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us, "L'Etranger" 卡繆,《局外人》 |
●異化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養老院的一封電報,說:“母死。明日葬。專此通知。”這說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昨天死的。養老院在馬朗戈,离阿爾及爾八十公里。我乘兩點鐘的公共汽車,下午到,還赶得上守靈,明天晚上就能回來。我向老板請了兩天假,有這樣的理由,他不能拒絕。不過,他似乎不大高興。我甚至跟他說:“這可不是我的錯儿。”他沒有理我。我想我不該跟他說這句話。反正,我沒有什么可請求原諒的,倒是他應該向我表示哀悼。不過,后天他看見我戴孝的時候,一定會安慰我的。現在有點像是媽媽還沒有死似的,不過一下葬,那可就是一樁已經了結的事了,一切又該公事公辦了。 (1-1) ☉我們終于上路了。這時我才發覺貝萊茲有點儿瘸。車子漸漸走快了,老人落在后面。車子旁邊也有一個人跟不上了,這時和我并排走著。我真奇怪,太陽怎么在天上升得那么快。我發現田野上早就充滿了嗡嗡的虫鳴和簌簌的草響。我臉上流下汗來。我沒戴帽子,只好拿手帕扇風。殯儀館的那個伙計跟我說了句什么,我沒听見。同時,他用右手掀了掀鴨舌帽檐,左手拿手帕擦著額頭。我問他:“怎么樣?”他指了指天,連聲說:“晒得夠嗆。”我說:“對。”過了一會儿,他問我:“里邊是您的母親嗎?”我又回了個“對”。“她年紀大嗎?”我答道:“還好,”因為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多少歲。然后,他就不說話了。我回了回頭,看見老貝萊茲已經拉下五十多米遠了。他一個人急忙往前赶,手上搖晃著帽子。我也看了看院長。他庄嚴地走著,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他的額上滲出了汗珠,他也不擦。 (1-1) ☉以后的一切都進行得如此迅速、准确、自然,我現在什么也記不得了。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村口,護士代表跟我說了話。她的聲音很怪,与她的面孔不協調,那是一种抑揚的、顫抖的聲音。她對我說:“走得慢,會中暑;走得太快,又要出汗,到了教堂就會著涼。”她說得對。進退兩難,出路是沒有的。 (1-1) ☉我向瑪麗講了老頭儿的故事,她大笑。她穿著我的睡衣,卷起了袖子。她笑的時候,我的心里又痒痒了。過了一會儿,她問我愛不愛她。我回答說這种話毫無意義,我好像不愛她。她好像很難過。可是在做飯的時候,她又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笑得我又吻了她。就在這時,我們听見萊蒙屋里打起來了。 (1-4) ☉過了一會儿,老板派人來叫我,我立刻不安起來,因為我想他一定又要說少打電話多于活儿了。其實,根本不是這么回事。他說他要跟我談一個還很模糊的計划。他只是想听听我對這個問題的意見。他想在巴黎設一個辦事處,直接在當地与一些大公司做買賣,他想知道我能否去那儿工作。這樣,我就能在巴黎生活,一年中還可旅行旅行。“您年輕,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您會喜歡的。”我說對,但實際上怎么樣都行。他于是問我是否對于改變生活不感興趣。我回答說生活是無法改變的,什么樣的生活都一樣,我在這儿的生活并不使我不高興。他好像不滿意,說我答非所問,沒有雄心大志,這對做買賣是很糟糕的。他說完,我就回去工作了。我并不愿意使他不快,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改變我的生活。仔細想想,我并非不幸。我上大學的時候,有過不少這一類的雄心大志。但是當我不得不輟學的時候,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實際上并不重要。 晚上,瑪麗來找我,問我愿意不愿意跟她結婚。我說怎么樣都行,如果她愿意,我們可以結。于是,她想知道我是否愛她。我說我已經說過一次了,這种話毫無意義,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大概是不愛她。她說:“那為什么又娶我呢?”我跟她說這無關緊要,如果她想,我們可以結婚。再說,是她要跟我結婚的,我只要說行就完了。她說結婚是件大事。我回答說:“不。”她沉默了一陣,一聲不響地望著我。后來她說話了。她只是想知道,如果這個建議出自另外一個女人,我和她的關系跟我和瑪麗的關系一樣,我會不會接受。我說:“當然。”于是她心里想她是不是愛我,而我,關于這一點是一無所知。又沉默了一會儿,她低聲說我是個怪人,她就是因為這一點才愛我,也許有一天她會出于同樣的理由討厭我。我一聲不吭,沒什么可說的。她微笑著挽起我的胳膊,說她愿意跟我結婚。我說她什么時候愿意就什么時候辦。這時我跟她談起老板的建議,瑪麗說她很愿意認識認識巴黎。我告訴她我在那儿住過一陣,她問我巴黎怎么樣。我說:“很髒。有鴿子,有黑乎乎的院子。人的皮膚是白的。”(1-5) ☉我想我只要一轉身,事情就完了。可是整個海灘在陽光中顫動,在我身后擠來擠去。我朝水泉走了几步,阿拉伯人沒有動。不管怎么說,他离我還相當遠。也許是因為他臉上的陰影吧,他好像在笑。我等著,太陽晒得我兩頰發燙,我覺得汗珠聚在眉峰上。那太陽和我安葬媽媽那天的太陽一樣,頭也像那天一樣難受,皮膚下面所有的血管都一齊跳動。我熱得受不了,又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這是愚蠢的,我走一步井逃不過太陽。但是我往前走了一步,僅僅一步。這一次,阿拉伯人沒有起來,卻抽出刀來,迎著陽光對准了我。刀鋒閃閃發光,仿佛一把寒光四射的長劍刺中了我的頭。就在這時,聚在眉峰的汗珠一下子流到了眼皮上,蒙上一幅溫吞吞的,模模糊糊的水幕。這一淚水和鹽水攙和在一起的水幕使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見。我只覺得鐃鈸似的太陽扣在我的頭上,那把刀刺眼的刀鋒總是隱隱約約地對著我。滾燙的刀尖穿過我的睫毛,挖著我的痛苦的眼睛。就在這時,一切都搖晃了。大海呼出一口沉悶而熾熱的气息。我覺得天門洞開,向下傾瀉著大火。我全身都繃緊了,手緊緊握住槍。槍机扳動了,我摸著了光滑的槍柄,就在那時,猛然一聲震耳的巨響,一切都開始了。我甩了甩汗水和陽光。我知道我打破了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灘上不尋常的寂靜,而在那里我曾是幸福的。這時,我又對准那具尸体開了四槍,子彈打進去,也看不出什么來。然而,那卻好像是我在苦難之門上短促地叩了四下。(1-6) ☉這時,檢察官站起來,神情非常庄重,伸出手指著我,用一种我認為的确是很激動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道:“陪審員先生們,這個人在他母親死去的第二天,就去游泳,就開始搞不正當的關系,就去看滑稽影片開怀大笑。至于別的,我就用不著多說了。”他坐下了,大廳里還是一片寂靜。忽然,瑪麗大哭起來,說情況不是這樣,還有別的,剛才的話不是她心里想的,是人家逼她說的,她很了解我,我沒做過任何坏事。但是執達吏在庭長的示意下把她拖了出去。審訊繼續。(2-3) ☉我听著,我听見他們認為我聰明。但我不太明白,平常人身上的优點到了罪犯的身上,怎么就能變成沉重的罪名。至少,這使我感到惊訝,我不再听檢察官說話了,直到我又听見他說:“難道他曾表示過悔恨么?從來沒有,先生們。在整個預審的過程中,這個人從來沒有一次對他這個卑劣的罪行表示過激動。”這時,他朝我轉過身來,用指頭指著我,繼續對我橫加責難,但事實上,我并不知道這是為什么。當然,我也不能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對我的行動我并不怎么悔恨。但是他這樣激烈卻使我吃惊。我真想親切地、甚至友愛地試著向他解釋清楚,我從來不會對某件事真正感到悔恨。我總是為將要發生的事,為今天或明天操心。但是,當然(口羅),在我目前所處的境況中,我是不能以這种口吻向任何人說話的。我沒有權利對人表示親熱,也沒有權利有善良的愿望。我試圖再听听,因為檢察官說起我的靈魂來了。 (2-4) ●無神 ☉突然,他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他的辦公室一頭的一個檔案柜前,拉開一個抽屜。他拿出一個銀十字架,一邊搖晃著,一邊朝我走來。他的聲音完全變了,几乎是顫抖地大聲問我:“這件東西,您認得嗎?”我說:“認得,當然認得。”于是他很快地、熱情洋溢地說他相信上帝,他的信念是任何一個人也不會罪孽深重到上帝不能饒恕的程度,但是他必須悔過,要變成孩子那樣,靈魂是空的,什么都能接受。他整個身子都俯在桌子上,差不多就在我的頭頂上搖晃著十字架。說真的,他的這番推理,我真跟不上,首先是因為我熱,他的辦公室里有几只大蒼蠅,落在我的臉上,也因為我有點儿怕他。不過我認為這是可笑的,因為無論如何罪犯畢竟還是我。可是,他還在說。我差不多听明白了,据他看,在我的供詞中只有一點不清楚,那就是等了一下才開第二槍這一事實。其余的都很明白,但這一點,他不懂。我正要跟他說他這樣固執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這最后一點并不那么重要。但他打斷了我,挺直了身子,勸告了我一番,問我是否信仰上帝。我回答說不。他憤怒地坐下了,說這是不可能的,所有的人都信仰上帝,甚至那些背棄上帝的人都信仰上帝。這是他的信念,如果他要怀疑這一點的話,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義。他叫道:“您難道要使我的生活失去意義嗎?”我認為,這与我無關,我跟他說了。但他已經隔著桌子把刻著基督受難像的十字架伸到我的眼皮底下,瘋狂地大叫起來:“我,我是基督徒。我要請求他饒恕你的罪過。你怎么能不相信他是為你而受難呢?”我清楚地注意到他用“你”來稱呼我了,但我已厭倦了。屋子里越來越熱。跟平時一樣,當我想擺脫一個我不愿意听他說話的人時,我就作出贊同的樣子。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真的以為是打胜了:“你看,你看,”他說,“你是不是也信了?你是不是要把真話告訴他了?”當然,我又說了一次“不”。他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 他好像很累,待了好久沒說話,而打字机一直跟著我們的對話,還在打著最后的几句話。然后,他注視著我,有點儿傷心,輕聲地說:“我從未見過您這樣頑固的靈魂。來到我面前的罪犯看到這個受苦受難的形象,沒有不痛哭流涕的。”我正要回答他這恰恰說的是罪犯,可是我想起來我也跟他們一樣。這种想法我卻總也不能習慣。這時,推事站了起來,好像告訴我審訊已經結束。他的樣子還是那么厭倦,只問了問我對我的行動是否感到悔恨。我想了想,說与其說是真正的悔恨,不如說是某种厭煩。我覺得他不明白我的話。不過,那天發生的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2-1) ☉他說他确信我的上訴會被接受,但是我背負著一樁我應該擺脫的罪孽。据他說,人類的正義不算什么,上帝的正義才是一切。我說正是前者判了我死刑。他說它并未因此而洗刷掉我的罪孽。我對他說我不知道什么是罪孽。人家只告訴我我是個犯人。我是個犯人,我就付出代价,除此之外,不能再對我要求更多的東西了。這時,他又站了起來,我想在這間如此狹窄的囚室里,他要想活動活動,也只能如此,要么坐下去,要么站起來,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我的眼睛盯著地。他朝我走了一步,站住,好像不敢再向前一樣。“您錯了,我的儿子,”他對我說,“我們可以向您要求更多的東酉。我們將向您提出這樣的要求,也許。”“要求什么?”“要求您看。”“看什么?” 教士四下里望了望,我突然發現他的聲音疲憊不堪。他回答我說:“所有這些石頭都顯示出痛苦,這我知道。我沒有一次看見它們而心里不充滿了憂慮。但是,說句心里話,我知道你們當中最悲慘的人就從這些烏黑的石頭中看見過一張神圣的面容浮現出來。我們要求您看的,就是這張面容。” (2-5) ●自由 ☉在我被監禁的開始,最使我感到難以忍受的是,我還常有一些自由人的念頭。例如,我想去海灘,朝大海走去。我想象著最先沖到我腳下的海浪的響聲,身体跳進水里以及我所感到的解脫,這時我才一下子感到了牢房的四壁相距是多么的近。但這只持續了几個月。然后,我就只有囚徒的想法了。我等待著每日在院子里放風或我的律師來訪。其余的時間,我也安排得很好。我常常想,如果讓我住在一棵枯樹干里,除了抬頭看看天上的流云之外無事可干,久而久之,我也會習慣的。我會等待著鳥儿飛過或白云相會,就像我在這里等待著我的律師的奇特的領帶,或者就像我在另一個世界里耐心等到星期六擁抱瑪麗的肉体一樣。何況,認真想想,我并不在一棵枯樹干里。還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不過,這是媽媽的一個想法,她常常說,到頭來,人什么都能習慣。 況且,一般地說,我并沒有到這种程度。開頭几個月很苦。但是我不得不努力克制,也就過來了。例如,我老是想女人。這很自然,我還年輕嘛。我從不特別想到瑪麗。我是想到女人,隨便哪一個女人,所有我過去認識的女人,想到我愛過她們的各种各樣的場合,想來想去,牢房里竟充滿了一張張女人的面孔,到處只見我的性欲的沖動。從某种意義上說,這使我的精神失常,但從另一种意義上說,這卻使我消磨了時間。我終于贏得了看守長的好感,他總是在開飯的時候跟廚房的伙計一道來。是他先跟我談起了女人。他跟我說這也是其他人所抱怨的頭一件大事。我對他說我跟他們一樣,我認為這种待遇不公正。“可是,”他說,“正是為了這個才讓您坐監獄呀。” “什么?為了這個?” “是啊,自由,就是這個呀。您被剝奪了自由。” 我從來沒想到這一層。我同意他的看法,我說:“不錯,不然的話,懲罰什么呢?”(2-2) ●存在:實踐 ☉我有些激動了。我說我看著這些石牆已經好几個月了。對它們,我比世界上任何東西,任何人都更熟悉。也許,很久以前,我曾在那上面尋找過一張面容。但是那張面容有著太陽的色彩和欲望的火焰,那是瑪麗的面容。我白費力气,沒有找到。現在完了。反正,從這些水淋淋的石頭里,我沒看見有什么東西浮現出來。 神甫帶著某种悲哀的神情看了看我。我現在全身靠在牆上了,陽光照著我的臉。他說了句什么,我沒听見,然后很快地問我是否允許他擁抱我。我說:“不。”他轉過身去,朝著牆走去,慢慢地把手放在牆上,輕聲地說:“您就這么愛這個世界嗎?”我沒有理他。 他就這樣背著我待了很久。他待在這里使我感到壓抑,感到惱火。我正要讓他走,讓他別管我,他卻突然轉身對著我,大聲說道:“不,我不能相信您的話。我确信您曾經盼望過另一种生活。”我回答說那是當然,但那并不比盼望成為富人,盼望游泳游得很快,或生一張更好看的嘴來得更為重要。那都是一碼事。但是他攔住了我,他想知道我如何看那另一种生活。于是,我就朝他喊道:“一种我可以回憶現在這种生活的生活!”然后,我跟他說我夠了。他還想跟我談談上帝,但是我朝他走過去,試圖跟他最后再解釋一回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不愿意把它浪費在上帝身上。他試圖改變話題,問我為什么稱他為“先生”而不是“我的父親”。這可把我惹火了,我對他說他不是我的父親,讓他當別人的父親去吧。(2-6)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好像我身上有什么東西爆裂了似的,我扯著喉嚨大叫,我罵他,我叫他不要為我祈禱。我揪住他的長袍的領子,把我內心深處的話,喜怒交迸的強烈沖動,劈頭蓋臉地朝他發泄出來。他的神气不是那樣地确信無疑嗎?然而,他的任何确信無疑,都抵不上一根女人的頭發。他甚至連活著不活著都沒有把握,因為他活著就如同死了一樣。而我,我好像是兩手空空。但是我對我自己有把握,對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對我的生命和那即將到來的死亡有把握。是的,我只有這么一點儿把握。但是至少,我抓住了這個真理,正如這個真理抓住了我一樣。我從前有理,我現在還有理,我永遠有理。我曾以某种方式生活過,我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我做過這件事,沒有做過那件事。我干了某一件事而沒有干另一件事。而以后呢?仿佛我一直等著的就是這一分鐘,就是這個我將被證明無罪的黎明。什么都不重要,我很知道為什么。他也知道為什么。在我所度過的整個這段荒誕的生活里,一种陰暗的气息穿越尚未到來的歲月,從遙遠的未來向我扑來,這股气息所過之處,使別人向我建議的一切都變得毫無差別,未來的生活并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實。(2-6) ●存在:孤獨 ☉我知道,他們總是黎明時分來的。因此,我夜里全神貫注,等待著黎明。我從來也不喜歡遇事措手不及。要有什么事發生,我更喜歡有所准備。這就是為什么我最后只在白天睡一睡,而整整一夜,我耐心地等待著日光把天窗照亮。最難熬的,是那個朦朧晦暗的時辰,我知道他們平常都是在那時候行動的。一過半夜,我就開始等待,開始窺伺。我的耳朵從沒有听到過那么多的聲音,分辨出那么細微的聲響。我可以說,在整個這段時間里,我總還算有運气,因為我從未听見過腳步聲。媽媽常說,一個人從來也不會是百分之百的痛苦。當天色發紅,新的一天悄悄進入我的牢房時,我就覺得她說得實在有道理。況且也因為,我本是可以听到腳步聲的,我的心也本是可以緊張得炸開的。甚至一點點悉索的聲音也使我扑向門口,甚至把耳朵貼在門板上,發狂似地等待著,直到听到自己的呼吸聲,很粗,那么像狗的喘气,因而感到惊駭万狀,但總的說,我的心并沒有炸開,而我又贏得了二十四小時。 (2-5) ☉他人的死,對母親的愛,与我何干?既然只有一种命運選中了我,而成千上万的幸運的人卻都同他一樣自稱是我的兄弟,那么,他所說的上帝,他們選擇的生活,他們選中的命運,又都与我何干?他懂,他懂嗎?大家都幸運,世上只有幸運的人。★★★其他人也一樣,有一天也要被判死刑。被控殺人,只因在母親下葬時沒有哭而被處決,這有什么關系呢?薩拉瑪諾的狗和他的老婆具有同樣的价值。那個自動机器般的小女人,馬松娶的巴黎女人,或者想跟我結婚的瑪麗,也都是有罪的。萊蒙是不是我的朋友,賽萊斯特是不是比他更好,又有什么關系?今天,瑪麗把嘴唇伸向一個新的默而索,又有什么關系?他懂嗎?這個判了死刑的人,從我的未來的深處……我喊出了這一切,喊得喘不過气來。但是已經有人把神甫從我的手里搶出去,看守們威脅我。而他卻勸他們不要發火,默默地看了我一陣子。他的眼里充滿了淚水。他轉過身去,走了。 (2-6) ☉他走了之后,我平靜下來。我累极了,一下子扑到床上。我認為我是睡著了,因為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滿天星斗照在我的臉上。田野上的聲音一直傳到我的耳畔。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海鹽的气味,使我的兩鬢感到清涼。這沉睡的夏夜的奇妙安靜,像潮水一般浸透我的全身。這時,長夜將盡,汽笛叫了起來。它宣告有些人踏上旅途,要去一個從此和我無關痛痒的世界。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起了媽媽。我覺得我明白了為什么她要在晚年又找了個“未婚夫”,為什么她又玩起了“重新再來”的游戲。那邊,那邊也一樣,在一個個生命將盡的養老院周圍,夜晚如同一段令人傷感的時刻。媽媽已經离死亡那么近了,該是感到了解脫,准備把一切再重新過一遍。任何人,任何人也沒有權利哭她。我也是,我也感到准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好像這巨大的憤怒清除了我精神上的痛苦,也使我失去希望。面對著充滿信息和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這個世界的動人的冷漠敞開了心扉。我体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我覺得我過去曾經是幸福的,我現在仍然是幸福的。為了把一切都做得完善,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獨,我還希望處決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來觀看,希望他們對我報以仇恨的喊叫聲。 (2-6) ●死亡 ☉白天,我就考慮我的上訴。我認為我已抓住這一念頭里最可貴之處。我估量我能獲得的效果,我從我的思考中獲得最大的收獲。我總是想到最坏的一面,即我的上訴被駁回。“那么,我就去死。”不會有別的結果,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誰都知道,活著是不值得的。事實上我不是不知道三十歲死或七十歲死關系不大,當然嘍,因為不論是哪种情況,別的男人和女人就這么活著,而且几千年都如此。總之,沒有比這更清楚的了,反正總是我去死、現在也好,二十年后也好。此刻在我的推理中使我有些為難的,是我想到我還要活二十年時心中所產生的可怕的飛躍。不過,在設想我二十年后會有什么想法時(假如果真要到這一步的話),我只把它壓下去就是了。假如要死,怎么死,什么時候死,這都無關緊要。所以(困難的是念念不忘這個“所以”所代表的一切推理),所以,我的上訴如被駁回,我也應該接受。 (2-5) 2004.9.25 立人祕密書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