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千羽鶴》 |
●亂倫 ☉菊治記得大概是八九歲的時候吧。父親帶他到了近子家,近子正在茶室里敞開胸脯,用小剪子剪去痣上的毛。痣長在左乳房上,占了半邊面積,直擴展到心窩處。有掌心那么大。那黑紫色的痣上長著毛,近子用剪子把它剪掉了。(千羽鶴1) ☉太田遺孀至少也有四十五開外,比菊治年長近二十歲,可她卻使菊治忘卻了她年長的感覺。菊治仿佛摟抱著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女人。 毫無疑問,菊治也和夫人一起享受著來自夫人經驗的那份愉悅,他并不膽怯,也不覺得自己是個經驗膚淺的單身漢。 菊治覺得自己仿佛是初次同女人發生了關系,也懂得了男人。他對自己的這份男性的覺醒感到惊訝。在這以前,菊治從來不知道女人竟是如此溫柔的被動者、溫順著來又誘導下去的被動者、溫馨得簡直令人陶醉的被動之身。 很多時候,獨身者菊治在事情過后,不知為什么總覺得有一种厭惡感。然而,在理應最可憎的此時此刻,他卻又覺得甜美而安詳。 每當這种時候,菊治就會不由得想冷漠地离開,可是這次他卻听任她溫馨地依偎,自己如痴似醉。這似乎也是頭一回。他不知道女人情感的波浪竟是這般尾隨著追上來。菊治在這波浪中歇息,宛如一個征服者一邊瞌睡一邊讓奴隸給洗腳,感到心滿意足。 另外,還有一种母愛的感覺。菊治縮著脖頸說:“栗本這個地方有一大塊痣,你知道嗎?”(千羽鶴4) ☉“是家母不好。家母這個人很糟糕,希望您不要理睬她。 再也不要去理睬她了。” 小姐急言快語,聲音都顫抖了。 “求求您!” 菊治明白小姐所說的原諒的意思。自然也包括不要理睬她母親。 “請您也不要再挂電話來……” 小姐說著臉也緋紅了。她反而抬起頭來望著菊治,像是要戰胜那种羞恥似的。她噙著淚水。在睜開的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毫無惡意,像是在拼命地哀求。 “我全明白了。真過意不去。”菊治說。 “拜托您了!” 小姐腆的神色越發濃重,連白皙的長脖頸都浸染紅了。 也許是為了突出細長脖頸的美,在洋服的領子上有白色的飾物。 “您打電話約家母,她沒有去,是我阻攔她的。她無論如何也要去,我就抱住她不放。” (千羽鶴5) ☉然而,菊治不由地像被里在一層陰暗而丑惡的帷幕里似的。 即使到了今天,這層帷幕也沒能打開。 不僅是給他介紹稻村小姐的近子不純洁,菊治自身体內也不干淨。 菊治不時胡思亂想:父親用齷齪的牙齒咬住近子胸脯上的那塊痣……父親的形象与自己也聯系在一起了。 小姐對近子并不介意,可是菊治對近子卻耿耿于怀。菊治懦怯、优柔寡斷,雖說不完全是由于這個緣故,但也是原因之一吧。 菊治裝出嫌惡近子的樣子,讓人看來他与稻村小姐提親是近子強加于他的。再說,近子就是這樣一個可以很方便地受人利用的女人。 菊治覺得這點偽裝可能已被小姐看穿,于是猶如當頭挨了一棒。這時,菊治才發現這樣一個自己,不禁愕然。 用過膳后,近子站起身准備去泡茶的時候,菊治又說:“如果說栗本的命運就是操縱我們的,那么在對這种命運的看法上,稻村小姐与我相距很遠。” 這話里有某种辯解的味道。 父親辭世后,菊治不喜歡母親一個人進入茶室。 現在,菊治還是這樣認為,如果雙親和自己獨自一人在茶室里,都會各想各自的事。 雨點敲打著樹葉。 (林中落日2) ☉“太太!” 菊治使勁搖晃著夫人。 菊治雙手揪住她咽喉連胸骨處,像勒住她的脖頸似的。這才知道她的胸骨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突出。 “對太太來說,家父和我,你辨別得出來嗎?” “你好殘酷啊!不要嘛。” 夫人依然閉著眼睛嬌媚地說。 夫人似乎不愿意馬上從另一個世界回到現世中來。 菊治的提問,与其說是沖著夫人,毋宁說是沖著自己內心底里的不安。 菊治又老實地被誘入另一個世界。這只能認為是另一個世界。在那里,似乎沒有什么菊治的父親与菊治的區別。那种不安甚至是后來才萌生的。 夫人仿佛非人世間的女子。甚至令人以為她是人類以前的或是人類最后的女子。 夫人一旦走進另一個世界,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就不會分辨出亡夫、菊治的父親和菊治之間的區別了。 “你一旦想起父親,就把父親和我看成一個人了是不是?” “請原諒,啊!太可怕了,我是個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夫人的眼角涌出成串的眼淚。 “啊!我想死,真想死啊!如果此刻能死,該多么幸福啊!(林中落日3) ●亂倫:死者 ☉夫人是因為罪惡感逼得走投無路才自殺的呢?還是被愛窮追無法控制才尋死的?使夫人尋短見的究竟是愛還是罪?菊治思考了一周,仍然不得其解。 眼下在夫人靈前瞑目,腦海里雖然沒有浮現出夫人的肢体,但是夫人那芳香醉人的触感,卻使菊治沉湎在溫馨之中。 說也奇怪,菊治之所以沒感到不自然,也是夫人的緣故。雖說是触感复蘇了,但那不是雕刻式的感覺,而是音樂式的感覺。 夫人辭世后,菊治夜難成眠,在酒里加了安眠藥。盡管如此,還是容易惊醒,夢很多。 但不是受惡夢的威脅,而是夢醒之際,不時涌上一种甘美的陶醉感。 醒過來后,菊治也是精神恍惚的。 菊治覺得奇怪,一個死去的人,竟讓人甚至在夢中都能感覺到她的擁抱。以菊治膚淺的經驗來看,實在無法想象。 “我是個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志野瓷1) ☉可是后來,哪怕只是摸摸水罐,心也是扑通扑通地跳的,從此菊治就再也沒有插花了。 有時在路上行走,菊治看見中年婦女的背影,忽然被強烈地吸引住,待到意識過來的時候,不禁黯然,自言自語:“簡直是個罪人。” 清醒之后再看,那背影并不像太田夫人。 只是腰圍略鼓起,像夫人而已。 瞬間,菊治感到一种令人顫抖的渴望,同一瞬間,陶醉与可怕的震惊重疊在一起,菊治仿佛從犯罪的瞬間清醒了過來。 “是什么東西使我成為罪人的呢?” 菊治像要拂去什么似地說。可是,響應的是,越發使他想見夫人了。 菊治不時感到活生生地撫触到過世了的人的肌膚。他想:如果不從這种幻覺中擺脫出來,那么自己就無法得救了。 有時他也這樣想:也許這是道德的苛責,使官能產生病態吧。(母親的口紅1) ●亂倫:命運 ☉眼前,菊治實際所理解的夫人与文子所理解的母親,可能是大不相同的。 文子無法理解作為一個女人的的母親。 不論是原諒人,或是被人原諒,菊治都處于蕩漾在女体的夢境般的波浪中。 這一對黑与赤的樂茶碗,仿佛也能勾起菊治如夢如痴的心緒來。 文子就不理解這樣的母親。 從母体內生出來的孩子,卻不懂得母体,這似乎很微妙。 然而,母親的体態卻微妙地遺傳給了女儿。 從文子在門口迎接菊治的時候起,他就感受到一股柔情,這恐怕也有這种因素在內,那就是他在文子那張典雅的臉上,看到了她母親的面影。 如果說夫人在菊治身上看到了他父親的面影,才犯了錯誤,那么菊治覺得文子酷似她母親,這就像用咒語把人束縛住的、令人戰栗的東西。不過,菊治卻又心甘情愿地接受這种誘惑。 (志野瓷2) ☉“我一看到你送給我的那個志野水罐,就很想見你。” “是嗎?家里還有一件志野陶呢。那是一只小的筒狀茶碗。 那時,我曾想過是不是連同水罐一起送給您,不過,因為家母曾用它來喝茶,茶碗邊上還透出母親的口紅的印跡,所以……” “啊?” “家母是這么說的。” “令堂的口紅會沾在陶瓷器上不掉嗎?” “不是沾上不掉。那件志野陶本來就帶點紅色,家母說,口紅一沾上茶碗邊,揩也揩拭不掉。家母辭世后,我一看那茶碗邊,仿佛有一處瞬間顯得格外的紅。”.... 但是,他更沒有料到,他与太田夫人之間的罪孽陰影,竟由于听了她女儿的聲音,反而消失得一干二淨。 難道女儿的聲音,會使人感到她母親仿佛還活著嗎? (母親的口紅1) ☉“又胡言亂語了。” “本來就是這樣嘛。菊治少爺以為她活著的時候,一次都沒想過要把女儿許配給菊治少爺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就太糊涂了。她不論是睡還是醒,一味專心想令尊,像著了魔似的,如果說這是痴情,那确是痴情。在夢与現實的混沌中,連女儿也卷進來了,最后把性命都搭上……不過,在旁觀者看來,仿佛是一种可怕的報應,或是應驗的詛咒。這是被一張魔性的网給罩住了。.... 這种胡亂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長的那塊丑陋的痣吧。 然而,對菊治來說,這种离奇的言論,宛如一道閃電。 菊治感到害怕。 難道自己就不曾有過這种希望? 雖然繼母親之后,把心移于女儿這种事,在世間并非沒有,但是一面陶醉于其母親的擁抱中,另一面卻又不知不覺地傾心于其女儿,而自己還都沒有察覺,這難道不真的成了魔性的俘虜了嗎? 如今,菊治回想起來,自從遇見太田夫人之后,自己的整個性格仿佛都變了。 總覺得人都麻木了。 (母親的口紅1) ☉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電話里所說的那樣,這難道真是文子母親的口紅滲透進去的痕跡嗎? 這么一想,他再看,釉面果然呈現茶、赤攙半的色澤。 那色澤宛如褪色的口紅,又似枯萎的紅玫瑰——并且,當菊治覺得它像沾在什么東西上的陳舊血漬的顏色時,心里就覺得難以置信。 他既感到令人作嘔的齷齪,同時也感到使人迷迷糊糊的誘惑。 茶碗面上呈黑青色,繪了一些寬葉草。有的草葉間中呈紅褐色。 這些草,繪得單純而又健康,仿佛喚醒了菊治的病態的官能。 ...... 盡管如此,文子為什么要把這只滲透了她母親的口紅的志野茶碗拿來給他看呢? 菊治不清楚,這是出于文子的天真,還是滿不在乎? 只是,文子的那种不抵抗的心緒,仿佛也傳給了菊治。 (母親的口紅3) ☉菊治眼看著文子的身子搖搖晃晃地壓將過來,渾身肌肉繃緊,但卻為文子那意外輕柔的軀体几乎失控而喊出聲來。他強烈地感受到她是個女人,也感受到了文子的母親太田夫人。 文子是在哪個瞬間把身子閃開的呢?又在哪里無力松軟下來的呢?這簡直是一股不可名狀的溫柔。仿佛是女人的一种本能的奧秘。菊治本以為文子的身体會沉重地壓將過來,卻不料文子只是接触了一下,就恍如一陣溫馨的芬芳飄然而過。 那香味好濃郁。夏季里,從早到晚在班上工作的女性的体嗅總會變得濃烈起來的。菊治感受到文子的芳香,仿佛也感受到太田夫人的香味。那是太田夫人擁抱時的香味。 “唉呀,請還給我。” 菊治沒有執拗。 “我把它撕了。” 文子轉向一邊,將自己的信撕得粉碎。汗水濡濕了她的脖頸和裸露的胳膊。 文子剛才險些倒下卻又硬把身子閃開,那時臉色刷白,待坐正后,才滿臉緋紅,似乎就在這個時候出的汗。 (雙重星2) ☉唐津陶瓷上沒有彩畫,是素色的。近似黃綠色的青色中,還帶點暗紅色。形態顯得結實气派。 “令尊去旅行也帶著它,足見它是令尊喜愛的一只茶碗。 活像令尊呀。” 文子說出了危險的話,可是她卻沒有意識到危險。 志野陶茶碗,活像文子的母親。這句話,菊治說不出口。 然而,兩只茶碗并排擺在這里,就像菊治的父親与文子的母親的兩顆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態是健康的,不會誘人作病態的狂想。不過,它充滿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當菊治把自己的父親与文子的母親看成兩只茶碗,就覺得眼前并排著的兩個茶碗的姿影,仿佛是兩個美麗的靈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現實的,因此菊治覺得茶碗居中,自己与文子相對而坐的現實也是純洁的。 過了太田夫人頭七后的第二天,菊治甚至對文子說:兩人相對而坐,也許是件可怕的事。然而現在,那种罪惡的恐懼感,難道也在這純洁的茶碗面被洗刷干淨了嗎? (雙重星3) ●亂倫:意志 ☉文子究竟擔心菊治什么時候拿什么東西同這件志野陶比較呢? 菊治有點疑惑,文子的這种擔心是從哪里來的呢? 何況,昨晚与今晨,菊治壓根儿就沒有想過要把文子同什么人作比較。 對菊治來說,文子已是無与倫比的絕對存在。成為他的決定性的命運了。 此前,菊治每時每刻無不想及文子是太田夫人的女儿,可是現在,他似乎忘卻了這一點。 母親的身体微妙地轉移到女儿身上,菊治曾被這一點所吸引,做過离奇的夢,如今反而消失得形跡全無了。 菊治終于從長期以來被罩在又黑暗又丑惡的帷幕里鑽到幕外來了。 難道是文子那純洁的悲痛拯救了菊治? 文子沒有抗拒,只是純洁本身在抵抗。 菊治正像一個墜入被咒語鎮住和麻痹的深淵的人,到了极限,反而感到自己擺脫了那种咒語的束縛和麻痹。猶如已經中毒的人,最后服极量的毒藥,反而成了解毒劑而出現奇跡。 (雙重星4) ☉菊治想起文子說過“死亡就在腳下”,他的腿不由地麻木了。 他掏出手絹,擦了擦臉。仿佛越擦就越失去血色。可他還是一個勁地擦。手絹都擦得有點發黑且濕了。他覺得脊背上冒出一身冷汗。 菊治對自己說:“她不會尋死的。” 文子使菊治獲得重新生活的勇气,她理應不會去尋死。 然而,難道昨天文子的舉止不正是想死的表白嗎? 或許這种表白,說明她害怕自己与母親一樣,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呢? “讓栗本一個人活下去……” 菊治宛如面對假想敵人,吐了一口怨气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公園的林蔭處走去。(雙重星4) (粟本雖然令人厭惡,然而畢竟是因為直言不諱此兩家族的亂倫宿命) ●歷史:宿命 ☉原本是用來插花供奉在太田夫人靈前的,今天派上它本來的用場,當水罐用了。 早先是太田夫人手里的東西,現在卻听任栗本近子使用。 太田夫人辭世后,傳給了女儿文子,再由文子送到菊治手里。 這就是這只水罐的奇妙的命運。不過,也許就是茶道器具的通常遭遇吧。 這只水罐在太田夫人擁有之前,制成之后,歷經了三四百年,這期間,不知更迭過多少命運各异的物主而傳承至今啊! “志野水罐放在茶爐和燒茶水用的鐵鍋旁,更顯得像個美人了。”菊治對文子說。(母親的口紅4) ☉“不過,看著這只茶碗,誰也不會想起原物主的坏處吧。 家父的壽命短暫,甚至僅有這只傳世的茶碗壽命的几分之一……” “死亡就在我們腳下。真可怕啊!雖然明知自己腳下就有死,但是我想不能總被母親的死所俘虜,我曾做過种种努力。” “是啊,一旦成為死者的俘虜,就會覺得自己好象不是這個世間的人似的。”菊治說。(雙重星3) 1998.8.26 立人祕密書齋 |