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梓,《儒林外史》 |
●●人物分析 →王冕:不屑同流合污,甘心畫荷隱遁(並非批評他不念蒼生,而是感嘆隱遁之風不再,競逐名利,此等而下之)(知求進而不知退) →周進(提拔范進):不願從商寧願撞牆 →范進:落第二十餘次,年五十四歲的老童生。中舉發瘋。丈人胡屠戶的勢利。 →嚴貢生:欲求名與升遷當『酷吏』,施酷刑差點鬧人命。逼無子弟媳改嫁。 →王惠:禍福相倚,宦途騰達(寧王叛變不得不從),卻成欽差要犯。 →蘧公孫:原是王惠退隱的資助者,卻將他的詩話改作己名發表。魯編修欣賞他的詩才,嫁委其女,婚後是不斷的幻滅。(欺世盜名) →婁公子:出金贖出遭讒陷的書生楊執中。 →高士權勿用與俠客張鐵臂:蘧公孫與婁公子的書生風情卻是:地皮流氓,革囊豬頭。 →馬二先生:被婢勒索,被『點石成金』的三百歲神仙愚弄(沈溺想像,不知現實) →匡超人:與名士酒醉夜遊湖上,卻被官府教訓。到考場當替身。再娶。 →牛浦:偷得客死牛布衣之詩稿,並易名為牛布衣。點破名士鹽商司客出身,而被丟到糞坑裡。而後欺世盜名之舉被揭發。 →鮑文卿:有義的戲子。身後財產被親人覬覦。 →犬儒式的嫉妒:說到『傳道窮經』,便說『迂而無當』;說『博古通今』,卻說『雜而不精』。 ●貧窮 ☉自此以后,果然有許多人來奉承他;有送田產的,有人送店房的,還有那些破落戶,兩口子來投身為仆,圖蔭庇的。到兩三個月,范進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錢米是不消說了。張鄉紳家又來催著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戲、擺酒、請客,一連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來吃過點心,走到第三進房子內,見范進的娘子胡氏,家常戴著銀絲髻;此時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著天青緞套,官綠的緞裾;督率著家人、媳婦、丫鬟,洗碗盞杯箸。老太太看了,說道:“你們嫂嫂姑娘們要仔細些,這都是別人家的東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婦道:“老太太,那里是別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這些東西?”丫鬟和媳婦一齊都說道:“怎么不是?豈但這個東西是,連我們這些人和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細磁碗盞和銀鑲的杯箸,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聲,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來,不省一事。(3) ●清吏 ☉鮑文卿道:“不瞞二位老爹說,我是個老戲子,乃下賤之人,蒙太老爺抬舉,叫到衙門里來,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爺跟前說情?”那兩個書辦道:“鮑太爺,你疑惑我這話是說謊么?只要你肯說這情,上岸先兌五百兩銀子与你。”鮑文卿笑道:“我若是歡喜銀子,當年在安東縣曾賞過我五百兩銀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個窮命,須是骨頭里掙出來的錢才做得肉,我怎肯瞞著太老爺拿這項錢?況且他若有理,斷不肯拿出几百兩銀子來尋情。若是准了這一邊的情,就要叫那邊受屈,豈不喪了陰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連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公門里好修行’,你們伏侍太老爺,凡事不可坏了太老爺清名,也要各人保著自己的身家性命。”几句說的兩個書辦毛骨悚然,一場沒趣,扯了一個淡,罷了。 (25) ●污吏 ☉一個貼身的小斯,在知縣耳跟前悄悄說了几句話,知縣起身向二位道:“外面有個書辦要回話,弟去一去就來。”去了一時,只听得吩咐道:“且放在那里。”回來又入席坐下,說了失陪,向張靜齋道:“張世兄,你是做過官的,這件事正該与你商量,就是斷牛肉的事。方才有几個教親,共備了五十斤牛肉,請出一位老師父來求我,說是要斷盡了,他們就沒有飯吃,求我略松寬些,叫做瞞上不瞞下,送五十斤牛肉在這里給我。卻是受得受不得?”張靜齋道:“老世叔,這句話斷斷使不得。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那知有教親?想起洪武年間,劉老先生……”湯知縣道:“那一個劉老先生?”靜齋道:“諱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開科的進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范進插口道:“想是第三名?”靜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讀過的。后來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雪夜訪普的一般。恰好江南張王送了他一壇小菜,當面打開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惱了,說道:‘你以為天下事都靠著你們書生。’到第二日,把劉老先生貶為青田縣知縣,又用毒藥擺殺了。這個如何了得!”知縣見他說的口若懸河,又是本朝确切典故,不由得不信。問道:“這事如何處置?”張靜齋道:“依小侄愚見,世叔就在這事上出個大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將這老師父拿進,打他几十個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張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膽之處。上司訪知,見世叔一絲不苟,升遷就在指日。”知縣點頭道:“十分有理!”當下席終,留二位在書房住了。次日早堂,頭一起帶來,是一個偷雞的積賊。知縣怒道:“你這奴才!在我手里犯過几次,總不改業;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過朱筆,在他臉上寫了‘偷雞賊’三個字,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雞,頭向后,尾向前,捆在他頭上,枷了出去。才出得縣衙,那雞屁股里唰喇的一聲,□出一泡稀屎來,從頭顱上淌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兩邊看的人都笑。第二起,教將老師父帶上來,大罵一頓:“大膽狗奴才”重責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臉和頸子箍的緊緊的,只剩得兩個眼睛,在縣前示眾。天气又熱,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嗚呼死了。眾回子心里不服,一時聚眾數百人,鳴鑼罷市,鬧到縣前來,說道:“我們就是不該送牛肉來,也不該有死罪!這都是南海縣的光棍張師陸的主意。我們鬧進衙門去,揪他出來一頓打死,派出一個人來償命!(4)” ☉知縣喝過一邊,帶那另一個上來問道:“你叫做甚么名字?”那人是個五六十歲老者,稟道:“小人叫做黃夢統,在鄉下住。因去年九月上縣來交錢糧,一時短少,央中人向嚴鄉紳借二十兩銀子,每月三分錢,寫借約,送在嚴府。小的卻不曾拿他的銀子。走上街來,遇著個鄉里的親眷,他說有几兩銀子借与小的交個几分數,再下鄉去設法,勸小的不要借嚴家的銀子。小的交完錢糧,就同親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這事來,問嚴府取回借約,嚴鄉紳向小的要這几個月的利息錢。小的說:‘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嚴鄉紳說,小的若當時拿回借約,他可把銀子借与別人生利;因不曾取約,他將二十兩銀子也不能動,誤了大半年的利錢,該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說,情愿買個蹄酒上門去取約;嚴鄉紳執意不肯,把小的驢儿和米同梢袋,都叫人拿了回家,還不發出借据來。這樣含冤負屈的事,求大老爺做主!”知縣听了,說道:“一個做貢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鄉里間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騙人,實在可惡!”便將兩張狀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這話報知嚴貢生,嚴貢生慌了,自心里想:“這兩件事都是實的,倘若審斷起來,体面上不好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卷卷行李,一溜煙急走到省城去了。(5) ☉嚴貢生發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個暈病,費了几百兩銀子合了這一料藥;是省里張老爺在上党做官帶了來的人參,周老爺在四川做官帶了來的黃連。你這奴才!豬八戒吃人參果,全不知滋味,說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這几片,不要說值几十兩銀子?‘半夜里不見了輪頭子,攮到賊肚里!’只是我將來再發了暈病,卻拿什么藥來醫?你這奴才,害我不淺!”叫四斗子開拜匣,寫帖子。“送這奴才到湯老爺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講!”掌舵的嚇了,陪著笑臉道:“小的剛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藥,還以為是云片糕!”嚴貢生道:“還說是云片糕!再說云片糕,先打你几個嘴巴!”說著,已把帖子寫了,遞給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幫船家攔著。兩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齊道:“嚴老爺,而今是他不是,不該錯吃了嚴老爺的藥;但他是個窮人,就是連船都賣了,也不能賠老爺這几十兩銀子。若是送到縣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嚴老爺開開恩,高怡貴手,恕過他罷!”嚴貢生越發惱得暴躁如雷。(6) ☉匡超人道:“他一個家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蘭江道:“冢宰么?是過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沒人在朝,自己不過是個諸生。俗語說得好:‘死知府不如一個活老鼠。’那個理他?而今人情是勢利的!倒是我這雪齋先生詩名大,府、司、院、道,現任的官員,那一個不來拜他?人只看見他大門口,今日是一把黃傘的轎子來,明日又是七八個紅黑帽子叭喝了來,那藍傘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來人看見他的轎子不過三日兩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勢力。就是三公子那門首住房子的,房錢也給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還知感。”(18) ●罪惡 ☉這一天,知縣坐堂,審的是三件。第一件,“為活殺父命事”,告狀的是個和尚。這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見人家放的許多牛,內中有一條牛見這和尚,把兩眼睜睜的只望著他。和尚覺得心動,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兩眼拋梭的淌下淚來。和尚慌到牛眼前跪下,牛伸出舌頭來舐他的頭,舐著,那眼淚越發多了。和尚方才知道是他的父親轉世,因向那人家哭著求告,施舍在庵里供養著。不想被庵里鄰居牽去殺了,所以來告狀,就帶施牛的這個人做干證。向知縣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鄰居來問。鄰居道:“小的三四日前,是這和尚牽了這個牛來賣与小的,小的買到手,就殺了。和尚昨日又來向小的說,這牛是他父親變的,要多賣几兩銀子,前日銀子賣少了,要來找价,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來。小的听見人說:‘這牛并不是他父親變的。這和尚積年剃了光頭,把鹽搽在頭上,走到放牛所在,見那极肥的牛、他就跪在牛眼前,哄出牛舌頭來紙他的頭,牛但凡舐著鹽;就要淌出眼水來,他就說是他父親,到那人家哭著求施舍。施舍了來,就賣錢用,不是一道了。’這回又拿這事告小的,求老爺做主!”向知縣叫那施牛的人問道:“這牛果然是你施与他家的,不曾要錢?”施牛的道:“小的白送与他,不曾要一個錢。”向知縣道:“輪回之事本屬渺茫,那有這個道理?況既說父親轉世,不該又賣錢用。這禿奴可惡极了!”即丟下簽來,重責二十,赶了出去。(24) ☉那人道:“這离城四十里外,有個鄉里人施美卿,賣弟媳婦与黃祥甫,銀子都兌了,弟媳婦要守節,不肯嫁。施美卿同媒人商議著要搶,媒人說:‘我不認得你家弟媳婦,你須是說出個記認。’施美卿說:”每日清早上是我弟媳婦出來屋后抱柴,你明日眾人伏在那里,遇著就搶罷了。’眾人依計而行,到第二日搶了家去。不想那一日早,弟媳婦不曾出來,是他乃眷抱柴,眾人就搶了去。隔著三四十里路,已是睡了一晚。施美卿來要討他的老婆,這里不肯。施美卿告了狀。如今那邊要訴,卻因講親的時節不曾寫個婚書,沒有憑据,而今要寫一個,鄉里人不在行,來同老爹商議。還有這衙門里事,都托老爹料理,有几兩銀子送作使費。”潘三道:“這是甚么要緊的事,也這般大惊小怪!你且坐著,我等黃頭說話哩。”(19) ●義利 ☉太守也換了葛巾野服,拄著天台藤杖,出來陪坐;擺出飯來,用過飯,烹茗清談,說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話:“多虧新建伯神明獨運,建了這件大功,除了這番大難。”婁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為難得!”四公子道:“据小侄看來,宁王此番舉動,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運气好,到而今稱圣稱神;宁王運气低,就落得個為賊為虜,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以成敗論人,固然是庸人之見;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說話須要謹慎。”四公子不敢再說了。 (8) ●論學 ☉自此,王冕依舊吟詩作畫,奉養母親。又過了六年,母親老病臥床,王冕百方延醫調治,總不見效。一日,母親吩咐王冕道:“我眼見不濟事了。但這几年來,人都在我耳根前說你的學問有了,該勸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榮宗耀祖的事?我看見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場。況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禍來,反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遺言,將來娶妻生子,守著我的墳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閉!”王冕哭著應諾。他母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王冕擗踊哀號,哭得那鄰舍之人,無不落淚。又虧秦老一力幫襯,制備衣衾棺槨。王冕負土成墳,三年苫塊,不必細說。(1) ☉這時殘冬已過,開印后宗師按臨溫州。匡超人叩辭別知縣,知縣又送了二兩銀子。他到府,府考過,接著院考。考了出來,恰好知縣上轅門見學道,在學道前下了一跪,說:“卑職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細細說了。學道道:“‘士先器識而后辭章’,果然內行克敦,文辭都是末藝。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雖略有末清,才气是极好的。貴縣請回,領教便了。”(16) ☉匡超人問道:“昨晚請教老客,說有店在省城,卻開的是甚么寶店?”景客人道:“是頭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開寶店,卻看這書做甚么?”景客人笑道:“你道這書單是戴頭巾做秀才的會看么?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講八股的。不瞞匡先生你說,小弟賤號叫做景蘭江,各處詩選上都刻過我的詩,今已二十余年。這些發過的老先生,但到杭喊,就要同我們唱和。”因在艙內開了一個箱子,取出几十個斗方子來遞与匡超人,道:“這就是拙刻,正要請教。”匡超人自覺失言,心里慚愧。接過詩來,雖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贊一回。(17) ☉向知府道:“而今的人,可謂江河日下。這些中進士、做翰林的,和他說到傳道窮經,他便說迂而無當;和他說到通今博古,他便說雜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這鮑朋友,他雖生意是賤業,倒頗頗多君子之行。”(26) ●科舉:批判 ☉不數年間,吳王削平禍亂,定鼎應天,天下統一,建國號大明,年號洪武。鄉村人個個安居樂業。到了洪武四年,秦致又進城里,回來向王冕道:“危老爺已自問了罪,發在和州去了;我帶了一本邸鈔來給你看。”王冕接過來看,才曉得危素歸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稱老臣。太祖大怒,發往和州守余闕墓去了。此一條之后,便是禮部議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經、四書、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這個法卻定的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說著,天色晚了下來。 (1) ☉點了一本戲,是梁灝八十歲中狀元的故事。顧老相公為這戲,心里還不大喜歡。后來戲文內唱到梁灝的學生卻是十七八歲就中了狀元,顧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發兆,方才喜了。(2) ☉周進道:“老先生的殊卷,是晚生熟讀過的;后面兩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舉人道:“那兩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進道:“老先生又過謙了。卻是誰作的呢?”王舉人道:“雖不是我作的,卻也不是別人作的。那時頭場,初九日,天色將晚,第一篇文章還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說:‘我平日筆下最快,今日如何遲了?’正想不出來,不覺瞌睡上來,伏著號板打一個盹;只見五個青臉的人跳進號來,中間一人,手里拿著一枝大筆,把俺頭上點了一點,就跳出去了。隨即一個戴紗帽紅袍金帶的人,揭開廉子進來,把俺拍了一下,說道:‘王公請起!’那時俺嚇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轉來,拿筆在手,不知不覺寫了出來。可見貢院里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這話回稟過大主考座師,座師就道弟該有鼎元之分。” (2) ☉王舉人笑道:“說起來竟是一場笑話:俺今年正月初一日,夢見看會試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說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縣里沒有這一個姓荀的孝廉;誰知竟同著這個小學生的名字,難道和他同榜不成?”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道:“可見夢作不得准!況且功名大事,總以文章為主,那里有什么鬼神?”周進道:“老先生,夢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來,會著集上梅朋友,他說也是正月初一日,夢見一個大紅日落在頭上,他這年就飛黃騰達的。”王舉人道:“這話更不作准了。比如他進個學,就有日頭落在他頭上,像我這發過的,不該連天都掉下來,是俺頂著的了?” (2) ☉鄰居道:“你中了舉人,叫你回家去打報子哩。”范進道:“高鄰,你曉得我今日沒有米,要賣這只雞去救命,為甚么拿這話來哄我?我又不同你玩,你自己回去罷,莫誤了我賣雞。”鄰居見他不信,劈手把雞奪了,摜在地下,一把拉了回來。報錄人見了道:“好了,新貴人回來了!”正要擁著他說話,范進三兩步進屋里來,見中間報帖已經升挂起來,上寫道:“捷報貴府老爺范諱進,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范進不看便罷,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噫!好了!我中了!”說著,往后一跤跌倒,牙關咬緊,不醒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將几口開水灌了過去;他爬將起來,又怕著手大笑道:“噫!好了!我中了!”笑著,不由分說,就往門外飛跑,把報錄人和鄰居都嚇了一跳。走出大門不多路,一腳踹在池塘里,爬起來,頭發都跌散了,兩手黃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眾人拉他不住。拍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來到集上,見范進正在一個廟門口站著,散著頭發,滿臉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著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戶凶神般走到跟前,說道:“該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個嘴巴打過去,眾人和鄰居見這模樣,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戶雖然大著膽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還是怕的,那手早顫起來,不敢打第二下。范進因這一個嘴巴,卻也打暈了,昏倒于地,眾鄰居齊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3) ☉公孫問道:“尊選程墨,是那一种文章為主?”馬二先生道:“文章總以理法為主,任他風气變,理法總是不變,所以本朝洪、永是一變,成、弘又是一變,細看來,理法總是一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注疏气,尤不可帶詞賦气。帶注疏气不過失之于少文采,帶詞賦气便有礙于圣賢口气,所以詞賦气尤在所忌。”公孫道:“這是做文章了,請問批文章是怎樣個道理?”馬二先生道:“也是全不可帶詞賦气。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被那些后生們看見,便要想到詩詞歌賦那條路上去,便要坏了心術。古人說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總是采取《語類》、《或間》上的精語。(13) ☉馬二先生問道:“先生名門,又這般大才,久已該高發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孫道:“小弟因先君見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務,所以不曾致力于舉業。”馬二先生道:”你這就差了。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以游說做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几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上,這是极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話說得蘧公孫如夢方醒。又留他吃了晚飯,結為性命之交,相別而去。自此日日往來。(13) ☉景蘭江道:“眾位先生所講中進士,是為名?是為利?”眾人道:“是為名。”景蘭江道:“可知道趙爺雖不曾中進士,外邊詩選上刻著他的詩几十處,行遍天下,那個不曉得有個趙雪齋先生?只怕比進士享名多著哩!”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一齊道,“這果然說的快暢!”一齊干了酒。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還有這一种道理。景蘭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樓’字為韻,回去都做了詩,寫在一個紙上,送在匡先生下處請教。”(17) ☉吃過,那衛先生、隨先生閒坐著,談起文來。衛先生道:“近來的選事益發坏了!”隨先生道:“正是。前科我兩人該選一部,振作一番。”衛先生估著眼道:“前科沒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問道:“請教先生,前科墨卷到處都有刻本的,怎的沒有文章?”衛先生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是德清匡先生。”衛先生道:“所以說沒有文章者,是沒有文章的法則。”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則了。難道中式之外,又另有個法則?”衛先生道:“長兄,你原來不知。文章是代圣賢立言,有個一定的規矩,比不得那些雜覽,可以隨手亂做的,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這本人的富貴福澤,并看出國運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則,成、弘有成、弘的法則,都是一脈流傳,有個元燈。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來、也有合法的,也有僥幸的,必定要經我們選家批了出來,這篇就是傳文了。若是這一科無可入選,只叫做沒有文章!”隨先生道·“長兄,所以我們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來,這三篇文章要見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僥幸,一生抱愧。”又問衛先生道:“近來那馬靜選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見?”衛先生道,“正是他把個選事坏了!他在嘉興蘧坦庵太守家走動,終日講的是些雜學。听見他雜覽倒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亂鬧,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見他的選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語涂掉了讀。”(18) ☉鮑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坐下吃酒,因問倪老爹道:“我看老爹像個斯文人,因甚做這修補樂器的事?”那倪老爹歎一口气道:“長兄,告訴不得你!我從二十歲上進學,到而今做了三十六年的秀才。就坏在讀了這几句死書,拿不得輕,負不的重,一日窮似一日,儿女又多,只得借這手藝糊口,原是沒奈何的事!”鮑文卿惊道:“原來老爹是學校中人,我大膽的狠了。請問老爹几位相公?老太太可是齊眉?”倪老爹道:“老妻還在。從前倒有六個小儿,而今說不得了。”鮑文卿道:“這是甚么原故?”倪老爹說到此處,不覺凄然垂下淚來。鮑文卿又斟一杯酒,遞与倪老爹,說道:“老爹,你有甚心事,不訪和在下說,我或者可以替你分憂。”倪老爹道:“這話不說罷,說了反要惹你長兄笑。”鮑文卿道:“我是何等之人,敢笑老爹?老爹只管說。”倪老爹道:“不瞞你說,我是六個儿子,死了一個,而今只得第六個小儿子在家里,那四個……”說著,又忍著不說了。鮑文卿道:“那四個怎的?”倪老爹被他問急了,說道:“長兄,你不是外人,料想也不笑我。我不瞞你說,那四個儿子,我都因沒有的吃用,把他們賣在他州外府去了!”鮑文卿听見這句話,忍不住的眼里流下淚來,說道:“這四個可怜了!”倪老爹垂淚道:“豈但那四個賣了,這一個小的,將來也留不住,也要賣与人去!”鮑文卿道:“老爹,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舍得?”倪老爹道:“只因衣食欠缺,留他在家跟著餓死,不如放他一條生路。”(25) ●士人:批判 ☉魯編修又問問故鄉的年歲,又問近來刁有几個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問這一句話,就說出楊執中這一個人,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就把這一張說拿出來送与魯編修看,魯編修看罷,愁著眉道:“老世兄,似你這等所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賢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過如此。但這樣的人。盜虛聲者多,有實學者少。我老實說:他若果有學問,為甚么不中了去?只做這兩句詩當得甚么,就如老世兄這樣屈尊好士,也算這位楊兄一生第一個好遭際了,兩回躲著不敢見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見,這樣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罷了。”(10) ☉蘧太守道:“不瞞二位賢侄說,我只這一個孫子,自小嬌養慣了;我常見這些教書的先生,也不見有甚么學問,一味裝模作樣,動不動就是打罵。人家請先生的,開口就說要嚴;老夫姑息的緊,所以不曾讓他去拜師就學。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讀些經史;自你表兄去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替他捐了個監生,學業也不曾十分講究。近年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詩,吟詠性情,要他知道樂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歡就好了。”二位公子道:“這個便是姑丈高見。俗語說得好:‘与其出一個傷耗元气的進士,不如出一個培養陰德的通儒。’這個見解對的很!”蘧太守便叫公孫把平日做的詩,取几首來与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稱贊不已。(8) ☉夫人告訴說,編修公因女婿不肯做舉業,心里著气,商量要娶一個如君,早養出一個儿子來教他讀書,接進士的書香。夫人說年紀大了,勸他不必,他就著了重气,昨晚跌了一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小姐在傍淚眼汪汪,只是歎气。公孫也無奈何,忙走到書房去問候,陳和甫正在那里切脈。切了脈,陳和甫道:“老先生這脈息,右寸略見弦滑,肺為气之主,滑乃痰之征。總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懸魏闕,故爾憂怒抑郁,現出此症。(11) ☉向知府道:“而今的人,可謂江河日下。這些中進士、做翰林的,和他說到傳道窮經,他便說迂而無當;和他說到通今博古,他便說雜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這鮑朋友,他雖生意是賤業,倒頗頗多君子之行。”(26) ●士人:欺騙 ☉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說道:“王太守枕箱內還有几本書。”取出來送与乃祖看。蘧太守一一看了,都是抄本;其他也還沒有緊,只內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詩話有一百多紙,就是青邱親筆繕寫,甚是精工。蘧太守道:“這本書多年藏之天子之居所,數十年來,多少才人,求見一面不能;天下并沒有第二本,你今無心得了此書,真乃天幸。須是收藏好了,不可輕易被人看見。”蘧公孫听了,心里想道:“此書既是天下沒有第二本,何不將他繕寫成數套,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來,做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來,把高季迪名字寫在上面,下面寫‘嘉興蘧來旬先夫氏補輯。’刻畢,刷印了几百部,遍送親戚朋友;人人見了,賞玩不忍釋手。(8) ☉那日在文海樓彼此會著,看見刻的墨卷上目錄擺在桌上,上寫著“歷科墨卷持運”,下面一行刻著“處州馬靜純上氏評選”。蘧公孫笑著向他說道:“請教先生,不知尊選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個名字,与先生同選,以附驥尾?”馬二先生正色道:“這個是有個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虧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虛名,所以他們來請。難道先生這樣大名還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兩個,只可獨站,不可合站,其中有個緣故。”蘧公孫道:“是何緣故?”馬二先生道:“這事不過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自認做趨利。假若把你先生寫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資出自先生,小弟豈不是個利徒了?若把先生寫在第一名,小弟這數十年虛名豈不都是假的了?還有個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計。先生自想也是這樣算計。”(13) ☉浦郎自心里疑猜:“老師父有甚么詩,卻不肯就与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細算來,“三討不如一偷”,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門掇開,走了進去。見桌上擺著一座香爐,一個燈盞,一串念珠,桌上放著些廢殘的經典,翻了一交,那有個甚么詩?浦郎疑惑道:“難道老師父哄我?”又尋到床上,尋著一個枕箱,一把銅鎖鎖著,浦郎把鎖撬開,見里面重重包裹,兩本錦面線裝的書,上寫“牛布衣詩稿”。浦郎喜道:“這個是了!”慌忙拿了出來,把枕箱鎖好,走出房來,房門依舊關上,將這兩本書拿到燈下一看,不覺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來。是何緣故?他平日讀的詩是唐詩,文理深奧,他不甚懂;這個是時人的待,他看著就有五六分解的來,故此歡喜。又見那題目上都寫著:“星相國某大人”,“怀督學周大人”,“婁公子偕游鶯脰湖分韻,兼呈令兄通政”,“与魯太史話別”,“寄怀王觀察”,其余某太守、某司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自想:“這相國、督學、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馬、明府,都是而今的現任老爺們的稱呼,可見只要會做兩句詩,并不要進學、中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因想:“他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詩上只寫了牛布衣,并不曾有個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著他的號,刻起兩方圖書來印在上面,這兩本詩可不算了我的了!我從今就號做牛布衣!”當晚回家盤算,喜了一夜。(21) ●士人:被騙 ☉這日天气甚暖,兩公子心里焦躁,“此人若竟不來,這人頭卻往何處發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來,家里太太聞見,不放心,打發人出來請兩位老爺去看,二位老爺沒奈何,才硬著膽開了革囊,一看,那里是甚么人頭!只有六七斤一個豬頭在里面。兩公子面面相覷,不則一聲,立刻叫把豬頭拿到廚下賞与家人們去吃。(13) ☉三公子叫取燭來看,見那關文上寫著: 蕭山縣正堂吳。為地棍奸拐事:案据蘭若庵僧慧遠,具控伊徒尼僧心遠被地棍權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太犯未曾發覺之先,已自潛跡逃往貴治,為此移關,煩貴縣查點來文事理,遣役協同來差訪該犯潛蹤何處,擒獲解還敝縣,以便審理究治。望速!望速!(13) ☉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頭間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燒起爐來,一傾就是紋銀,”女婿道:”那里是甚么‘黑煤’!那就是銀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爐,銀子本色就現出來了。那原是個做出來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沒的用了。”馬二先生道:“還有一說: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見我的時候,并不曾認得我,就知我姓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來,看見你坐在書店看書,書店問你尊姓,你說我就是書面上馬甚么,他听了知道的。世間那里來的神仙!”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來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時運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虧負了我甚么?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回來,候著他裝殮,算還廟里房錢,叫腳子抬到清波門外厝著。(15) ●士人:作弊 ☉交過五鼓,學道三炮升堂,超人手執水火棍,跟了一班軍牢夜役,吆喝了進去,排班站在二門口。學道出來點名,點到童生金躍,匡超人遞個眼色与他,那童生是照會定了的,便不歸號,悄悄站在黑影里。匡超人就退下几步,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后,把帽子除下來与童生戴著,衣服也彼此換過來。那童生執了水火棍,站在那里。匡超人捧卷歸號,做了文章,放到三四牌才交卷出去,回到下處,神鬼也不知覺。發案時候,這金躍高高進了。.....刑房拿出款單來,這單就粘在訪牌上。那訪牌上寫道: 訪得潘自業(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門隱占身体,把持官府,包攬詞訟,廣放私債,毒害良民,無所不為,如此惡棍,豈可一刻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為此,牌仰該縣,即將本犯拿獲,嚴審究報,以便按“律治罪。毋違。火速!火速! 那款單上開著十几款:一、包攬欺隱錢糧若干兩;一、私和人命几案;一、短截本縣印文及私動硃筆一案;一、假雕印信若干顆;一、拐帶人口几案:一、重利剝民,威逼平人身死几案,一、勾串提學衙門,買囑槍手代考几案;……不能細述。匡超人不看便罷,看了這款單,不覺颼的一聲,魂從頂門出去了。(19) ☉看看過了新年,開了印,各縣送童生來府考。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向鮑文卿父子兩個道:“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這些小廝們若帶去巡視,他們就要作弊。你父子兩個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顧几天。”鮑文卿領了命,父子兩個在察院里巡場查號。安慶七學共考三場。見那些童生,也有代筆的,也有傳遞的,大家丟紙團,掠磚頭,擠眉弄眼,無所不為。到了搶粉湯、包子的時候,大家推成一團,跌成一塊,鮑廷奎看不上眼。有一個童生,推著出恭,走到察院土牆眼前,把上牆挖個洞,伸手要到外頭去接文章,被鮑廷奎看見,要采他過來見太爺。鮑文卿攔住道:“這是我小儿不知世事。相公,你一個正經讀書人,快歸號里去做文章,倘若太爺看見了,就不便了。”忙拾起些上來,把那洞補好,把那個童生送進號去。 (26) ●士人:諷刺 ☉辛先生道:“揚州這些有錢的鹽呆子,其實可惡!就如河下興盛旗馮家,他有十几万銀子,他從徽州請了我出來,住了半年,我說:‘你要為我的情,就一總送我二三千銀子。’他竟一毛不拔!我后來向人說:‘馮家他這銀子該給我的。他將來死的時候,這十几万銀子一個錢也帶不去,到陰司里是個窮鬼。閻王要蓋森羅寶殿,這四個字的匾,少不的是請我寫,至少也得送我一万銀子,我那時就把几千与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計較!’”說罷,笑了。金先生道:“這話一絲也不錯!前日不多時,河下方家來請我寫一副對聯,共是二十二個字。他叫小廝送了八十兩銀子來謝我,我叫他小廝到眼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爺,說金老爺的字是在京師王爺府里品過价錢的:小字是一兩一個,產字十兩一個。我這二十二個字,平買平賣,時价值二百二十兩銀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兩九錢,也不必來取對聯。’那小廝回家去說了。方家這畜生賣弄有錢,竟坐了轎子到我下處來,把二百二十兩銀子与我。我把對聯遞与他。他,他兩把把對聯扯碎了。我登時大怒,把這銀子打開,一總都摜在街上,給那些挑鹽的、拾糞的去了!列位,你說這樣小人,豈不可惡!”(28) ☉那些富貴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隊,里里外外,來往不絕,都穿的是錦繡衣服,風吹起來,身上的香一陣陣的扑人鼻子。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中,一幅烏黑的臉,捵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14) ☉景客人笑道:“你道這書單是戴頭巾做秀才的會看么?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講八股的。不瞞匡先生你說,小弟賤號叫做景蘭江,各處詩選上都刻過我的詩,今已二十余年。這些發過的老先生,但到杭喊,就要同我們唱和。”因在艙內開了一個箱子,取出几十個斗方子來遞与匡超人,道:“這就是拙刻,正要請教。”匡超人自覺失言,心里慚愧。接過詩來,雖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贊一回。(17) ☉“二相公,你到省里未,和這些人相与做甚么?”匡超人問是怎的。潘三道:“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這姓景的開頭巾店,本來有兩千銀子的本錢,一頓詩做的精光。他每日在店里,手里拿著一個刷子刷頭巾,口里還哼的是‘清明時節雨紛紛’,把那買頭巾的和店鄰看了都笑。而今折了本錢,只借這做詩為由,遇著人就借銀子,人听見他都怕。那一個姓支的是鹽務里一個巡商,我來家在衙門里听見說,不多几日,他吃醉了,在街上吟詩,被府里二大爺一條鏈子鎖去,把巡商都革了,將來只好窮的淌屎!二相公,你在客邊要做些有想頭的事,這樣人同他混纏做甚么?”(19) ☉匡超人与支劍峰、浦墨卿、景蘭江同路。四人高興,一路說笑,勾留頑耍,進城遲了,已經昏黑。景蘭江道:“天已黑了,我們快些走!”支劍峰已是大醉,口發狂言道:“何妨!誰不知道我們西湖詩會的名士!況且李太白穿著宮錦袍,夜里還走,何況才晚?放心走!誰敢來!”正在手舞足蹈高興,忽然前面一對高燈,又是一對提燈,上面寫的字是“鹽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轎里,一眼看見,認得是支鍔,叫人采過他來,問道:“支鍔!你是本分府鹽務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鬧?”支劍峰醉了,把腳不穩,前跌后憧,口里還說:“李大白宮錦夜行。”那分府看見他戴了方巾,說道,“衙門巡商,從來沒有生、監充當的,你怎么戴這個帽子!左右的!撾去了!一條鏈子鎖起來!”浦墨卿走上去幫了几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員,如何黑夜酗酒?帶著送在儒學去!’景蘭江見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內,兩人溜了。轉到下處,打開了門,上樓去睡。次日出去訪訪,兩人也不曾大受累,依舊把分韻的詩都做了來。(18) ☉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夠了。自從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書、行書、名家的稿子,還有《四書講韋》、《五經講書》、《古文選本》——家里有個賬,共是九十五本。弟選的文章,每一回出,書店定要賣掉一万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北直的客人,都爭著買,只愁買不到手;還有個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經翻刻過三副板。不瞞二位先生說,此五省讀書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書案上,香火蜡燭,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午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誤矣!所謂‘先儒’者,乃已經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稱呼?”匡超人紅著臉道:“不然!所謂‘先儒’者,乃先生之謂也!”牛布衣見他如此說,也不和他辯。(20) ●商人:批判 ☉正說著,季葦蕭走了出來,笑說道:“你們在這里講鹽呆子的故事?我近日听見說,揚州是‘六精’。”辛東之道:“是‘五精’罷了,那里‘六精’?”季葦蕭道:“是‘六精’的狠!我說与你听!他轎里是坐的債精,抬轎的是牛精,跟轎的是屁精,看門的是謊精,家里藏著的是妖精,這是‘五精’了。而今時作,這些鹽商頭上戴的是方巾,中間定是一個水晶結子,合起來是‘六精’。”說罷,一齊笑了。捧上面來吃。四人吃著,鮑廷璽問道:“我听見說,鹽務里這些有錢的,到面店里,八分一碗的面,只呷一口湯,就拿下去賞与轎夫吃。這話可是有的么?”辛先生道:“怎么不是,有的!”金先生道:“他那里當真吃不下?他本是在家里泡了一碗鍋巴吃了,才到面店去的。”(28) ●描寫:自然 ☉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個真山真水的景致。且不說那靈隱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這出了錢塘門,過圣因寺,上了蘇堤,中間是金沙港,轉過去就望見雷峰塔,到了淨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一處是金粉樓台,一處是竹篱茅舍,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那些賣酒的青帘高揚,賣茶的紅炭滿爐,士女游人,絡繹不絕,真不數“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營弦樓”。 (14) ☉過這一條街,上面無房子了,是极高的個山岡,一步步上去走到山岡上,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水平如鏡,過江的船,船上有轎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帶、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里打魚船,一個一個如小鴨子浮在水面。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見一個大廟門前擺著茶桌子賣茶,馬二先生兩腳酸了,且坐吃茶。吃著,兩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轉圍著,又遙見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隱忽現。馬二先生歎道:“真乃‘載華岳而下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載焉’!” (14) ●描寫:飲食 ☉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几個酒店,挂著透肥的羊肉,柜合上盤子里盛著滾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里煮著餛飩,蒸籠上蒸著极大的饅頭。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吃,喉嚨里咽唾沫,只得走進一個面店,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吃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倒覺得有些滋味。.....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上面一個橫匾,金書“南屏”兩字,——吃了一碗茶。柜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几個錢的,不論好歹,吃了一飽。(14) ☉到下午時候。鮑文卿出門回來,向倪老爹道:“卻是怠慢老爹的緊,家里沒個好菜蔬,不恭。我而今約老爹去酒樓上坐坐,這樂器丟著,明日再補罷。”倪老爹道:“為甚么又要取扰?”當下兩人走出來,到一個酒樓上,揀了一個僻淨座頭坐下。堂官過來問:“可還有客?”倪老爹道:“沒有客了。你這里有些甚么菜?”走堂的疊著指頭數道:“肘子、鴨子、黃悶魚、醉白魚、雜膾、單雞、白切肚子、生烙肉、京烙肉、烙肉片、煎肉圓、悶青魚、煮鰱頭,還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道:“長兄,我們自己人,吃個便碟罷。”鮑文卿道:“便碟不恭。”因叫堂官先拿賣鴨子來吃酒,再爆肉片帶飯來。堂官應下去了。須臾,捧著一賣鴨子,兩壺酒上來。 (25) 2000.8.4 ■立人書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