淚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賈母等都忍著淚道:“娘娘不用悲傷,家中已托著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問:“寶玉近來若何?"賈母道:“近來頗肯念書.因他父親逼得嚴緊,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元妃道:“這樣才好。”(83) ☉那姑子道:“妙師父的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罷.在姑娘面前我們也不好說的.那里象我們這些粗夯人,只知道諷經念佛,給人家忏悔,也為著自己修個善果。”惜春道:“怎么樣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們家這樣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別人家,那些誥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輩子的榮華.到了苦難來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個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遇見人家有苦難的就慈心發動,設法儿救濟. 為什么如今都說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呢.我們修了行的人,雖說比夫人小姐們苦多著呢,只是沒有險難的了.雖不能成佛作祖,修修來世或者轉個男身,自己也就好了. 不象如今脫生了個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煩難都說不出來.姑娘你還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們出了門子,這一輩子跟著人是更沒法儿的.若說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師父自為才情比我們強,他就嫌我們這些人俗,豈知俗的才能得善緣呢.他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115) ●男性:批判 ☉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气之勇, 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ア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气一涌,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36) ●反功名 ☉賈寶玉听了,心想:“這個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樣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們清洁,怎么他拿我當作女孩儿看待起來? "便道:“世兄謬贊,實不敢當.弟是至濁至愚,只不過一塊頑石耳, 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實稱此兩字。”甄寶玉道:“弟少時不知分量,自謂尚可琢磨.豈知家遭消索,數年來更比瓦礫猶殘,雖不敢說歷盡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好些.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經濟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鐘愛, 將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說尊名方稱。”賈寶玉听這話頭又近了碌蠹的舊套,想話回答.賈環見未与他說話,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賈蘭听了這話甚覺合意,便說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謙, 若論到文章經濟,實在從歷練中出來的,方為真才實學.在小侄年幼,雖不知文章為何物, 然將讀過的細味起來,那膏粱文繡比著令聞廣譽,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寶玉未及答言,賈寶玉听了蘭儿的話心里越發不合,想道:“這孩子從几時也學了這一派酸論。”便說道:“弟聞得世兄也詆盡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今日弟幸會芝范,想欲領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從此可以淨洗俗腸,重開眼界,不意視弟為蠢物,所以將世路的話來酬應。”甄寶玉听說,心里曉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為假.我索性把話說明,或者与我作個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說道:“世兄高論,固是真切.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只是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于酬應,委弟接待.后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都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 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少時那一派迂想痴情漸漸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訪師覓友,教導愚蒙,幸會世兄, 定當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虛意。”賈寶玉愈听愈不耐煩,又不好冷淡,只得將言語支吾.(115) ☉卻說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后, 正拿著《秋水》一篇在那里細玩.寶釵從里間走出,見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過來一看,見是這個,心里著實煩悶.細想他只顧把這些出世离群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終久不妥.看他這种光景,料勸不過來,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坐著. 寶玉見他這般,便道:“你這又是為什么?"寶釵道:“我想你我既為夫婦,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卻不在情欲之私.論起榮華富貴,原不過是過眼煙云,但自古圣賢, 以人品根柢為重。”寶玉也沒听完,把那書本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据你說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賢,你可知古圣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 我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痴愛中,猶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這般塵网. 如今才曉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說了,不曾提醒一個.既要講到人品根柢,誰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 "寶釵道:“你既說`赤子之心',古圣賢原以忠孝為赤子之心, 并不是遁世离群無關無系為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為心,所謂赤子之心,原不過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說的,忍于拋棄天倫,還成什么道理?"寶玉點頭笑道:“堯舜不強巢許,武周不強夷齊。”寶釵不等他說完,便道:“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 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為什么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為圣賢呢!況且你自比夷齊, 更不成話,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許多難處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當此圣世,咱們世受國恩,祖父錦衣玉食,況你自有生以來,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你方才所說,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寶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頭微笑.寶釵因又勸道:“你既理屈詞窮,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 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寶玉點了點頭,歎了口气說道:“一第呢,其實也不是什么難事,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离其宗。”寶釵未及答言, 襲人過來說道:“剛才二奶奶說的古圣先賢,我們也不懂.我只想著我們這些人從小儿辛辛苦苦跟著二爺, 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該當的,但只二爺也該体諒体諒. 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爺不以夫妻為事,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 至于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誰見過有走到凡間來的神仙呢!那里來的這么個和尚,說了些混話,二爺就信了真.二爺是讀書的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么!"寶玉听了,低頭不語. (118) ●唯美 ☉寶玉道:“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并不愿同這些人往來。”湘云笑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后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里攪些什么!"寶玉听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云姑娘快別說這話.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腳來走了.這里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到怎么樣,哭的怎么樣呢. 提起這個話來,真真的寶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訕了一會子去了.我倒過不去,只當他惱了.誰知過后還是照舊一樣,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誰知這一個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見你賭气不理他,你得賠多少不是呢。”寶玉道:“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襲人和湘云都點頭笑道:“這原是混帳話."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這里,寶玉又赶來,一定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著,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或鮫帕鸞絛,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剛走來,正听見史湘云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 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這話,不覺又喜又惊,又悲又歎.(32) ●論詩 ☉且說香菱見過眾人之后, 吃過晚飯,寶釵等都往賈母處去了,自己便往瀟湘館中來.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歡喜.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的。”黛玉道:“什么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舊詩偷空儿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极工的,又有不對的,又听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 如今听你一說,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為上。”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 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 這叫做`不以詞害意'。”香菱笑道:“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斷不可學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 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听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里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淵明,應□,謝,阮,庚,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极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這樣,好姑娘,你就把這書給我拿出來, 我帶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說,便命紫娟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遞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紅圈的都是我選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問你姑娘,或者遇見我,我講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詩,回至蘅蕪苑中,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他也不睡.寶釵見他這般苦心,只得隨他去了.(48) ●論樂 ☉黛玉嗤的一聲笑道:“好個念書的人,連個琴譜都沒有見過。”寶玉道:“琴譜怎么不知道,為什么上頭的字一個也不認得. 妹妹你認得么?"黛玉道:“不認得瞧他做什么?"寶玉道:“我不信, 從沒有听見你會撫琴.我們書房里挂著好几張,前年來了一個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 老爺煩他撫了一曲.他取下琴來說,都使不得,還說:`老先生若高興,改日攜琴來請教.'想是我們老爺也不懂,他便不來了.怎么你有本事藏著?"黛玉道:“我何嘗真會呢. 前日身上略覺舒服,在大書架上翻書,看有一套琴譜,甚有雅趣,上頭講的琴理甚通,手法說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靜心養性的工夫.我在揚州也听得講究過,也曾學過, 只是不弄了,就沒有了.這果真是`三日不彈,手生荊棘.'前日看這几篇沒有曲文, 只有操名.我又到別處找了一本有曲文的來看著,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彈得好,實在也難.書上說的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孔圣人尚學琴于師襄,一操便知其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說到這里,眼皮儿微微一動,慢慢的低下頭去.寶玉正听得高興,便道:“好妹妹,你才說的實在有趣,只是我才見上頭的字都不認得,你教我几個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說便可以知道的。”寶玉道:“我是個糊涂人,得教我那個`大'字加一勾, 中間一個`五'字的。”黛玉笑道:“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鉤五弦.并不是一個字,乃是一聲,是极容易的.還有吟,揉,綽,注,撞,走,飛,推等法,是講究手法的。”寶玉樂得手舞足蹈的說:“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們何不學起來。”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 才能与神合靈,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若無知音,宁可獨對著那清風明月, 蒼松怪石,野猿老鶴,撫弄一番,以寄興趣,方為不負了這琴.還有一層,又要指法好, 取音好.若必要撫琴,先須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稱圣人之器,然后□了手,焚上香,方才將身就在榻邊,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 對著自己的當心,兩手方從容抬起,這才心身俱正.還要知道輕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態尊重方好。”寶玉道:“我們學著頑,若這么講究起來,那就難了。” (86) ●命運 ☉這里紫鵑被寶玉一招,越發心里難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寶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眾人弄鬼弄神的辦成了.后來寶玉明白了,舊病复發,常時哭想,并非忘情負義之徒.今日這种柔情,一發叫人難受,只可怜我們林姑娘真真是無福消受他. 如此看來,人生緣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頭時,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無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會了,那情深義重的也不過臨風對月,洒淚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 這活的真真是苦惱傷心,無休無了.算來竟不如草木石頭,無知無覺,倒也心中干淨! "想到此處,倒把一片酸熱之心一時冰冷了.(113) ●無常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個道理,他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冷清?既清冷則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 所以倒是不開的好。”故此人以為喜之時,他反以為悲.那寶玉的情性只愿常聚, 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万种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無興散了,林黛玉倒不覺得,倒是寶玉心中悶悶不樂, 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歎.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將股子跌折.寶玉因歎道:“蠢才,蠢才!將來怎么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么顧前不顧后的?"(31) ☉剛進了門, 便放聲大哭起來.黛玉正在梳洗才畢,見寶玉這個光景,倒嚇了一跳,問:“是怎么了?和誰慪了气了?"連問几聲.寶玉低著頭,伏在桌子上,嗚嗚咽咽,哭的說不出話來.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著他,一會子問道:“到底是別人和你慪了气了,還是我得罪了你呢?"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著為什么這么傷起心來? "寶玉道:“我只想著咱們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著真真沒有趣儿!"黛玉听了這話, 更覺惊訝,道:“這是什么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道:“也并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儿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听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時候,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 几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訴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倒說我呆,混說,我又不敢言語.這不多几時,你瞧瞧, 園中光景,已經大變了.若再過几年,又不知怎么樣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難受起來. "黛玉听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歎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到了午后,寶玉睡了中覺起來,甚覺無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誰知寶玉拿的那本書卻是《古樂府》,隨手翻來,正看見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覺刺心.因放下這一本,又拿一本看時,卻是晉文,翻了几頁,忽然把書掩上,托著腮,只管痴痴的坐著.襲人倒了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道:“你為什么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時摸不著頭腦,也只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他. 忽見寶玉站起來,嘴里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 !"襲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問他,只得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還到園里逛逛,也省得悶出毛病來。”那寶玉只管口中答應,只管出著神往外走了.(81) ●虛無 ☉岫煙听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 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 他常說:`古人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于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寶玉听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姐姐就請,讓我去寫回帖。”岫煙听了,便自往櫳翠庵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內人寶玉熏沐謹拜"几字,親自拿了到櫳翠庵,只隔門縫儿投進去便回來了.(63) ●死亡 ☉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原故,恐寶玉悲傷成疾,便將黛玉臨死的話与襲人假作閒談,說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樣個人死后還是這樣.活人雖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況且林姑娘既說仙去,他看凡人是個不堪的濁物, 那里還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來纏扰了。”寶釵雖是与襲人說話, 原說給寶玉听的.襲人會意,也說是"沒有的事.若說林姑娘的魂靈儿還在園里, 我們也算好的,怎么不曾夢見了一次。”寶玉在外聞听得,細細的想道:“果然也奇. 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從沒夢過.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 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儿.我就在外間睡著,或者我從園里回來, 他知道我的實心,肯与我夢里一見.我必要問他實在那里去了,我也時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這濁物, 竟無一夢,我便不想他了。”(109) ●性格 ☉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宁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桔道:“姑娘怎么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73) ☉探春冷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 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柜,他們所有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說著便命丫頭們把箱柜一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們快快關上.平儿丰儿等忙著替待書等關的關,收的收.探春道:“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里間收著, 一針一線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 該怎么處治,我去自領.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 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74) ●疾病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這個症候,可是那眾位耽擱了.要在初次行經的日期就用藥治起來,不但斷無今日之患,而且此時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誤到這個地位,也是應有此災.依我看來,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藥看,若是夜里睡的著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這脈息: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聰明忒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是不是?"這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先生听了道:“妙啊!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夠以養心調經之藥服之,何至于此.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症候來.待用藥看看。”(10)(★★身病概由心病起) ☉一面說,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么放心不放心?"寶玉歎了一口气,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体貼不著, 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寶玉點頭歎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 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万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卻怔怔的望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語,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卻也怔怔的望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寶玉忙上前拉住,說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么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里說著,卻頭也不回竟去了.(32)(★★身病概由心病起) ☉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 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脈要緊。”于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賈璉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罵胡君榮. 一面再遣人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听了,早已卷包逃走.這里太醫便說:“本來气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气惱,郁結于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气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并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69) ☉那王大夫便向紫鵑道:“這病時常應得頭暈,減飲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個几次.即日間听見不干自己的事, 也必要動气,且多疑多懼.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其實因肝陰虧損,心气衰耗, 都是這個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鵑點點頭儿,向賈璉道:“說的很是。”王太醫道:“既這樣就是了。”(83)(★★心病概由身病起) ●性慾 ☉說畢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寶玉入房,將門掩上自去.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与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游頑之時,忽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無橋梁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后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系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遙亙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游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只听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里!”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儿狗儿打架,忽听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里從沒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夢里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痴.(5) ☉卻說秦氏因听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眾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与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么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了,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了晚飯,過這邊來. 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与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別告訴人。”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与襲人听了.然后說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云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与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暫且別無話說.(6) ☉那賈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親戚又來了,直等吃了晚飯才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里來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是干轉.左等不見人影,右听也沒聲響,心下自思:“別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見黑□□的來了一個人,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便如貓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里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里"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作聲.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忽見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捻子照道:“誰在屋里?"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賈瑞一見,卻是賈蓉,真臊的無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樣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嫂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無故調戲他.他暫用了個脫身計,哄你在這邊等著,太太气死過去,因此叫我來拿你.剛才你又攔住他,沒的說,跟我去見太太!”(12)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盤算,只听頭頂上一聲響,□拉拉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賈瑞掌不住噯喲了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后門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門.開門人見他這般景況,問是怎的.少不得扯謊說:“黑了,失腳掉在茅廁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儿,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怀內,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滿心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賈蓉兩個又常常的來索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人,尚未娶親,邇來想著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中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亂說胡話,惊怖异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倏又腊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甚切,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症.賈瑞偏生在內就听見了,直著聲叫喊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眾人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歎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与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說畢,從褡褳中取出一面鏡子來-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面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与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与那些聰明杰俊,風雅王孫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后吾來收取,管叫你好了。”說畢,佯常而去,眾人苦留不住.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里面,唬得賈瑞連忙掩了,罵:“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著,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与鳳姐云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哎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里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賈瑞的眾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后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眾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气.身子底下冰涼漬濕一大灘精,這才忙著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道士,"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來燒,只听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正哭著,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說著,直入中堂,搶入手內,飄然去了.(12)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后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么!再這么我就叫喚。”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這里。”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离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听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听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么?"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里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舖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䛏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与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15) ☉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這里素日有個小書房,內曾挂著一軸美人,极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里自然無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著, 便往書房里來.剛到窗前,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韻.寶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著膽子,舔破窗紙,向內一看——那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子, 也干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腳踹進門去,將那兩個唬開了,抖衣而顫. 茗煙見是寶玉, 忙跪求不迭.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么說.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 "一面看那丫頭,雖不標致,倒還白淨,些微亦有動人處,羞的臉紅耳赤,低首無言.寶玉跺腳道:“還不快跑!"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似去了.寶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急的茗煙在后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几歲了?"茗煙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寶玉道:“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 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怜,可怜!" (19) ☉那個賈璉,只离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 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 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极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叫多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几分人才,見者無不羡愛.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虫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异常,輕浮無比,眾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 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饑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廝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廝們焉有不允之理, 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虫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婦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髒了身子. 快离了我這里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那媳婦越浪,賈璉越丑態畢露.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舍,此后遂成相契.(21) ☉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扎手笑道:“從來沒听見有個什么`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里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 "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28) ☉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還家里.女儿樂,住了簫管弄弦索。”說完,便唱道: 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虫儿往里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么鑽?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該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儿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才說道:“女儿悲——"又咳嗽了兩聲,說道:“女儿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听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么,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儿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么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腰說道:“ 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听我說罷:女儿喜,洞房花燭朝慵起。”眾人听了,都詫异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儿樂,一根雞巴往里戳。”眾人听了,都扭著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么曲儿?"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听不听!這是新鮮曲儿,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听,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28) ☉這尤三姐松松挽著頭發,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 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卻似打秋千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 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餳澀淫浪,不獨將他二姊壓倒,据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態風情,反將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 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別識別見,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撒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 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處,便將賈璉,賈珍,賈蓉三個潑聲厲言痛罵,說他爺儿三個誆騙了他寡婦孤女. 賈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輕易再來,有時尤三姐自己高了興悄命小廝來請,方敢去一會,到了這里,也只好隨他的便.誰知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 欲近不能,欲遠不舍,迷离顛倒,他以為樂.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勸,他反說:“姐姐糊涂.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 而且他家有一個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瞞著他不知,咱們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豈有干休之理,勢必有一場大鬧,不知誰生誰死.趁如今我不拿他們取樂作踐准折,到那時白落個臭名,后悔不及。”(65) ☉賈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紅了臉,罵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罵你几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体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摟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怀里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又說:“等姐姐來家,咱們告訴他. "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賈蓉又和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 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著吃了.眾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覺, 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沒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 "賈蓉撇下他姨娘,便抱著丫頭們親嘴:“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讒他兩個。”丫頭們忙推他,恨的罵:“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 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誰不知道, 誰不背地里嚼舌說咱們這邊亂帳。”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討我說出來. 連那邊大老爺這么利害,璉叔還和那小姨娘不干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強, 瑞叔還想他的帳.那一件瞞了我!"(65) ☉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湊巧,竟賞了他, 真是一對烈火干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里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自己且抽頭, 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斗",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 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儿上的人, 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听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罵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奶奶把素日的威風怎都沒了.奶奶寬洪大量, 我卻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做一回,他才知道。”(69) ☉且說鴛鴦一徑回來, 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閂.此時園內無人來往,只有該班的房內燈光掩映,微月半天.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提燈籠,獨自一個,腳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尋微草處,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樹陰下來. 剛轉過石后,只听一陣衣衫響,嚇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里,見他來了,便想往石后樹叢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准一個穿紅裙子梳㧢頭高大丰壯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 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 這么大丫頭了,沒個黑家白日的只是頑不夠。”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 誰知他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來使眾人知覺更不好,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后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說:“好姐姐,千万別嚷!"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是怎么說?"司棋滿臉紅脹,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象個小廝,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怕起來.因定了一會,忙悄問:“那個是誰?"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鴛鴦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頭悄道:“你不用藏著, 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廝听了,只得也從樹后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我橫豎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听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听見如此說,便接聲道:“我在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讓他去了(71) ☉一語未了,只見他嫂子笑嘻嘻掀帘進來,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听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輕又俊,敢是來調戲我么?"寶玉听說,嚇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別大聲.他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了寶玉進里間來,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說著,便坐在炕沿上,卻緊緊的將寶玉摟入怀中.寶玉如何見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的滿面紅漲,又羞又怕,只說:“好姐姐,別鬧。”燈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見你風月場中慣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訕起來。”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放手,有話咱們好說.外頭有老媽媽,听見什么意思。”燈姑娘笑道:“我早進來了,卻叫婆子去園門等著呢. 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著了你.雖然聞名,不如見面,空長了一個好模樣儿,竟是沒藥性的炮仗,只好裝幌子罷了,倒比我還發訕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 就比如方才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素日偷雞盜狗的.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听,屋內只你二人,若有偷雞盜狗的事,豈有不談及于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扰. 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錯怪了你們.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來,我也不羅皂你。”(77) ☉鳳姐才說道:“剛才我到寶兄弟屋里,我看見好几個人笑. 我只道是誰,巴著窗戶眼儿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著寶妹妹的袖子, 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為什么不會說話了?你這么說一句話, 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著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后是腳軟的,索性一扑,扑在寶妹妹身上了.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里,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話來了. '"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么的,既作了兩口儿,說說笑笑的怕什么.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儿笑道:“這是怎么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儿,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么著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個分寸儿.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著寶玉還是那么傻頭傻腦的,這么說起來,比頭里竟明白多了. 你再說說,還有什么笑話儿沒有?"鳳姐道:“明儿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儿了么。”(99) ☉這日晚間, 寶玉回到自己屋里,見寶釵自賈母王夫人處才請了晚安回來.寶玉想著早起之事,未免赧顏抱慚.寶釵看他這樣,也曉得是個沒意思的光景,因想著:“他是個痴情人, 要治他的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問寶玉道:“你今夜還在外間睡去罷咧?"寶玉自覺沒趣,便道:“里間外間都是一樣的。”寶釵意欲再說,反覺不好意思.襲人道:“罷呀,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穩!"五儿听見這話,連忙接口道:“二爺在外間睡,別的倒沒什么,只是愛說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儿,又不敢駁他的回。”襲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說夢話不說?你們只管把二爺的舖蓋舖在里間就完了。”寶釵听了,也不作聲.寶玉自己慚愧不來,那里還有強嘴的分儿,便依著搬進里間來.一則寶玉負愧,欲安慰寶釵之心,二則寶釵恐寶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詞色,使得稍覺親近,以為移花接木之計.于是當晚襲人果然挪出去.寶玉因心中愧悔, 寶釵欲攏絡寶玉之心,自過門至今日,方才如魚得水,恩愛纏綿,所謂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話.(109) ☉且說伙賊一心想著妙玉,知是孤庵女眾,不難欺負.到了三更夜靜,便拿了短兵器,帶了些悶香,跳上高牆.遠遠瞧見櫳翠庵內燈光猶亮,便潛身溜下,藏在房頭僻處.等到四更,見里頭只有一盞海燈,妙玉一人在蒲團上打坐.歇了一會,便噯聲歎气的說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傳個名的, 為這里請來,不能又栖他處.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來,那蒲團再坐不穩,只覺肉跳心惊。”因素常一個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豈知到了五更,寒顫起來.正要叫人,只听見窗外一響,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 不免叫人.豈知那些婆子都不答應.自己坐著,覺得一股香气透入鹵門,便手足麻木,不能動彈,口里也說不出話來,心中更自著急.只見一個人拿著明晃晃的刀進來.此時妙玉心中卻是明白, 只不能動,想是要殺自己,索性橫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個人把刀插在背后,騰出手來將妙玉輕輕的抱起,輕薄了一會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時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 可怜一個极洁极淨的女儿,被這強盜的悶香熏住,由著他掇弄了去了. 卻說這賊背了妙玉來到園后牆邊,搭了軟梯,爬上牆跳出去了.外邊早有伙計弄了車輛在園外等著,那人將妙玉放倒在車上,反打起官銜燈籠,叫開柵欄,急急行到城門, 正是開門之時.門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詰.赶出城去,那伙賊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眾強徒打了照面, 各自分頭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還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難妄擬.(112) 1999.9.5 立人祕密書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