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瑤,《中古文學史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政治社會情況與文士地位〉

漢末社會經濟破產,中央外戚宦官亂政,地方農民叛亂,造成軍閥割據,此輩軍閥多豪紳士族,名門郡望。東漢地方察舉既弊端百出,士人多從公府爭辟,特重名譽德行;而士人清議、結黨、私家君臣(門生故吏)之風氣,尤助長閥閱之形成。(1)

魏武政權成功處乃在行「屯田制」解決經濟問題,然此制剝奪地主利益,遂與名門世族衝突;其「三詔令」唯才是舉,旨即在摧抑門閥,鞏固新政權,遭遇阻力可以想見。反之,魏文既篡,行「九品官人法」,乃與門閥妥協合作(2)。

「中正」挾品狀之權,位高權重,日久生弊,遂全與門閥合流,僅以恩怨親緣為準。(3)

門閥之強盛有賴其經濟基礎,即「隱戶」之「部曲勞動」,土地與農民之私有化。魏武田租戶調制助長大家族形成。門閥既富,則更肆行兼併土地、累積資本、以商從政,掌握政經實權。(4)

為壟斷特權,於婚姻制度上尤重門第,此外,重譜諜、流品,與寒門劃清界限。(5)

門閥亦壟斷文化,以文史取代經術(蓋因仕進極易),多「一門能文」;寒士則以文義求仕進,亦不得不屈從當時名門風尚,故此時無甚個人差異。(6)

●〈玄學與清談〉

☉古文經學的抬頭,實在是魏晉玄學興起的原因。(p.33)

☉至王弼標「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之旨,才餘家盡廢,大暢玄風,始創玄學的根基。(p.36)

☉太學清議.....清談在最初只是指談論時措辭音節的美妙。黨錮之禍,名士言論受到了慘毒的打擊,以後的政局也同樣是未便批評,於是談論之風遂由評論時事、臧否人物,漸趨為這種評論所依據的原理原則。(p.37)

☉竹林風氣...的放蕩,頗染有漢代以來遊仙的意味,而其根本原因則在憤世嫉俗。(p.43)

●〈文論的發展〉

☉皓首窮經已經沒有了出路...政治上的選人既注重在才的應用...「善屬文」自然也是一端...文人名士們以取以前經師宿儒的地位而代之了。(p.59)

☉評論人物的風氣不因黨錮之禍而停止...將評論的標準抽象化的,不論實際人物而論才性同異,其流即成為「四本論」,清談玄學的一支。另外將評論對象注意於文學方面的成就的,便引起了當時文論的發展。(p.63)

☉「文筆之分」:「笔,退则非谓成篇,进则不云取义,神其巧惠,笔端而已。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脣吻遒会,精灵荡摇。而古之文笔今之文笔,其源又异。」(《金楼子•立言篇》)

●〈文體辨析與總集的成立〉

☉漢末魏晉社會上注重人物鑑識之風的流行,和對於觀人理論的研討,都是有政治上選人得才的實用目的作背景的。...這是一種儒家正名、法家綜核名實、和刑名家言的綜合。....這種理論的出發點必須根據一種前提,那救世人皆「才有偏達」。(p.91)

●〈小說與方術〉

☉小說的內容:巫教方術(神仙、長生),道教(煉丹、長生),佛教,詼諧,神怪....

☉小說與史傳最重要的不同點,就是小說注重在傳說或事件本身的奇異性質,而史傳卻注重在這事件和傳說中的人物。(p.134)

●〈文人與藥〉

☉寒石散(為了長生)

☉死亡的恐懼與化解(佛教能在中國社會上發生那麼大的影響,絕不僅只是佛裡可以與玄學相融,為當時名士所接受;更重要的,是他那一套神不滅的報應說,更比較能適合當時的需要,與當時人對於生命的無常以一種心理上的解脫。(p.143))

☉愛美/不愛美、飲酒派(阮籍,任達派)/服藥派(何晏,清談派)(p.155)、人倫鑑識(以貌取人)

☉房中術

☉服藥後...晉人一向是崇尚寬衣緩帶的,就是因為服藥後避免擦傷皮膚的緣故....性格變得暴躁、狂傲。(p.164)

●〈文人與酒〉

☉為什麼飲酒之風到漢末特別盛起來?...在於對生命的強烈留戀,和對於死亡會突然來臨的恐懼...放棄了祈求生命的長度,便不能不要求增加生命的密度。(p.167)

→曹植<與吳季重書>

若夫觴酌凌波於前,蕭笳發音於後;足下鷹揚其體,鳳觀虎視,謂蕭曹不足儔,衛霍不足侔也。左顧右盼,謂若無人,豈非君子壯志哉!過屠門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當斯之時,願舉泰山以為肉,傾東海以為酒,伐雲夢之竹以為笛,斬泗濱之梓以為箏;食若填巨壑,飲若灌漏扈。如上言,其樂固難量,豈非大丈夫之樂哉!(p.168)

→《列子.杨朱》

了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 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 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 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 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 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苦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 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篤信老莊、耽溺音樂(聲為天,哀樂為人心)(p.173)

☉對現實的不滿和迫害的逃避....把飲酒當作麻醉自己與避開別人的一種手段,畢竟是有些效果....都有這樣憂患的心境作背景....阮籍嵇康都禁兒子喝酒....這當然有一點東漢以來高風亮節的士風傳統。(p.178)

→宋葉夢得《竹林詩話》:

晉人多言飲酒有至於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於酒。蓋時方艱難,人各懼禍,惟託於醉,可以粗遠世故,……流傳至嵇、阮、劉伶之徒,遂全欲用此為保身之計。此意惟顏延年知之,故《五君詠》云:「劉伶善閉關,懷情滅聞見。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如是,飲者未必劇飲,醉者未必真醉也。後世不知此,凡溺於酒者,往往以嵇阮為例,濡首腐脅,亦何恨於死邪!」

☉到陶淵明,我們才給阮籍找到了遙遙嗣響的人....最和前人不同的,是把酒和詩連了起來。(p.184)

☉論酒量。

●〈論希企隱逸之風〉

☉以前隱士是為了對現實的不滿,即使孔子也承認「賢者避士,其次避地」的。但到隱士的行為普遍後,道家思想盛行以後,已經無所謂「避」的問題,而只是為隱逸而隱逸。(p.190)

☉漢末兵禍動亂、政治迫害。(p.196)

☉玄學影響、「充隱」(求官)、陶弘景「山中宰相」、「大隱隱朝市」(p.201)

☉《朱子語錄》:

陶淵明說盡萬千言語,說不要富貴,能忘貧賤,其實是大不能忘,它只是硬將這個抵拒將去,然使它做那世人之所為,它定不肯做,此其所以賢於人也」,或云:「看來,淵明終只是晉宋間人物」,曰:「不然,晉宋間人物,雖曰尚清高,然個個要官職,這邊一面清談,那邊一面招權納貨,淵明卻真箇是能不要,此其所以高於晉宋人也。」

●〈擬古與作偽〉

☉這種「擬以為式」就是文人學習屬文的主要方法....嘗試與前人一較長短...「命題共作」...他們原來的目的卻最多只是文字技術上的「逼真」,並沒有一定想傳於後世,自然更沒有企圖於歷史意義的「亂真」。(p.220)

●〈曹氏父子與建安七子〉

☉建安文學雖然經過了文人「雅詞」的修飾,但並沒有失去他的樂府性,這種「時代的」和「社會的」兩重內容和形式上的特徵,就構成了建安文學的「以氣質為體」的「慷慨」。(p.236)

☉王粲所以能有這樣高的成就...主要還是因為他有一段漫長的流離抑鬱的生活經驗;而這正是所謂慷慨蒼涼的建安風骨的來源。(p.243)

☉清峻和通脫都是由於曹操反傳統的政治作風對文學所生的影響。「清峻」指論說奏議各體文字的注重簡約嚴明;「通脫」指由偏狹的清節和道德觀念解放出來的士風,對詩賦內容所產生的抒情詠懷的影響。(p.246)

●〈潘陸與西晉文士〉

☉古詩十九首...到了陸機的擬古詩,雖然名重當時,但卻只能做到《文心雕龍》所謂「為文而造情」。(p.252)

☉魏晉文學的特點: 1.用字淺近 2.雋語與用典 3.詩與樂府分離(p.256)

●〈玄言•山水•田園——論東晉詩〉

☉郭璞:「坎凜詠懷,非列仙之趣也。」(文心)

☉中國詩從三百篇到太康永嘉,寫景的成分是那樣少,地理的原因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的因素。而楚辭詩篇之所以華美,沅澧江水與芳州杜若的背景,也不能不說有很大的幫助...「老莊」其實並沒有告退,而是用山水喬裝的姿態又出現了。(p.272)

☉《南史·宗炳傳》

「好山水,愛遠遊。西涉荊巫,南登衡嶽,結宇衡山,欲懷尚平之志。有疾還江陵,歎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唯澄懷觀道,臥以遊之'。凡所遊履,皆圖之於室。」(p.272)

☉我們說山水詩是玄言詩的改變,無寧說是玄言詩的繼續。(p.276)

☉「平淡」過度即未免流於「枯槁」,「自然」太甚也難免失於「質木」,陶詩的佳處即在能免除此弊。(p.280)

●〈隸事•聲律•宮體——論齊梁詩〉

☉追求「彩耨」的結果便發展凝聚到聲律的協調,這就是「永明體」;「力柔」的結果便由慷慨蒼涼的調子,逐漸軟化到男女私情的「宮體詩」。(p.283)

☉南朝宮廷縱欲生活的兩條出路: 1.皈依佛教 2.昇華為宮體詩。(p.296)

●〈徐瘐與駢體〉

☉駢文的特徵:裁對、隸事、敷藻、調聲。(p.317)其通病為「以辭害意」。

☉連珠體:簡短的駢文,假喻達旨,說理的。(p.322)先說明一普通立論之公理,書為命題的方式,再舉例證明...再由此理及事例導出一欲求的同類的結論或斷案...很像幾何學的求證或邏輯的推理。(p.323)

☉徐瘐體:在駢文這一文體的成長上,他們完成了形式美所要求的各種人為功夫,而又不像後來四六凝為定式,缺乏表現的能力。(p.337)


2003.7.27
立人祕密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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