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
●語言 ☉更早以前,在我還算年輕,記憶仍然鮮明的時候,我曾有几回試著想寫直子。可是當時我卻一行也寫不下去。我當然明白,只要能寫出冒頭的一行文字,便能順暢地將她寫完,但不管怎么努力,第一行就是寫不出來。一切是如此鮮明,教我不知從何為起。這就好比說,一張畫得太詳細的地圖有時反而派不上用場一樣。不過,現在我總算懂了。原來——我想——只有這些不完整的記憶、不完整的思念,才能裝進小說這個不完整的容器里。而且,有關直子的記憶在我腦中愈是模糊,我便愈能了解她。我現在也想通了她叫我不要忘記她的道理了。直子當然也知道。她知道總有一天,我腦中的記憶會漸漸褪色。也因此,她非得一再叮嚀不可。(1) ●浪漫 ☉當高個子在分發傳單時,矮個子就立在講台上發表演說。傳單上用一种能將所有事物單純化的簡洁字体寫著:“粉碎虛假的校長選舉”“集結全力支持第二次全校罷課”“痛斥日帝=工學協同路線”,立論是相當冠冕堂皇,內容也沒有什么問題,但就是里頭的文章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既沒有令人折服的地方,也沒有煽動性。矮個子的演說也好不到哪儿去,根本是老調重彈。旋律不變,變的只是歌詞罷了。我覺得這伙人真正的敵人其實并不是國家權力,而是缺乏想像力。 (4) ●意志 ☉我想到木月。木月啊,我和你不同,我決定活下去,而且照我的方式好好活下去。你一定很痛苦,我也一樣痛苦。真的。這都是件留下直子而死去的關系。不過,我絕不會拋棄她不理的。因為我愛上了她,而且我比她堅強的緣故。我會活得比現在更堅強,然后成熟。我將成為大人,我必須這樣做。過去我希望永遠停留在十七或十八歲,如今不這么想了。我已經不是十几歲的少年了。我感覺到什么叫責任了。木月,我已不是當年跟你在一塊的我了。我已經二十歲啦。為了生存下去,我不得不好好的付出代价啊! (10) ●醫療 ☉“有些親戚來探病,跟我一起來這里吃飯,每個都和你一樣留下一半。見我猛吃不停的,就話:“小綠真好胃口。我呀,胃脹賬的吃不下飯哪。”可是。服恃病人的是我呀。開什么玩笑:別人只不過偶爾來同情一下罷了。照顧人小便、除痰抹身的是我哦。光是同情就能解決一切的話,我所做的可比別人的五十陪同情啊:盡避這樣,大家見我把飯全部吃完,卻以責怪的眼光看看我說“小綠真好胃口”。難道大家以為我是拉大板車的驢子?他們都是士了年紀的人了,為何還不明白人情世故?光是用嘴巴講有屁用?要緊的是肯不肯處理病人的大小便哦。我也會受傷的。我也有筋疲力倦的時候。我也想大哭一場的。明知沒有复原的希望了,醫生們還圍在一起切開他的腦袋玩來玩去,而且開了一次又一次。每開一次就惡化一次,腦筋就逐漸不正常了,試試看這种事情在你眼前不斷重复發生,誰能忍受得住啊:加上家□積蓄愈來愈少了,連我也不曉得能否念完往后三年半的大學,這种狀態持繽下去的話,我姐姐連婚禮也沒辦法舉行了。” (7) ●憂患 ☉“不妨把人生當作餅干罐好了。” 我檸檸頭,望看阿綠的臉。“大概我的頭腦不好吧,有時我不了解你在說什么。” “餅干罐里不是塞滿各种餅干,包括喜歡的和不太喜歡的么?若是先把喜歡的吃掉,剩下的全景不太喜歡的了。當我覺得難受時,總是這樣想。目前雖不太如意,但往后就好了,先苦后甜啊。人生就像餅干罐一樣。”. “這也算是一种哲學吧:” “确實是的。我是從經驗學來的嘛。”阿綠說。(10) ●死亡 ☉死不是生的對立,而是它的一部分。 將它替換成文字就顯得俗气多了,但對于當時的我而言,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空气的凝塊。死,它存在于文鎮里面,存在于撞球台上面四個并排的紅、白色球里。我們一邊慢慢地將它吸進肺里,像是吸細小的灰塵一般,一邊過活。 在那之前,我將死看成是一种和生完全迥异的東西。死,就是“總有一天,死會緊緊的箍住我們。但是反過來說,在死箍住我們之前,我們是不會被死箍住的”。我一直覺得這是最合乎邏輯的思考方式。生在這頭,死在那頭。而我是在這頭,不是那頭。 然而自從木漉自殺的那個晚上開始,我無法再把死(還有生)看得那么單純了。死已不再是生的對立。死早已存在于我的体內,任你一再努力,你還是無法忘掉的。因為在五月的那個夜里箍住木漉的死,也同時箍住了我。(2) ☉“所以你才想死在火災里。” “哎唷!不是啦!那只是一种好奇心罷了。” “死在火災里?” “不是。我是想看看你會有什么反應。”阿綠說。“不過,死亡的本身,我一點都不害怕。真的!被這种煙霧包圍,然后失去知覺就這樣死去,只不過是一瞬間而已,一點都不恐怖。我母親或其他親戚,他們都是生了大病,好不容易脫离痛苦而死的。他們總算和我有血緣關系。他們從生病到死去都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最后連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如果說還有一點殘存的意識,也只是痛苦的感覺罷了。” 阿綠銜著一根万寶路香菸,點上火。 “我怕的是這种死亡方式。死亡的陰影一點一點地侵蝕著生命的領域,當你發現時,已經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了。周圍的人也覺得与其說我是活人,不如說更近于死人。這种情況是最令人憎惡的,我是絕對無法忍受的。”(4) ☉她的形象就如漲潮的波浪般接踵而至地涌向我,把我推向一個奇异的地方。我在那個地力与死者一同生活。在那里,直子是活的。和我聊天,甚至可以擁抱。在那個地方,死不是系緊生的決定性要素。在那里,死不過是构成生的無數要素之一而已。直子常看死在那里繼續生存下去,然后她這樣對我說:“沒關系。渡邊,那只是死而已,不必在意。” 在那個地方,我不會感到悲哀。死是死,直子是直子。瞧,有什么關系?我不是在這里嗎?直子難為情她笑看說。依然因她一個小動作就能穩定我的情緒,令我受創的心痊愈。于是我想,倘若這就是死的話,死也不是坏事。對呀,死根本沒哈大不了。直子說:“死不過是普通的外,我在這里更覺得輕松.”直子從黑暗的浪潮深處向我這樣傾訴。 終于退潮時,我一個人留在海濱。我覺得軟弱無力,無處容身,悲哀化成黑暗包圍我。那种時候,我時常獨自哭泣。眼淚宛如汗水似地滾滾流下。(10) ●悲痛 ☉我搖搖頭表示不懂。“你的意思是直子死了,一切塵埃落定?” “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是在直子死去之前就作出決定,不會跟阿綠分開了么?這件事跟直子是活是死都無關,對不?你揀選阿綠。直于揀選了死。你已經是大人了,必須對自己所選擇的負起責任。否則不是一塌糊涂嗎?” “但我忘不了她。”我說。“我對直子說過,我會永遠等她。可是我沒有。結果來說,我還是放開她了。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我本身的問題。也許我縱然半路不放開她,結果還是一樣,直于畢竟還是揀選死亡。但我覺得我就是不能原諒自己。雖然你認馬那是一种自然的心靈活動,無可奈何,然而我和直子的關系并不如此單純。想起來,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在生死的交界線上互相結合在一起的。” “若是件對直子有某种哀痛的感覺的話,你就帶看那种哀痛度過往后的人生好了。若是從中能夠學到什么,你就學吧。不過,那是另一回事,你應該和阿綠共創幸福。你的哀痛和阿綠是扯不上關系的。若是你再傷害它的話,將會做成無法挽回的局面。雖然痛苦,你還是要堅強起來,你要長大成熟。我是為了向你說這句話,特意离開阿美宿舍,長途跋涉地搭那种棺材以的火車老遠跑來這里的。” (10) ●療養院 ☉除了做運動之外,我們還自己种菜。有蕃茄、茄子、小黃瓜、西瓜、草莓、蔥、萵苣、白蘿卜,還有很多很多。我們种植各种東西,還使用溫室。這里的人都對蔬菜的种植既了解又熱心。他們看書、請教專家、從早到晚都在談論著哪一种肥料比較好?土質又如何?我也很喜歡蔬菜。看著各种水果和蔬菜每天一點一點成長的情形,不禁令人雀悅。你有沒有种過西瓜?西瓜成長的方式簡直就像慢慢長大的小動物一樣呢! 我們吃這些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雖然也有魚和肉,但是我們都愈來愈不想吃那些東西。因為蔬菜實在是又美麗又可口。我們也會出去采山菜和野菇。同時還有專家(他們确實是專家唷!)告訴我這個可以采,那個不可以采。因此我來這里之后胖了三公斤。正好是標准体重呢!最主要是因為運動和規律正常的飲食。(5) ●性愛 ☉“一到黃昏,女孩會到街上來放蕩呀,喝酒什么的。她們要求某种東西,我也正好可以給她們那种東西。做起來很簡單嘛!就像扭開水龍頭喝水一樣簡單。在一瞬間你讓它掉落,她們也正等著接呀!這就是所謂的可能性嘛!當這种可能性就在你眼前轉來轉去時,你能眼睜睜地讓它過去嗎?當你有這份能力,又有讓你發揮的場所,你會靜靜地走開嗎?” (3) ☉那一夜,我和直子發生了關系。我不知道這么做究竟是對是錯。將近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仍舊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吧!然而當時我除了這么做以外,別無他法。她相當激動,也很混亂,她渴望我的慰藉。我于是關掉電燈,緩慢且溫柔地褪去她的衣服,也褪去自己的,然后彼此擁抱。在這下著雨的暖夜里,我們赤身裸体,卻沒有些微寒意。黑暗中,我和直子靜靜地探索對方。我吻她,輕輕地用手覆著她的乳房。直子則握住我硬挺的陰莖。她的陰道已然溫熱濕潤,渴求我的進入。 但當我進入她体內時,她痛得很厲害。我立刻問她是不是第一次,直子點了點頭。我突然感到有些困惑了。因為我一直以為木漉和直子早已發生過關系了。我將陰莖推進最深處,就這么靜止不動,好一段時間只擁著她。見她平靜下來以后,我才慢慢地抽送,久久才射精。最后直子緊抱著我,叫出聲來。在當時,那是我所曾經听過的高潮時的叫聲當中最悲哀的聲音。(3) ●性愛:女同性戀 “這樣子持續一陣子后,她的右手漸漸往下,透過我的內褲碰我那里。當時我那里已濕得一塌糊涂了。說起來好羞恥。濕成那個樣子是空前絕后第一次。怎么說,我以為自己在性方面是屬于冷淡那种,所以變成那种局面,連我自己也有點茫然若失。然后。她那又細又柔的指頭伸進我的內褲里面,按著……哎,大略知道吧:那种情形我實在說不出口。那种感覺,跟男人用粗硬的指頭做的完全不同。真的美妙极了:就像被人用羽毛搔痒一般。我的腦中保險絲快要飛掉、靈魂將出竅了:不過,我那發楞的腦袋還是想到,這樣做是不行的。一日一做過一次的話,以后就會綿綿無了期地做下去了,而且若是怀看這個秘密,我的腦筋勢必又會亂成一團。然后我想到我的孩子。被孩子看到這個場面怎么辦是好?星期六,孩子會到我娘家玩到下午三點鐘才回來,万一有事發生突然提早回來如何是好?想到這里,我用盡全身气力挺起身來喊“住手,求求你!” 然而她不住手。當時她已脫掉我的內褲,正在進行口交。我因害臊,甚至不允許我丈夫這樣做,那時竟然讓一名十三歲的女孩在我那里舐來舐去!我輸了,而且哭了。那种滋味美妙得如登仙境啊! “住手!”我再喊一次,而且不顧一切地摑了她一巴掌。于是她終于停下來,坐起身体一直盯看我。當時我們兩個都身無寸縷,在林上仰起身体彼此凝視對方。她十三歲,我三十一……不過,看見她的身体時,我被打垮了。迄今依然歷歷在目哦。我無法相信那是一名十三歲少女的胴体,現在也還不信。站在她面前,我的身体簡直難看得足以便我嚎啕大哭,自慚形穢啊!真的。” (6) 1997.6.20 立人祕密書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