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甕老人輯,《今古奇觀》

●命運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仙境桃花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伺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我儿,老身教你個万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為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儿。千錯万錯,不該落于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賣油郎獨占花魁)

☉為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友情

☉复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于路左。伯牙整衣下拜:
  “賢弟在世,為人聰明,死后為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放聲又哭。惊動山前山后,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哭聲悲切,都來物色。知是朝中大臣來祭鐘子期,回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為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于祭石台上,盤膝坐于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能已,眾人為何而笑?”鐘公道:“吾鄉野之人,不知音律。
  聞琴聲以為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鐘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誦于老伯听之。”鐘公道:“老夫愿聞。”伯牙誦云: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抔土,慘然傷我心。傷心傷心复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釁起愁云。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复彈,三尺瑤琴為君死!
  伯牙于衣裌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弦,雙手舉琴,向祭石台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軫拋殘,金徽零亂。鐘公大惊,問道:“先生為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覽知音難上難!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家產

☉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悌”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气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么爾我?較什么肥瘠?假如你生于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
  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么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极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极是長久的了;
  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于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象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若是為田地上坏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干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滕大尹鬼斷家私)

☉滕大尹道:“方才長長的身儿,瘦瘦的臉儿,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么?”嚇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滕大尹寫個照貼,給与善述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几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台主張”。大尹判几張封皮,將一壇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抬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里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气悶,又加個不孝不悌之名,千算万計,何曾算計他人?
  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提。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衙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后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极盛。善繼兩個儿子,都好游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后,兩所大宅子,都賣与叔叔善述管業。里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云。(滕大尹鬼斷家私)

☉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時,分作三股,各自領去營運,省得后來爭多競少,特請列位高親來作眼。”遂向袖中摸出三張分書來,說道:“總是一樣配搭,至公無私,只勞列位著個花押。”
  顏氏听說要分開自做人家,眼中扑簌簌珠淚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儿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如何撐持的門戶?昔日公公原分付莫要分開,還是二位伯伯總管在那里,扶持儿女大了,但憑胡亂分些便罷,決不敢爭多競少。”徐召道:“三娘子,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再說阿寄將家中整頓停當,依舊又出去經營。這番不專于販漆,但聞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谷,又將來騰那。十年之外,家私巨富。那獻世保的田宅,盡歸于徐氏。門庭熱鬧,牛馬成群,婢仆雇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興頭!正是:富貴本無根,盡從勤里得。 .....顏氏垂淚道:“我母子全虧你气力,方有今日,有甚事体,一憑分付,決不違拗。”那老儿向枕邊摸出兩紙文書,遞与顏氏道:“兩位小官人年紀已長,后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時嫌多道少,便傷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將一應田房財物等件均分停當,今日交付与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業。”又叮囑道:“那奴仆中難得好人,諸事須要自己經心,切不可重托。”顏氏母子,含淚領命。(徐老仆義憤成家)

●愛情

☉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余。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愿白白把女儿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复一日,耽擱下去。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賺錦繡。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跳槽,或自己病中醉后,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后,生出一段事端來。 (賣油郎獨占花魁)

☉秦重看美娘時,面對里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惊醒他。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床大紅紵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怀,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云,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胜,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干噎。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漱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瓶香噴噴的濃茶,遞与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里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腌臢,重重裹著,放于床側。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复身轉來,見旁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
  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么?”秦重道:“不曾。”
  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怀里。
  小娘子果然吐后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
  美娘大惊道:“巴巴的吐在那里?”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里?”秦重道:
  “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里。”美娘道:“可惜坏了你一件衣服。”
  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余瀝。”美娘听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里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賣油郎獨占花魁)

☉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平生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游仙好夢,喜得魂蕩魄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美娘道:“有一句心腹之言与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
  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万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五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后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怜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貨,情愿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于君前,表白我這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 (賣油郎獨占花魁)

●愛情:勢利

☉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么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
  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气道:“罷!罷! 只愿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儿!”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荐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后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后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后夫相見。(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右,悶悶不悅。忽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吩咐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槳,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适間奶奶因玩月墜水,撈救不及了。”即將三兩銀子賞与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里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篱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听得房中嬌聲宛轉,吩咐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門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花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体,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与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得上天可怜,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与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万薄幸罵不住口。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愛情:外遇

☉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不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
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世間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种?
  游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
  上三种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倒要攀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体。......
  三巧儿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了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
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儿,哭一會儿,又狂蕩一會儿,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与陳大郎道:
  “這件衫儿,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它,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与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体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儿親手与漢子穿了。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了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
此時五月下旬,天气炎熱,兩個解有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异,又不好認他的,只夸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
  “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倒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雖曉得有這個人,并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与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儿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
  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里便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异事!現有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
卻說三巧儿回家,見爺娘雙雙無恙,吃了一惊。王公見女儿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后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還本宗,听憑改嫁,并無异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
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惊,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儿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智,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气分別,述了一遍.....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听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
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儿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万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過,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女性:感官

☉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艷,遍体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怜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說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那慧娘生得姿容艷麗,意態妖嬈,非常標致。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体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并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讀書,至十二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
  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儿,美艷非常。有《西江月》為證:
  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團成。
  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
  裊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
  金蓮窄窄瓣儿輕。行動一天丰韻。(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女性:堅貞

☉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為他适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
  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君,難保無踰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為妾而触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异日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道:“据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仆有一計,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仆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何憚而不言耶?”孫富道:
  “兄飄零歲余,嚴親怀怒,閨閣离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异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繼承家業耳!況今日空手而歸,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并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仆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于万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与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复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故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与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孫富視十娘已為“瓮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銀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璫,瑤簪寶珥,充牣于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与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惊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于水。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緣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儿眼,諸般异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眾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与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使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万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守身如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离,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于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云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女性:弱勢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儿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應。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頂冠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 (蘇小妹三難新郎)


☉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到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
  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于床上,不省人事。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儿用計破了身子。自怜紅顏薄命,遭引強橫。自向床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里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又走來親近,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几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到天明,對媽媽說聲“我去也”。鴇儿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鴇儿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几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异,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于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
  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托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由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能語,与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儿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賣油郎獨占花魁)

☉劉媽媽道:“老官儿,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事一沖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体,怎么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儿病体,凶多吉少。若娶來家沖得好時,此是万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
  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机,定得一房媳婦。誰知孩儿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儿無事,不消說起。万一有個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吩咐了張六嫂,不要提起孩儿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儿病好,另擇日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并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她出門,卻不是個万全之策。”(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情慾

☉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儿睡!”
  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她的被儿挨過身來,伸手便去摸她身上,膩滑如酥,下体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見她情動,便道:“有心玩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么著?”便解開她的小衣褪下,又翻上身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惊又喜,半推半就: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儿,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花燭,倒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裯,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道:“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异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么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
  云雨已畢,緊緊摟抱而睡。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戰亂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儿,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魚。擔饑擔凍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愿不逢韃虜!正是:
  宁為太平犬,莫作亂离人!
  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倒不會遇見,卻逢著一隊敗殘的官兵。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敗兵就乘机搶掠,若不肯与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沖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要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砂,死尸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饑。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
  瑤琴坐于土牆之下,哀哀而哭。 (賣油郎獨占花魁)

●罪惡

☉后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后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夸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床遮盡丑,喬公不枉叫青天。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為證:
  猛虎口中劍,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舍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听。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唇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牆上,听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細。倒吃了一惊,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仆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騭。”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果報

☉自此之后,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之資,悉皆布施。不數年間,發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万里無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風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樂嘹。异香扑鼻,青鷥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云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幢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一見,扑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為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著眾仙,登時帶了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鄰里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云端延頭望著眾人,良又方沒。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謂之惜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灌園叟晚逢仙女)

●音樂

☉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為六忌?
  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何為七不彈?
  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
  何為八絕?
  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听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于室中,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适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于絲桐。’始知圣門音樂之理,入于微妙。假如下官撫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
  樵夫道:“《毛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試撫弄一過,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著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斷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于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贊道:
  “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樵夫又贊道:“美哉湯湯乎!
  志在流水!”
  只兩句道著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惊,推琴而起,与子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圣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
  “小子姓鐘,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鐘子期先生。”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描寫:自然

☉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東山,西洞庭曰西山,兩山分峙湖中。其余諸山,或遠或近,若浮若沉,隱見出沒于波濤之間,有元人許謙詩為證:
  周回万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极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徑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閒。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游兩山者,必假舟楫,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深,舟如竹葉信浮沉。
  科頭晏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埤,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冗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池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艷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蠟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為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云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為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云爛熳,香氣襲人,小舟蕩槳采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晒網。也有戲魚的,結網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勝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游人,畫船簫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蘋紅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群集,嘹嚦干云,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云密布,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為証:

  朝天湖畔水連天,天唱漁歌即采蓮。
  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灌園叟晚逢仙女)

☉十歲上,隨父兄居于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才寫得四句,報道門前客到,老泉閣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丘,迎眸爛慢總清幽。
  白云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后四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羡梅花在隴頭。 (蘇小妹三難新郎)

●描寫:血腥

☉你這潑賤狗婦!不勸丈夫行善,反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發,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后再不敢了。”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倒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將匕首銜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髒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与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2000.6.30
立人祕密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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